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麼使我們想知道那些最糟糕的事?是否因為我們厭倦了喜歡知道那些最好的?好奇心是否總能超越自私自利?或者簡而言之,想知道最糟的,這是否是最常見的反常之愛?
對有些人來說,這種好奇心就如同有害的幻想。我曾經有個病人,是一位受人尊敬的上班族,此人其他方面都沒什麼想象力,但他坦言在和妻子做愛時,喜歡想象她幸福地伸開身子,躺在那些身材魁梧的西班牙紳士、巧言令色的印度水手和東翻西找的侏儒身下。這種幻想極盡其能讓人震撼、驚駭。對別人而言,這種追尋是真實的。我認識一些夫婦,就以彼此的低俗為傲:尋求彼此的愚蠢,彼此的虛榮,彼此的弱點。他們其實是在尋求什麼呢?顯然,並不是他們表面上在找的那些。也許,他們是要尋求一些終極的確認,證明人類自身的墮落無可救藥,證明生活不過是蠢人腦中一場豔俗的噩夢。
我愛過埃倫,也曾想知道最糟糕的一面。我從未激怒過她;我總是習慣性地小心謹慎、自我防範;我甚至不問問題;但是我想知道最糟糕的一面。埃倫從不以柔情來對我。她喜歡我——她會自動同意她愛我,彷彿這個事根本不值得討論——但是毫無疑問,她所相信的是我最好的一面。這就是區別所在。她甚至不會去尋找那個通往心靈密室的暗門,在那個密室裡儲存著記憶和屍體。有時候,你會找到那暗門,但它不會開啟;有時候它會開啟,然後你什麼都沒看見,除了一具老鼠的屍骸。但至少你去看了。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真實區別:這不是有秘密的和沒秘密的人之間的區別,而是想知道一切的和不想知道一切的人之間的區別。我認為,這種尋找是愛的一個標誌。
對於書來說,情況類似。當然,並非完全一樣(永遠也不可能一樣);而是說相似。假如你非常喜歡一個作家的書,假如你言聽計從地翻書,卻並不介意被打攪,那麼你對作者的喜歡其實是未加思考的。你會想,不錯的傢伙。靠譜的哥們。他們說,他殺死了整整一隊幼童軍,然後用他們的屍體喂鯉魚?哦,不,我確信他沒有:靠譜的哥們,不錯的傢伙。但假如你愛一個作家,假如你靠著他的聰明才智作為輸液供給,假如你想去尋找到他——儘管這有悖規矩——那麼無論你瞭解多少都不會嫌多。你也會尋找他罪惡的一面。一隊幼童軍,哦?是二十七個,還是二十八個?他是否將他們的小領巾縫成一床百衲被?他真的在上絞刑架時引用了《約拿書》嗎?他真的將自己的鯉魚池贈給了當地的童子軍?
但這就是差別。對一個愛人,一個妻子而言,當你發現了那最壞的一面——無論是她出軌或是不愛你,無論是她精神錯亂或有自殺傾向——你幾乎會感到鬆了口氣。生活果然如我所料想的那樣;我們是否應該為這種失望而慶祝一下?對一個你心愛的作家來說,本能反應是要去維護他。這就是我先前說的意思:也許對一個作家的愛,是最純粹、最堅定的。於是,你更容易去為他辯護。事實上,鯉魚是瀕危物種,所有人都知道,假如冬天特別寒冷,假如春天在聖奧爾日之前進入雨季,那麼它們唯一能吃的東西,就是幼童軍的碎肉。當然,他知道自己會因為犯罪而被絞死,但他也清楚,人類並非瀕危物種,所以犧牲二十七個(你說二十八個?)幼童軍再加上一個位居中流的作家(他總是對自己的才華表現出離譜的謙虛),對於挽救整個魚類物種生存而言,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代價。長遠來看:我們真的需要那麼多幼童軍嗎?他們只是會長大,然後成為童子軍。假如你還難以釋懷,不妨這麼看:從鯉魚池遊客那裡收到的門票錢,已經足夠讓童子軍在當地修建並維護好幾個教堂大廳了。
所以,接著來。讀讀指控書。我之前就已經料到了。但別忘記了這一點:居斯塔夫曾去過被告席。這次又指控他犯了哪些罪呢?
1)他憎恨人類。
是的,是的,當然。你們總是這麼說。我要給你兩種答案。首先,讓我們從最基本的談起。他愛他母親:這難道沒有讓你那愚蠢而多情的20世紀心靈感到溫暖嗎?他愛他的父親。他愛他的妹妹。他愛他的外甥女。他愛他的朋友們。他崇拜某些人。但是他的感情總是針對特定物件;他不對所有來客施以感情。在我看來這就足夠了。你想讓他做得更多?你想讓他「熱愛人類」,與全人類溫存一番?但這沒有任何意義。熱愛人類就和熱愛雨滴,或熱愛銀河系一樣,不多也不少。你說你熱愛人類?你確定自己不是在自我陶醉,自我肯定,讓自己心安理得?
第二,即使他確實憎恨人類——或者用我更鐘愛的說法,對它完全不感興趣——這難道是他的錯?很顯然,你非常欣賞人類:對你而言,人類意味著聰明的灌溉方法,傳教工作和微電子裝置。請原諒他有不同看法。很顯然,我們討論這個問題得費些口舌。不過,首先請允許我簡要地引用20世紀一位智者的話:弗洛伊德。他不是一個夾帶私心的人,你同意吧?你想聽聽他在去世前十年對於人類的總結嗎?「我在內心深處禁不住確信,除了極少數人之外,我親愛的人類同胞是毫無價值的。」講這番話的人,被多數人在大半個世紀認為是最洞悉人類心性的。這有點讓人尷尬,對吧?
好了,該輪到你愛得更具體一些了。
2)他憎恨民主。
在給泰納的一封信中,他管這個東西叫ladémocra-sserie。你喜歡哪一種——democrappery,還是democra-ssness?要不,democrappiness?的確,他對這個東西非常冷淡。但你不應該由此得出結論,說他喜歡暴政、君主專制、資產階級君主制、官僚極權主義或無政府主義等等。他偏愛的政府模式是中國那種——中國式官僚統治;雖然他樂於承認的是,將這種制度引入法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在你看來,中國式官僚統治屬於倒退?但既然你原諒伏爾泰對於開明君主制的熱情,為什麼卻不原諒一個世紀之後的福樓拜對開明寡頭政治體制的熱情?他至少沒有抱著某些文人墨客的那種天真幻想,認為作家比其他人更適合管理這個世界。
主要觀點如下:福樓拜認為,民主制僅僅是政府發展史的一個階段,我們身上有一種典型的虛榮,就是相信它代表了人類相互統治的最佳途徑。他相信——或者說,他沒有忘記注意到——人類的不斷進化,所以也相信它的社會形態將不斷發展:「民主制不是人類的最終歸宿,就像奴隸制、封建制和君主制都不是社會的永恆階段那樣。」他認為,最好的政府形式是那種行將滅亡的政府,因為這意味著它將讓位於另一種政府。
3)他不相信進步。
我援引整個20世紀來為他辯護。
4)他對政治興趣寥寥。
興趣「寥寥」?你至少承認他是有興趣的。你在巧妙地暗示他對眼前的不喜歡(正確),而假如他看得多了,也許就會回心轉意,在這些問題上認同你的思路(錯誤)。我要提出兩個觀點,第一點要用斜體表示,因為它似乎是你喜歡的那種說話方式。文學包含了政治,反之則不成立。對於作家和政客而言,這不是時髦的觀點,對此請多多包涵。在我看來,那些認為寫作是政治工具的小說家是在貶低寫作,並傻乎乎地抬高政治。不,我並不是說應該禁止他們擁有政治見解,或者禁止他們發出政治言論。我只是認為他們應該將那種寫作稱之為新聞。那些認為小說是最有效參政方式的作家,通常是糟糕的小說家,糟糕的記者,也是糟糕的政客。
杜康十分關注政治,但福樓拜只是偶爾為之。你喜歡哪一種人?前者。他們誰是更好的作家呢?後者。他們的政治見解到底如何?杜康成為了一個慵懶的社會向善論者;福樓拜自始至終都是「一位滿腔憤怒的自由主義者」。你對此感到吃驚嗎?但即使福樓拜將自己描述為一個慵懶的社會向善論者,我的觀點也不會改變:指望過去來向現在獻媚,這是一種多麼奇特的虛榮。現在的人回顧一個世紀前的某個偉大人物,然後好奇:他是站在我們這一邊嗎?他是好人嗎?這種想法暴露出自信心的嚴重匱乏:現代人既想對古人的政治評判高下,擺出屈尊降貴的姿態,又想被古人阿諛奉承,想獲得對方的親密鼓勵,聽到一句「幹得不錯,加油啊」。假如這就是你所謂福樓拜先生對政治「興趣寥寥」的言下之意,那麼恐怕我的當事人必須要認罪了。
5)他反對巴黎公社。
嗯,我上面說的話部分回答了這個問題。但還有這樣一個原因,一個我的當事人身上令人難以相信的性格弱點:總而言之他是反對人類相互殺戮的。你可以稱之為神經脆弱,但他確實不贊同。他自己從來沒有殺過人,我必須承認;事實上,他根本沒有試過。他許諾將來會做得更好。
6)他不愛國。
請讓我稍微笑一笑。哈哈。好多了。我認為現如今愛國主義是一個壞東西。我認為我們都寧可背叛自己的祖國,也不願背叛自己的朋友。事實不是如此嗎?情況又一次顛倒過來了嗎?你指望我說些什麼呢?1879年9月22日,福樓拜給自己買了一把左輪手槍;在克魯瓦塞,他集合了一些散兵遊勇進行操練,以備普魯士人的進攻;他帶著他們在夜間巡邏;他告訴他們,如果他想跑就一槍斃了他。等到普魯士人真的來了,他除了照顧自己年邁的母親,沒什麼切實的事情好做。他也許可以參加某個軍隊醫療組,但是對於這個除了在沙漠裡射殺過野生動物之外,並無任何軍事經驗的四十八歲癲癇兼梅毒患者的申請,他們又會有多大熱情呢——
7)他在沙漠裡射殺野生動物。
哦,我的上帝。我們請求不進行爭辯。此外,我關於愛國主義的問題還沒講完呢。能讓我和你簡單談談小說家的特性嗎?對於一個作家而言,什麼是最輕鬆、最舒服的事?是歌頌他所生活的社會:去崇拜它的力量,稱讚它的進步,對它的愚蠢做些善意調侃。「我不是法國人,正如同我不是中國人。」福樓拜宣稱。也就是說,他並非更像中國人:假如他生於北京,毫無疑問也會讓那裡的愛國者們大失所望。最偉大的愛國主義,就是在你的祖國行為不檢、愚蠢邪惡時,向它說明這一切。作家必須對萬物抱有同情之心,必須生來就是一個被逐之人:只有這樣他才能眼清目明。福樓拜總是站在少數派那一邊,支援「貝都因人,異教徒,哲學家,隱士和詩人」。1867年,四十三個吉卜賽人在皇后林蔭大道上搭帳篷,引起了魯昂人的極大憤慨。福樓拜對他們的出現感到很開心,還給他們送錢。毫無疑問,你希望能對他大加讚許。假如他知道此舉將獲得後世的認可,他很可能會把錢留給自己花。
8)他沒有讓自己捲入生活裡。
「如果你不是酒鬼、情人、丈夫或列兵,你也可以去描繪酒、愛情、女人和榮耀。假如你成為俗世中人,那麼你就無法清楚地認識生活:你要麼為它所困,要麼沉迷其中。」這並不是認罪的答辭,而是在抱怨這種指控的用詞錯誤。你說的生活是指什麼?政治?我們已經解釋過這個問題了。感情生活?通過他的家人、朋友和情人,居斯塔夫對這種磨難已瞭然於胸。你也許說的是婚姻?這種抱怨很奇怪,但並不新鮮。成家的人比打光棍的更會寫小說嗎?子女成堆的人比膝下無子的更懂得寫作?我倒想看看你的統計數字。
一個作家過的最好生活,就是那種能幫他寫出佳作的生活。我們能自信地認為,我們對這個事情的判斷比他的強?用你的話說,福樓拜比很多人「捲入」得更深:相比之下,亨利· 詹姆斯就是一個尼姑。福樓拜也許是試圖活在象牙塔裡——
8a)他試圖活在象牙塔裡。
但是他失敗了。「我總試圖活在象牙塔裡,但便溺的潮水正拍打著它的牆壁,使它岌岌可危。」
需要指出三點理由。第一,作家選擇——盡他所能——你所謂的捲入生活的程度:儘管他聲名在外,福樓拜卻對生活只是一種若即若離的狀態。「寫出飲酒歌的人,並不是酒鬼」:他清楚這一點。另一方面,他也不主張完全禁酒。也許,他最好的表述是,作家應該像蹚入大海那樣蹚入生活,但最多走到齊腰深的水中。
第二,當讀者指摘作家的生活時——為什麼他不這麼做;為什麼他不向報社就那件事提出抗議;為什麼他不更多地捲入生活?——他們實際上是在問一個更簡單、更自負的問題:為什麼他不更像我們?但假如一個作家更像讀者,他就會成為讀者,而不是作家:這事情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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