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真巧!

福樓拜的鸚鵡 巴恩斯 第2頁,共2頁

但讓我們繼續往下讀。假如看了福樓拜的書信,我們會知道在此事發生後的幾天,他給母親寫信談及了這個發現所帶來的異常驚奇。「真氣人啊,我特意把那張名片一路從克魯瓦塞帶了過去,卻沒有將它放在那裡!這個壞蛋利用了我的健忘,在我的摺疊帽底發現了這張無比貼切的名片。」所以,這事就更奇怪了:福樓拜離開家時,已經為這一特殊效果做了準備,它日後會成為他世界觀的一大特色。反諷會繁衍;現實會日益模糊。那麼,出於好奇問一下,為什麼他要把摺疊帽帶到金字塔去呢?

2.荒島唱片

居斯塔夫曾回想在特魯維爾度過的暑假——那時已經有了巴爾貝船長的鸚鵡,但施萊辛格夫人的狗尚未出現——那是他生命中少有的一段寧靜時光。在他二十五六歲時的秋天,他對露易絲· 科萊講述往事:「我生命中最棒的事情,就是在特魯維爾海邊思考、讀書和看日落,還和朋友(阿爾弗雷德· 勒· 普瓦特凡)一連聊上五六個鐘頭,可他現在已經結婚,不屬於我了。」

在特魯維爾,他遇到了格特魯德· 科利爾和哈里特· 科利爾,她們是一位英國海軍武官的女兒。兩人似乎都迷戀上了他。哈里特送給他一幅自己的肖像畫,後來它被掛在克魯瓦塞的壁爐架上方;但他其實喜歡的是格特魯德。她對他的感情也許在幾十年後她寫的一篇文字中可以猜到端倪,那時居斯塔夫已經去世了。她採用了浪漫主義小說的風格,人物用的是化名。她自豪地說:「我對他的愛,熾熱而深情。時間過去了很久,但我再未感覺到當時佔據我靈魂的那種崇敬、愛情和懼怕。我有種預感,我永遠不可能成為他的……但是我知道,在我內心的最深處,我是那麼真摯地熱愛、尊敬和服從他。」

格特魯德的美好回憶也許不過是幻想:畢竟還有什麼能比一個死去的天才和少年時代的海灘假期更讓人浮想聯翩?但也許它是真的。居斯塔夫和格特魯德幾十年來一直遠遠地保持著聯絡。他曾送給她一冊《包法利夫人》(她對他表示謝意,但又說這本小說「醜陋可憎」,還引用了《費斯特斯》的作者菲利普· 詹姆斯· 貝利的話告誡他,即作家有責任給予讀者道德教育);在特魯維爾的初遇四十年後,她去了克魯瓦塞看他。她年輕時代那位英俊的金髮騎士如今已謝頂,滿臉通紅,嘴裡只剩下幾顆牙。但騎士之風卻未見衰老。「我的老朋友,我的青春,」他後來給她寫信說,「在漫長的歲月裡,我不知你身在何方,但也許沒有一天不想起你。」

在那段漫長的歲月中(更準確地說,是1847年,也就是福樓拜向露易絲回憶特魯維爾日落之後的一年),格特魯德已經發下誓言要去熱愛、尊敬和服從另一個人:一個叫查爾斯· 坦南特的英國經濟學家。福樓拜漸漸成為歐洲著名的小說家,格特魯德自己也將要出一本書:她爺爺的日記,名叫《大革命前夜的法國》。她死於1918年,享年九十九歲;她有一個女兒,叫多蘿西,嫁給了探險家亨利· 莫頓· 斯坦利。

在斯坦利的一次非洲之行中,他和夥伴們遇到了困境。這位探險家不得不逐步拋棄所有的非必需品。從某種意義上,這是一個反轉的真實版《荒島唱片》遊戲:非但沒有人提供裝備補給以更好地在熱帶地區生存下來,斯坦利還不得不丟棄東西求生。書籍顯然是多餘的,他開始扔書,直至剩下兩本書,這也是《荒島唱片》所有嘉賓都配備的兩本書,它們被視為文明社會的最低保障品:《聖經》和莎士比亞。斯坦利的第三本書,也就是他在陷入絕境前扔掉的一本書,是《薩朗波》。

3.棺材的巧合

福樓拜在寫給露易絲· 科萊那封關於夕陽的信中流露出的疲憊與虛弱,其實並非刻意的假裝。畢竟,1846年是他父親和妹妹卡羅琳相繼去世的一年。「多可怕的一所房子!」他寫道,「就像個地獄!」居斯塔夫整夜地守護在妹妹遺體旁:她穿著白色婚紗躺在那裡,他在邊上坐著讀蒙田。

在入葬的早晨,他與躺在棺木中的她最後一次吻別。三個月以來,這是他第二次聽見砰砰作響的平頭釘靴子爬上木樓梯來抬屍體。那天幾乎沒法哀悼亡者:現實中的種種事務總是不斷摻和進來。要剪掉卡羅琳的一綹頭髮,要在她的臉和手上取石膏模:「我看見那些蠢蛋用爪子摸她,給她臉上蓋上石膏。」但是葬禮上少不了這些粗俗之輩。

去往墓地的路以前走過,很熟悉。在墓穴邊,卡羅琳的丈夫情緒崩潰了。居斯塔夫看著棺材降下去。突然,它卡住了:這個坑挖得太窄。挖墓工人扶住棺材,推了幾下;他們朝著不同方向拉了拉,轉了轉,用鏟子拍了拍,又用撬棍往上抬了抬;但它就是不動。最後,其中一個人將腳踏在棺木上,腳的正下方就是卡羅琳的臉,然後用力將棺材踩進了墓穴。

居斯塔夫用那個石膏臉做了半身雕像;它被放在書房最顯眼的地方,一直陪伴他工作,直到1880年自己也在這所房子裡去世。莫泊桑幫忙裝殮好屍體。福樓拜的外甥女提出要按照傳統給作家取一個石膏手模。但這一點沒能實現:因為臨終前的劇痛,他的拳頭握得太緊了。

送葬隊伍出發了,先是去康特勒的教堂,然後去紀念公墓,那兒有一隊士兵鳴槍致意,算是對《包法利夫人》最後那句話的荒唐註解。講了幾句致辭後,棺木被放下。它也卡住了。這一次寬度計算是正確的;但掘墓工人在長度上挖得不足。蠢人的後代們徒勞地擺弄著棺材;但他們既無法將之塞進去,也沒法把它挪出來。經過了尷尬的幾分鐘後,致哀的人們慢慢散去,留下福樓拜歪斜地卡在墓穴裡。

諾曼人這個民族以小氣而出名,顯然他們的掘墓工也不例外;也許他們痛恨多鏟一寸草皮,而且從1846到1880年一直將這種憎恨作為職業傳統保持著。也許納博科夫在寫《洛麗塔》前讀過福樓拜的書信。也許亨利· 莫頓· 斯坦利對福樓拜非洲小說的崇拜並不那麼令人吃驚。也許有些內容在我們讀來覺得是殘忍的巧合、圓滑的反諷或勇敢超前的現代主義手法,但其實在當時則是另一碼事。福樓拜把亨伯特先生的名片從魯昂大老遠帶到了金字塔。這是要為他自己的敏感性情做一個滑稽宣傳,還是打趣沙漠那滿是沙礫、無法打磨的地表?或者僅僅是拿我們開涮?

英國小說家,著有長篇鉅作《隨時間的音樂起舞》。

「cheesecourse」是法餐中在主菜之後和甜品之前上的一道菜,主要由乳酪組成。

指的是《洛麗塔》中的亨伯特· 亨伯特。

bbc(英國廣播公司)在1942年開始推出的一檔節目,在西方深受歡迎。


作者「巴恩斯」的其他小說

時間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