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福樓拜的未成之書

福樓拜的鸚鵡 巴恩斯 第2頁,共2頁

「我會成為國王還是豬玀?」居斯塔夫在《私人筆記》中這樣寫道。十九歲時,一切看起來就是那麼簡單。有一種是人生,還有一種是非人生;一種是實現抱負的人生,另外一種是慘如豬玀的人生。別人想向你描述你的未來,但你未曾真正相信過。「很多事情,」居斯塔夫那時候寫道,「被預言到我身上:1)我會學跳舞;2)我會結婚。你看看——我壓根就不信這套。」

他終身未婚,也終身沒有學過跳舞。他非常反感跳舞,以至於他小說中大部分男主人公都和他一樣,拒絕跳舞。

那麼他學了什麼呢?他學到的是,人的一生並非要麼為了功名利祿不擇手段,要麼在豬圈裡苟活一世;世上有豬一樣的國君,還有國王般的豬;國王也許會嫉妒豬;非人生的諸多可能,總會為了適應當下人生的特別窘境,而痛苦地改變。

十七歲時,他宣稱自己要在海邊城堡的斷壁殘垣中度過一生。

十八歲時,他斷言一定是某股奇怪的風把他錯誤地吹到了法國紮根:他聲稱自己命中註定要當南圻皇帝的,抽三十六英尋長的煙管,擁有六千個妻子和一千四百個孌童;沒想到,由於氣象運動的無常,他被帶到別處,只剩下難以滿足的巨大欲望,極度的乏味和連天的哈欠。

十九歲時,他覺得自己在讀完法律之後,就要啟程去土耳其當一個土耳其人,或者跑到西班牙當趕騾人,到埃及當駱駝夫。

二十歲時,他還想去趕騾子,雖然此時地點已經從西班牙縮小到安達盧西亞。他還有一些別的職業可能,其中包括去那不勒斯當個遊手好閒的傢伙;雖然他也能接受去做馬車車伕,往返於尼姆和馬賽。但是,這些可能的人生是否稀奇?如今,甚至連資產階級出行時都輕而易舉了,這一點令那位「心中有深壑」的人倍感痛苦。

二十四歲時,父親和妹妹剛剛去世,他籌劃著假如母親也離世,自己該怎麼過日子:他打算變賣一切,去羅馬、錫拉庫拉或那不勒斯居住。

還是二十四歲時,他向露易絲· 科萊展現了自己天馬行空的怪想,宣稱已經深思熟慮多時,想去士麥那落草為寇。但至少「會有一天,我將從這裡遠走高飛,從此杳無音訊」。也許,對於去奧特曼帝國當盜匪的想法,露易絲並不覺得多麼有趣;因為現在有一個更為家庭化的幻想出現了。假如他是自由的,就能離開克魯瓦塞,去巴黎和她一起生活。他想象兩人在一起的日子,他們的婚姻,那種相濡以沫的甜蜜生活狀態。他想象他們生了一個孩子;他想象露易絲的死,以及後來他如何溫柔地呵護那個喪母的幼兒(天啊,對於這段遐想,我們不知道露易絲作何反應)。然而,家庭生活的奇特誘惑並不持久。不到一個月,他所用的動詞時態就亂成了一團:「在我看來,假如我成為了你的丈夫,我們將會幸福地在一起。在我們的幸福結束後,會憎恨彼此。這很正常。」露易絲應當對居斯塔夫的遠見心存感激,因為這讓她倖免於落入這樣不盡人意的生活。

所以,還是二十四歲時,居斯塔夫非但沒有結婚,而且還和杜康一起坐下來看地圖,計劃著一次去往亞洲的魔鬼之行。此行要耗時六年,按照他們粗略的估算,將花費三百六十多萬法郎。

二十五歲時,他想成為一個婆羅門:神秘的舞蹈,長長的頭髮,還有滴淌著神聖黃油的臉。他正式放棄當卡馬爾多利修道士、強盜或土耳其人的想法。「現在要麼就當婆羅門,要麼什麼也不當——後者簡單多了。」生活勸說道,來吧,那就什麼也不當。做豬倒是簡單。

二十九歲時,受到洪堡的激勵,他想離家去南美洲,生活在大草原上,從此音訊全無。

三十歲時,他冥想自己的前世,這也是他畢生都在做的事。他想象自己投胎到路易十四、尼祿和伯利克里的時代,杜撰自己在那些有趣歲月裡的前世生活。他對於其中一次前世生活非常確定:那是在羅馬帝國時期,他是一個巡迴喜劇團的老闆,是那種花言巧語的惡棍,在西西里買女人,然後把她們變成女伶人,他是老師、皮條客和藝術家的混亂合體。(讀普勞圖斯會讓居斯塔夫想到這段前世的生活:這賦予他一種歷史快感。)這裡,我們還應該注意到居斯塔夫喜歡杜撰祖先:他喜歡說自己血管中有北美印第安人的血液;這種說法似乎並不靠譜;雖然他的一位祖先確實在17世紀移民去了加拿大,並當了海狸獵人。

同樣是三十歲時,他規劃了一種看上去似乎更可能的人生,但它也同樣被證明只是空想罷了。他和布耶做了個遊戲,想象他們自己變成了老人,患了不治之症,住在某個救濟院裡:兩個老朽之人在街上瞎逛,相互嘟噥著過去的幸福時光,那時他們都才三十歲,一路步行去吉庸巖。然而這種戲謔模仿的垂老之態並未成真:布耶死於四十八歲,福樓拜死於五十八歲。

三十一歲時,他向露易絲表示——這是對一個假設的註解——假如他生了一個兒子,會很樂意幫他搞到女人。

也是在三十一歲時,他向露易絲講述了自己一時糊塗萌生的片刻想法:他打算放棄文學。他要來和她同居,住在她身體裡,將頭枕在她雙乳之間;他說自己受夠了,再也不想拿著自己腦袋自瀆,只為了讓它噴射出詞語。但是,這種幻想也是一種令人心寒的逗弄:它是用過去時講述的,彷彿福樓拜只是在軟弱的時刻,轉瞬即逝地想象了此事。相比將頭枕放在露易絲的胸脯之間,他更願意用雙手去託著頭。

三十二歲時,他向露易絲袒露了自己生命中的很多時光是如何度過的:那就是去想象自己假如每年有一百萬法郎的收入,然後會做些什麼。在這樣的夢幻中,僕人會幫助他穿上鑲鑽的鞋子;他會豎起耳朵,聽他的馬車發出嘶鳴,而這些馬的英姿,會讓英格蘭嫉妒無比;他會擺下牡蠣宴,讓餐廳四面都是盛開的茉莉花牆,裡面飛出鮮豔的金絲雀。但是,這個每年一百萬的夢並不算貴。杜康說居斯塔夫計劃過「巴黎之冬」——這是一個極盡奢華的演出,容納了羅馬帝國的鋪張浪費,文藝復興的美輪美奐,還有《一千零一夜》的奇幻仙境。他認真計算過這個巴黎之冬的成本,「最多」需要一百二十億法郎。杜康又更為概括地補充了一句:「當這樣的夢佔據他的身心,他變得幾乎全身僵硬,就像是處於恍惚狀態的鴉片食客。他的頭腦似乎飄飛到了雲端,生活在黃金之夢中。這種習慣正是他無法專心工作的原因之一。」

三十五歲時,他透露了「我的私密夢想」:要去大運河的邊上買一座豪宅。幾個月以後,他的購房計劃中又增加了一個東西,就是位於博斯普魯斯海峽邊的涼亭。又過了幾個月,他做好了準備,要動身去東方定居,並死在那兒。生活在貝魯特的畫家卡米耶· 羅吉邀請了他。他可以去;就像想的那樣。他可以;但是他沒有去。

然後,三十五歲時,那些杜撰的人生,那種不可能的人生,漸漸開始在他腦中消退。原因很清楚:真正的人生已經實實在在地開始了。《包法利夫人》以書的形式出版時,居斯塔夫三十五歲。他不再需要幻想;或者說,現在他需要的是不同的、特別的、實際的幻想。對這個世界而言,他將扮演克魯瓦塞隱士的角色;對於他巴黎的朋友而言,他將扮演沙龍白痴的角色;對於喬治· 桑而言,他將扮演克呂沙爾神父的角色,那是一個喜歡聽上流社會婦女懺悔告解的時髦的耶穌會會士;對身邊人而言,他會扮演聖波利卡普,此人是不為人知計程車麥那主教,最後時刻以九十五歲高齡殉道,他堵住自己耳朵,先於福樓拜喊出了同樣的話:「哦,主啊!你怎麼讓我出生在這樣一個時代啊!」但這些身份不再是他用來逃避現實的俗豔藉口;它們不過是這位著名作家的玩物,是他特許的另類人生。他並沒有跑到士麥那去落草為寇;相反,他讓士麥那的主教寄居在體內,為他所用。事實證明他並不是馴服野獸的人,他馴服的是狂野人生。讓未實現的人生塵埃落定:然後,寫作可以開始了。

原文為法語。

法國東北部一城市,1870年普法戰爭戰場,法軍大敗於此。

指的是法國二月革命。

指的是普法戰爭爆發的那一年。

阿努比斯是古埃及神學體系中的靈魂守護神,以胡狼頭、人身的形象出現在法老墓地的壁畫中。

弗蘭芒人是比利時兩大民族之一,主要分佈於該國北部,法國、荷蘭境內也有,他們使用的語言是弗蘭芒語。

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詩人,代表作是傳奇敘事長詩《瘋狂的羅蘭》。

法國18世紀初期的重要作家。

原文為法語。

指位於越南南部、柬埔寨之東南方的地區。法國殖民地時代,該地的法語名稱是「交趾支那」,首府是西貢。是法屬時期越南的三大地域之一,另外二者為中圻與北圻。

位於義大利西西里島上的一座濱海古城。

土耳其的一座古城。

天主教修道院,屬於本篤會的一支。

德國博物學家和探險家。

羅馬第一個有完整作品傳世的喜劇作家。

原文為法語。

也譯為拉羅舍居伊翁,是法國瓦勒德瓦茲省的一個市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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