第三,就作家的作品而言,這種指摘要達到什麼目的呢?或許,關於福樓拜未能更多地捲入生活,這個遺憾並非僅僅是針對他的一種博愛願望:假如老居斯塔夫真的結婚生子,也許就不會對這檔子事如此悲觀?假如他涉足政壇或慈善,或成為母校的校董,也許他就不會那麼孤僻?也許你認為他的書中有些瑕疵,假如作者的生活做出改變,這些毛病也許就會治癒。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認為就該由你來講清楚。比方說,對我自己而言,我不認為假如作家找個患著痛風、坐在扶手椅上的諾曼人夜夜豪飲,就能讓《包法利夫人》在刻畫外省風俗上的某個缺點得以克服。
9)他是一個悲觀主義者。
哦。我開始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希望他的書能更樂觀一些,更加……你打算用什麼詞,朝氣蓬勃?你的文學觀還真是很奇怪。你是從布加勒斯特拿的博士嗎?我不知道人們竟然還需要為作家是悲觀主義者這一點去辯護。這可是新鮮事。我不想這麼做。福樓拜說過:「美好的願望中誕生不了藝術。」他還說過:「公眾希望讀到那些滿足其幻覺的作品。」
10)他沒有傳授美德。
現在你算是開誠佈公說話了。所以,這就是我們評判作家的方式嗎——憑著他們的「美德」?好吧,我恐怕暫時得按照你的遊戲規則來:這是法庭上的規矩。從《包法利夫人》到《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以它們引發的淫穢審判案為例:被告的辯護總是既有幾分逢場作戲,又有幾分屈從讓步。也許有人會稱之為策略性虛偽。(這本書激發性慾嗎?不,法官大人,我們認為它對任何讀者都有一種催吐作用,而不是讓人如臨其境。這本書鼓勵通姦嗎?不,法官大人,您看,那個一次次深陷慾海的可悲罪人最後都會受到懲罰。這本書攻擊了婚姻制度嗎?不,法官大人,此書描繪了不幸而無望的婚姻,為的是讓其他人懂得,只有遵照基督教的教誨,才能獲得美滿的婚姻。這本書褻瀆神靈了嗎?不,法官大人,小說家的思想是純潔的。)當然,作為法庭辯論,這是成功的;但有時,我會感到一絲殘留的苦澀,因為辯護律師是在為一部真正的文學作品辯護,可他並沒有針鋒相對地反駁。(這本書激發性慾嗎?法官大人,我們忒希望這樣了。它鼓勵通姦並攻擊婚姻制度了嗎?答對了,法官大人,這正是我當事人試圖要做的。這本書褻瀆神靈了嗎?老天啊,法官大人,此事就如同耶穌受難時系的腰布一樣千真萬確。這麼說吧,法官大人:我的當事人認為,他所生活的這個社會的大部分價值觀都爛透了,他希望這本書能促進交媾、手淫、通姦,鼓勵對牧師施以石刑,而且既然您這會兒在聽我說話,法官大人,他還希望將腐敗法官鉤住耳朵吊起來。本人辯護完畢。)
所以,簡而言之:福樓拜教你去凝望真理,不要懼怕後果;他和蒙田一起,教你頭枕著懷疑入眠;他教你剖析現實的組成部分,並教你認識到自然總是體裁的雜糅;他教你如何最精確地使用語言;他教你不要在書中去尋找道德或社會解藥——文學不是一本藥典;他讓你懂得真理、美、情感和風格是卓越之物。假如你研究他的私生活,他會教給你勇氣、淡泊、友誼;告訴你聰明、懷疑和機智如何重要;傳授在自己房間裡獨處的德行;教你痛恨虛偽;教你懷疑教條;讓你懂得語言平實的必要性。你喜歡以這樣的方式去描述作家嗎(我自己倒不是很喜歡)?夠了嗎?我目前能講的就這麼多:我似乎讓我的當事人有些難為情了。
11)他是施虐狂。
胡扯。我的當事人是個軟弱之人。你能說出一件他這輩子做的施虐(哪怕是殘忍)之事嗎?我告訴你吧,據我所知,他做的最殘忍的一件事:有人曾發現他在一次派對上無緣無故地對一個女人大發雷霆。當被問及原因時,他回答說:「因為她可能想進入我的書房。」這是我所知道的我當事人做的最壞的一件事。除非你把埃及那次也算上,那時他犯了梅毒,卻還想和一個妓女上床。我承認,那樣做是有點不地道。但是他沒有得逞:這個女孩保持了職業的警惕,提出要檢查他的身體,當遭到拒絕時,就讓他走人了。
當然,他讀過薩德。有哪個受到良好教育的法國作家不曾看過?我猜他現在在巴黎知識分子中間很流行。我的當事人對龔古爾兄弟說,薩德講的是「有趣的胡言亂語」。他身邊儲存了一些可怕的紀念品,這倒不假;他喜歡講一些恐怖之事;他早期作品中有一些駭人的段落。但是你說他有「薩德式想象」?我很不解。你明確指出:《薩朗波》中有一些駭人聽聞的場景。我答覆是:你認為那些事沒有發生過?你認為古代世界到處是玫瑰花瓣,長笛音樂,以及用熊脂封起來的一桶桶蜂蜜?
11a)他的書中有很多動物遭到屠殺。
不,他不是沃爾特· 迪斯尼。我承認,他對殘忍感興趣。他對一切事物都有興趣。就像薩德和尼祿那樣。但聽聽他是如何議論他們的:「這些魔鬼向我解釋了歷史。」我必須補充一句,他當時是十七歲。讓我再引一句他的話:「我愛那些被征服的,也愛勝利者。」如我所言,他努力讓自己變得不是法國人,就像不是中國人那樣。裡窩那發生了一次地震:他並沒有因為同情而痛哭失聲。他對這些受害者的憐憫之心,與他對幾百年來死於暴君苦役的奴隸的同情是相同的。你很驚訝?這就叫擁有歷史想象力。這就叫一個公民,不僅僅是這個世界的公民,而且是所有時代的公民。這就是福樓拜所說的,成為「世間萬物的主內弟兄,從長頸鹿和鱷魚到人類」。這也就是我們所說的作家。
12)他對女人很殘酷。
女人愛著他。他喜歡與她們為伴;她們也喜歡;他會獻殷勤,懂得挑逗;他和她們上床。他只是不想娶她們。這是過錯嗎?也許,他在性方面的某些態度帶著他所處時代和階級的深刻烙印;但是19世紀又有誰能免於這種指責?他至少在性事方面非常坦誠:他說自己喜歡妓女,勝過年輕女工。這樣的誠實帶給他的麻煩,要比虛偽來得多——比如,和露易絲· 科萊。當他告訴她真相時,聽上去似乎很殘忍。但她確實討人嫌,不是嗎?(讓我自己來回答這個問題。我認為她討人嫌;她聽上去就像討人嫌的樣子;雖然必須承認,我們只聽到了居斯塔夫一方的說法。也許應該有人寫寫她的敘述:是的,為什麼不編一個露易絲· 科萊的故事版本?我也許會寫的。是的,我會。)
請容我說一句,你的很多指控也許應該被重新歸到一個標題之下:他如果認識我們的話,也許不會喜歡我們。對這一點,他也許會認罪;如果他能看到我們臉上的表情,那該多好。
13)他相信美。
我想自己耳朵裡是不是進了什麼東西。也許是有耳屎。請給我一分鐘,讓我捏著鼻子,然後對著耳膜吹吹氣。
14)他沉溺於風格。
你在胡說八道。你還以為小說就像高盧地區那樣分為三塊——思想、形式和風格?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你已經向虛構羞答答地跨出了第一步。你想聽聽寫作的警言嗎?很好。形式,並不是一件披在思想之軀上的外套(那種古老的比喻,即使在福樓拜的時代就已經很老套了);它本身就是思想的血肉組成。你無法想象沒有形式的思想,就像無法想象沒有思想的形式。藝術中的一切都取決於實施:一隻臭蟲的故事,能夠和關於亞歷山大的故事那樣優美。你必須根據你的感情來寫作,確定那些感情是真實的,然後讓剩下的一切都靠邊站。當一行文字寫得很好時,它就不再屬於任何流派。一行散文必須像一行詩句那樣亙古不變。如果你只是湊巧寫得很好,你會被批評缺乏思想。
所有這些警言都來自福樓拜,除了一條是布耶所寫之外。
15)他不相信藝術有社會目的。
確實,他並不相信。這有些讓人厭倦。「你給大家的是孤寂,」喬治· 桑寫道,「而我給大家的是慰藉。」對此,福樓拜答道:「我無法改變我的眼睛。」藝術品是一個聳立在沙漠裡的金字塔,毫無用處:豺狗在它的下面撒尿,而布林喬亞們費力爬到它的頂端;這種對比還能繼續下去。你想讓藝術去治病救人?可以去叫喬治·桑救護車。你想讓藝術講述真理?那就去叫福樓拜救護車:不過,假如車到的時候碾了你的腿,你可別吃驚。聽聽奧登怎麼說的:「詩歌不會使任何事情發生。」不要以為藝術是用來提升心靈和加強自信的。藝術不是brassière。至少,不是英語意義上的。但也別忘了,這個詞在法語裡指的是「救生衣」。
幼童軍(cubscouts,也叫wolfcubs)是國際童軍運動中的成員之一,物件主要為7、8歲至10、11歲的兒童。他們年齡小於童子軍,即boyscouts。
附屬於教堂的活動場所,通常用於社群和慈善用途,建在教堂附近。
法國文藝批評家、歷史學家。
這兩個自造的詞裡既有demo-這個詞根,又包含了crap(糞便)和crass(愚鈍的)這兩個意思。
原文為拉丁文,法律術語。
在沙漠曠野過著游牧生活的阿拉伯人。
羅馬尼亞的首都。
義大利第勒尼安海的一個港口城市。
「brassiere」在英語裡是胸罩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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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