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渡過海峽

福樓拜的鸚鵡 巴恩斯 第2頁,共2頁

5)對以南非為背景的小說實行配額制。此政策的初衷是遏制旅行團式的巴洛克風格和過度反諷的蔓延。啊,低賤的生命和高貴的原則,宗教和賊匪,巨大的榮譽和隨意的殘忍,它們總是如影隨形。啊,在翅膀上產卵的戴吉利鳥;啊,根長在樹枝頂端的弗裡多納樹,它的纖維幫助駝揹人通過心電感應讓莊園主那個悍妻懷孕;啊,歌劇院已經變成草木叢生的樹林。請允許我輕拍一下桌子,低聲說句「通過!」以北極和南極為背景的小說將獲得創作資助。

6a)不允許描寫人類與動物之間發生肉體關係的場面。譬如,女人和海豚之間的溫柔交歡如同一個象徵,大大地修補了那些讓世上伴侶得以和平相伴的纖細聯結。不,這樣的東西都不讓寫。

b)不允許描寫男人和女人(你也許會說,像海豚那樣的)在淋浴時發生肉體關係的場面。我主要是基於美學的考慮,但也有醫學的因素。

7)不允許在小說中寫那些發生在英帝國遙遠角落的小型戰爭,在這些被遺忘的戰爭裡,我們首先了解到的是英國人普遍的邪惡,其次是戰爭的無比骯髒。

8)不允許在小說中用首字母來指代敘述者或任何人物的身份。然而,他們依舊屢教不改!

9)不允許再寫那些實際上是關於其他小說的小說。不允許寫某小說的「現代版」,改編版,續集或前傳。不允許憑著想象去續完那些作者死時未竟的作品。相反,每個作家都被頒發一個彩色羊毛織成的繡品,掛在壁爐的上方。上面寫著:織你自己的東西。

10)二十年內禁止寫上帝;或者說,禁止以寓言、隱喻、暗指、間接、晦澀和含糊的方式來寫上帝。總是看護著蘋果樹的大鬍子園丁長;從不妄下結論的睿智老船長;你尚未真正認識、卻在第四章令你感到毛骨悚然的人物……把這些人統統扔進倉庫,一個不留。只允許上帝作為一個可被證實的神靈而存在,這個神為我們人類的僭越感到無比震怒。

那麼我們該如何抓住過去呢?當往日漸行漸遠,它還能清晰可見嗎?有人認為是的。我們會知道得更多,會發現新的資料,可以使用紅外線來穿透信件中被塗抹的內容,而且還擺脫了作家那個時代的偏見;所以我們會理解得更好。果真如此嗎?我很懷疑。以居斯塔夫的性生活為例。多年來,人們認為這頭克魯瓦塞之熊僅僅是和露易絲· 科萊在一起時才爆發出熊性——「她是福樓拜一生中唯一重要的感情篇章。」埃米爾· 法蓋聲稱。但後來人們又發現了埃莉薩· 施萊辛格——居斯塔夫心中那個用磚牆封堵起來的宮殿,那團緩緩燃燒的火焰,那段從未得以實現的少年激情。接下來,更多的書信進入人們視野,然後是埃及的日記。他的生活開始與各種情婦瓜葛不斷;布耶的房中事被公之於眾;福樓拜自己則承認喜歡開羅的浴室男寵。最後,我們看到了他肉慾的全貌;他男女通吃,各種性愛都體驗過。

但別急。薩特宣稱居斯塔夫從來就不是同性戀;只是他在心理上是被動的,具有陰柔之氣。他與布耶的小插曲只是一個玩笑,是男人之間奔放友誼的邊緣產物:居斯塔夫一生中從未有過一次同性性行為。他說他做過,可這不過是吹噓和編造:布耶想聽開羅的葷段子,然後福樓拜就編了那些話。(我們對這種解釋信服嗎?薩特指責福樓拜喜歡臆想。我們是否也可以同樣指責薩特?莫非他喜歡的那個福樓拜是膽小的布林喬亞,拿著自己不敢犯的罪愆開一通邊緣玩笑,而不是喜歡那個膽大妄為、恣情聲色的福樓拜?)與此同時,我們也傾向於改變對施萊辛格的看法。現在的福樓拜擁躉們相信,他們倆最後發生了肉體關係:可能是在1848年,或1843年的頭幾個月,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過去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海岸,我們都在同一艘船上。在船尾的護欄處有一排望遠鏡;每個都能在特定距離外將海岸清楚顯現出來。假如這艘船因為無風而停航,其中一個望遠鏡就會被一直使用;它似乎告訴了全部的、不變的事實。但這是一個幻象;隨著船重新起航,我們就回到了正常的活動中:從一個望遠鏡跑到另一個望遠鏡,看著鏡筒中的畫面失焦,等著另一個鏡筒裡的模糊變為清晰。而當模糊確實變為清晰時,我們就以為這一切都是靠我們自己實現的。

難道大海和前些天比不是更平靜了嗎?朝北航行——布丹所見到的光線。對那些非英國的乘客來說,當他們朝著這個尷尬與早餐之國進發,這段旅程可能意味著什麼?他們會神經質般的拿濃霧和麥片粥開玩笑嗎?福樓拜覺得倫敦很可怕;他說,這兒找不到法式蔬菜牛肉濃湯,是一座不健康的城市。另一方面,不列顛是莎士比亞的故鄉,以思維嚴謹和政治自由而著稱,伏爾泰在這裡受到熱烈歡迎,左拉也將去這裡逃亡。

現在它成了什麼?我們的一位詩人不久前稱它為「歐洲第一貧民窟」。也許它更像是歐洲首屈一指的大型超市。伏爾泰曾讚揚我們有好的商業觀,不趨炎附勢,所以鄉紳階層中沒有繼承權的男性後代就去經商。現在,荷蘭、比利時、德國和法國的短途客來到這裡,對英鎊的疲軟很興奮,迫不及待地走進瑪莎百貨商店。伏爾泰聲稱,商業是我們民族之所以偉大的基礎;現在,多虧了商業,我國才不至於破產倒閉。

當我開車下船時,總有一種衝動想走海關的紅色通關口。我從未攜帶過超量的免稅商品;從未帶植物、狗、毒品、生肉或武器入境;但我總想調轉方向盤,徑直朝著紅色通關口駛去。從歐洲大陸歸來,卻沒有什麼東西拿出來展示,這總讓人感到像是在承認失敗。先生,您能讀一下這個嗎?好的。您看明白了嗎,先生?是的。你有任何需要申報的東西嗎?是的,我想申報的是一小盒法國流感,我對福樓拜的危險熱愛,對法國路牌的天真喜歡,以及向北眺望時對那光的眷戀。這些東西要交關稅嗎?應該得交。

哦,我還買了這塊乳酪。是布里亞 – 薩瓦蘭乳酪。我後面的那個人也買了一塊。我告訴他在海關對乳酪必須要申報。你得說cheese。

順便說一句,我希望你沒覺得我在裝神弄鬼。如果我招人煩了,這很可能是因為我感到尷尬;我告訴過你,我不喜歡把正臉全露出來。但我確實想給你省點麻煩。神秘化很簡單;最難的反而是清晰。什麼曲調都不寫,這要比寫更容易。什麼韻都不押,這要比用韻更容易。我並不是說藝術應該如同種子的包裝說明書那麼清晰;我說的是,假如你知道一個人是故意避免清晰,就會更加信任他的神秘之舉。你之所以會那麼信任畢加索,就是因為他能像安格爾那樣作畫。

但什麼有用?我們需要知道什麼?並非一切。任何事情都會帶來困惑。直接明瞭也會讓人困惑。直勾勾盯著你的正面肖像畫會起到催眠作用。福樓拜通常在肖像畫和照片裡避免正眼看人。他看著一旁,這樣你就無法捕捉他的目光;同時,他避免直視也是因為他在你背後所看到的東西,要比你的肩膀更有趣。

直接明瞭會讓人困惑。我告訴過你我的名字:傑弗裡· 布拉斯韋特。這管用嗎?有點,至少比「布」或「傑」或「那個人」或「那個乳酪愛好者」這種名字要管用。假如你沒見過我,會從這個名字中得出何種推斷?中產階級的職業人士;也許是律師;棲居於松樹和帚石楠的鄉間;穿黑白斜紋呢做的衣服;那撇鬍子暗示——也許是一種佯裝——曾有過戎馬生涯;有一個理性的妻子;也許週末還會偶爾劃劃船;喜歡喝杜松子酒勝過威士忌;諸如此類?

我是——曾經是——醫生,第一代職業階層;如你所見,我沒有鬍子,雖然確實當過兵,我這個歲數的男人都免不了服兵役的;我住在埃塞克斯,一個最沒有特色的郡,所以也是最適合作為家鄉的地方;喝威士忌,不喝杜松子酒;根本不穿呢子布的衣服;不划船。你看,你的猜測不算離譜,卻也不夠準確。至於說我的妻子,她並不理性。任何人都不會拿這個詞來形容她。他們給軟乳酪注射東西,就像我說過的,以防止它們過快成熟。但是它們還是會變熟;這是本性所致。軟乳酪會塌下去;硬乳酪更持久。兩種都會長黴。

我原本打算把自己的照片放在書的前面。不是虛榮;只是想對人有所幫助。但恐怕這張照片有年頭了,大約是十年前拍的。我沒有更近期的照片。這是一個規律:過了某個歲數,人們就不再給你拍照了。或者說,他們只是在正式場合才給你拍照:生日,婚禮,聖誕。一個滿面紅光、興高采烈的人,在親朋好友之間高舉酒杯——那種證據有多麼真實,多麼可信?我二十五歲結婚儀式上的照片會顯示出什麼?當然不會是事實真相;所以,即使沒這些照片,或許也沒什麼差別。

福樓拜的外甥女卡羅琳說,在生命的暮年,他曾恨自己沒有結婚成家。不過,她的敘述相當簡略。他們兩人探訪了朋友之後,一起在塞納河邊散步。「‘他們過得不錯。’他對我說。他指的是那種有誠實可愛的孩子的家庭。‘是的,’他表情凝重地又自言自語了一遍,‘他們過得不錯。’我沒有去打擾他的思緒,而是在他身旁保持了沉默。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散步。」

我倒希望她擾亂了他的思緒。他說的是真心話嗎?我們是否應該把這番話當作一個人下意識的妄論?就如同他身在諾曼底時,會夢想著埃及,而到了埃及,又會思念諾曼底。他是否僅僅是在讚揚他們剛剛拜訪過的那家人的出眾之處?別忘了,假如他想稱頌婚姻制度本身,完全可以跟外甥女承認自己對獨身生活的抱憾,並說:「你過得不錯。」當然,他並沒有這麼做;因為她過得並不好。她嫁給了一個孱弱的丈夫,後來此人破產倒閉,為了保全她丈夫,她讓自己舅舅破了產。卡羅琳的例子很有教育意義——在福樓拜看來,這種教育令人扼腕。

她自己的父親就像她後來的丈夫那樣,也是一個軟弱之人;居斯塔夫取代了他的父親地位。在她的《私人日記》中,卡羅琳回憶了她舅舅從埃及返回時的情形,那時她還是一個小丫頭:他一天晚上出乎意料地回到了家,叫醒了她,把她從床上抱出來。他哈哈大笑,因為她的睡袍比她的腳長出一大截。他對著她的臉頰用力親吻。他剛從外面進來:鬍子冰涼,還掛著溼漉漉的霧水。她嚇壞了,等到他放下了她,才安下心來。這難道不是一段教科書般的描述嗎?它講述的正是離家在外的父親出乎意料的歸來——從戰場,從職場,從異國,從情場,從險境中歸來。

他很疼她。在倫敦,他帶她去逛世博會;這次,他的臂彎將她與洶湧人潮隔開,讓她感到幸福安穩。他教她歷史:派洛皮德和伊巴密農達的故事;他教她地理,拿著一把鐵鏟和一桶水到花園,在那裡給她修建教學用的半島、島嶼、海灣和海岬。她喜歡有他陪伴的童年,這份記憶幫她熬過了成年時的種種不幸。1930年,當她84歲時,卡羅琳在埃克斯萊班遇到了薇拉· 凱瑟,回憶起八十年前在居斯塔夫書房一角的地毯上度過的時光:他工作,她讀書,兩人謹守沉默,並以此為傲。「當她躺在角落時,喜歡把自己想象成一個與兇猛野獸同籠的人,那是一隻老虎、獅子或熊,它吞掉了飼養員,誰要來開籠子,它就會撲過去,但她和這個野獸待在一起時,卻‘既安全,又得意’,她說這番話時會咯咯笑。」

但是,成年時代的各種必然之事紛至沓來。他給了她並不明智的人生建議,然後她嫁給了一個無能懦夫。她變成了勢利眼;她心裡想的全是上流社會;最後她試圖把自己舅舅從那棟房子裡攆走,而她曾在那裡獲得過人生最有用的教育。

伊巴密農達是底比斯的一名將軍,被認為集所有美德於一身;他的戎馬生涯裡殺人無數,卻恪守原則,他建立了邁加洛波利斯城邦。當他彌留之際,身邊有一個人哀嘆他未留下子嗣。他答道:「我留下了兩個孩子:留克特拉與曼蒂尼亞」——這是他最赫赫有名的兩場勝戰的戰場。福樓拜或許可以做一個類似的宣告——「我留下了兩個子孫,布瓦爾與佩庫歇」——因為他唯一的孩子,他視如己出的外甥女,已經變成了一個滿腹牢騷的成年人。對她和她的丈夫而言,他已成了「花錢者」。

居斯塔夫教卡羅琳欣賞文學。我引一句她的話:「他認為所有寫得好的書都不危險。」讓時光流逝七十年左右,在法國的另一個地方有另一個家庭。這次,有一個喜歡讀書的男孩,他的母親,和母親的朋友,名叫皮卡爾夫人。這個男孩後來寫了一本回憶錄;我還是引用一下:「皮卡爾夫人的意見是,應該允許孩子讀任何東西。‘所有寫得好的書都不危險。’」這個男孩知道皮卡爾夫人經常發表這個觀點,於是就故意趁著她在時,央求媽媽讓他讀一本名聲敗壞的小說。「可是,假如我的小寶貝在他這個年紀就讀那種書,」他媽媽說,「等他長大了還得了?」「我會過書裡那種生活!」他回答道。這是他童年時最聰明的反駁之一;它被載入了家族史,也為他贏得了——或者我們可以如此猜測——這本小說的閱讀權。這個男孩就是讓 – 保羅· 薩特。那本書就是《包法利夫人》。

世界進步了嗎?或者它只是如渡輪那樣來回穿梭?距離英國海岸尚有一小時行程,晴朗的天空就消失了。烏雲和雨水護送你回到你的歸屬地。當天氣變化時,船也開始有些顛簸,酒吧的桌子又恢復了金屬撞擊的交談聲。啦嗒啦嗒啦嗒啦嗒,啦嗒啦嗒啦嗒啦嗒。呼叫和應答,呼叫和應答。現在,在我聽來它就像是婚姻的最終階段:分開的兩方,被固定在他們自己的地板上,當天開始下雨時,他們扯起了那些日常的閒話……現在不行,現在不行。

佩庫歇在研究地質學時,對英吉利海峽底下發生地震的後果做了一番猜測。他的結論是,海峽裡的水將湧入大西洋;英國與法國的海岸線會變得不穩定,進而發生偏移並且連到一起;英吉利海峽將不復存在。聽到朋友的預測,布瓦爾驚恐地逃跑了。就我自己而言,我認為沒必要這麼悲觀。

你不會忘記乳酪的,對吧?不要讓它在冰箱裡長滿毛。我沒問你是否結了婚。代我問候她,如果你有妻子的話。

我想這次我要走紅色通關口。我覺得自己需要人同行。馬斯格雷夫牧師認為,法國的海關官員舉止像個紳士,但英國的海關官員卻是潑皮無賴。但我倒覺得,假如你對他們客客氣氣,他們其實挺有同情心的。

法國地名,位於英吉利海峽法國東北部的港口城市。

布萊頓附近的海濱小鎮。

此處拼錯了,應該是法語「papier」,「垃圾」之意,不需要加複數s。

原文為法語。

一種混合型的建築藝術形式,主要流行於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其特點為參考了古代羅馬、希臘的建築風格。強調建築的宏偉、對稱、秩序性,多用於大型紀念建築。

《包法利夫人》中的藥劑師。

原文為法語。

英國畫家。

法國早期風景畫家。

古代奧斯曼帝國高階官員的一種頭銜。

原文為拉丁文,出自《創世紀》。

產自法國的奶牛乳酪,名稱得自著名的美食家薩瓦蘭,是一種味道獨特、由口味濃郁的三種奶油組成的高脂肪食品。

終點站「terminal」也有患絕症的意思。

英國民間故事中的一位英雄,身高只有拇指大小。

英國攝政王時期著名的美男子和花花公子。

原文為法語。

原文為法語。

法國小說家,曾獲1952年諾貝爾文學獎。

原文為法語。

此處暗指西方諺語「killthegoosethatlaysgoldeneggs」,意思是「殺死對自己有利可圖的東西」。

古巴地名。

法國作家,批評家。

此處戲謔英國人的拘謹性格,以及對於早餐的重視。

「cheese」發音時嘴型會和微笑一樣,所以照相時人們常說「saycheese」。

法國新古典主義畫派的最後一位大師。

兩人都是古希臘的著名政治人物。

法國東部城市。

美國女作家。

原文為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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