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晚上,他們抵達了另一家酒店,胡安·迭戈想道,但是他以前來過這家酒店的大廳。這裡是馬卡蒂市的阿斯科特酒店,米里亞姆曾說過當他回到馬尼拉時應該住在這裡。多麼奇怪啊:他曾經幻想過米里亞姆引人注目地從入口走進來,現在卻在和桃樂茜一起登記入住。
胡安·迭戈記得,從大廳中電梯出口的地方到登記臺需要走很久。「我有一點驚訝我媽媽沒有……」桃樂茜開口道。當她在大廳中四處環顧時,米里亞姆出現了。胡安·迭戈毫不驚異的是,從電梯到登記臺的一路,那些保安們都沒有把目光從米里亞姆身上移開。「真是驚喜,媽媽。」桃樂茜簡潔地說,但是米里亞姆忽略了她。
「可憐人!」米里亞姆對胡安·迭戈嚷道。「我猜你見到了很多桃樂茜的鬼魂。那些恐懼的十九歲少年可沒法對每個人的胃口。」
「你是在說輪到你了嘛,媽媽?」桃樂茜問她。
「別這麼粗魯,桃樂茜。我們之間並沒有你想象的那種性關係。」她媽媽說。
「你在開玩笑吧?」桃樂茜問她。
「現在已經很晚了,這裡是馬尼拉,桃樂茜。」米里亞姆提醒她。
「我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我知道我們在哪裡,媽媽。」桃樂茜對她說。
「不要再說性的事情了,桃樂茜。」米里亞姆重複道。
「人們已經不再做愛了嗎?」桃樂茜問她,但是米里亞姆又一次忽略了她。
「親愛的,你看起了很累,我很擔心你是不是非常疲乏。」米里亞姆對胡安·迭戈說。
他看著桃樂茜離開了大廳。她有一種難以抵擋的粗俗魅力,那些保安們望著桃樂茜走近他們,一路前往電梯,但是他們看向她時和看米里亞姆的目光並不一樣。
「看在基督的分上,桃樂茜。」米里亞姆自語般嘟囔著,她看著自己的女兒不大高興地離開。只有胡安·迭戈能聽見她。「這是公平的,桃樂茜!」米里亞姆在她身後喊道,但是桃樂茜並沒有聽見,電梯門已經關上了。
在米里亞姆的要求下,阿斯科特酒店把胡安·迭戈的房間升級成了帶有完整廚房的套間,在某個最高的樓層。胡安·迭戈確實不需要廚房。
「你去過了‘隱秘之地’,那裡和海平面高度相當,而且比較沉悶。我覺得你需要看到更「高處」的風景。」米里亞姆對他說。
儘管「高處」的風景,從阿斯科特酒店看到的馬卡蒂市——馬尼拉的華爾街,菲律賓的商業及金融中心——在夜晚和很多其他的高樓大廈沒什麼兩樣:燈光柔和地變幻,那些日用辦公場所黑暗的窗戶被酒店和公寓樓明亮的窗戶映襯著。胡安·迭戈不想對米里亞姆在他房間視野方面的努力毫無感激,但他看到的城市景象帶有普遍的一致性(缺乏國家特質)。
米里亞姆帶他去吃晚餐的地方,在阿雅拉中心,距離酒店很近,商店和餐廳都很精緻,但是節奏很快(就像是一家商場搬到了國際機場,或者反之。)然而也許因為阿雅拉中心的餐廳都太過大眾,或者阿斯科特的商務旅行氣氛過於濃厚,這讓胡安·迭戈給米里亞姆講了一個私密的故事:是發生在好外國佬身上的事情——他不僅講述了垃圾場的焚燒,還用一種病態的單調語氣念出了《拉雷多的街道》每一節的歌詞。(胡安·迭戈和好外國佬不同,他不會唱歌。)不要忘了,胡安·迭戈已經和桃樂茜一起待了數日。米里亞姆一定覺得相比她的女兒,她是更好的傾聽者。
「如果你們無法忘記你們的妹妹是被獅子殺死的,你們會不會哭呢?」米里亞姆這樣詢問魅力酒店的孩子們。隨後佩德羅就如同著了魔一般,把頭靠在米里亞姆的胸上睡著了。
胡安·迭戈決定他要一直對米里亞姆說下去,如果不讓她講話,也許她就不會讓自己著魔。
他繼續講起好外國佬的事情——不僅講到了這個在劫難逃的嬉皮士是如何和盧佩及胡安·迭戈成了朋友,還有關於不知道好外國佬名字的尷尬。是馬尼拉美軍紀念公墓驅使胡安·迭戈來到了菲律賓,但是他告訴米里亞姆他並不指望自己能夠找到那個失蹤的父親真正的墓碑。那裡有十一片墓地,而且他甚至不知道那個死去的父親的名字。
「然而承諾始終是承諾。」胡安·迭戈在阿雅拉中心的餐廳中對米里亞姆說,「我向好外國佬承諾過要替他向他爸爸表達敬意。我想公墓應該很大,但是我不得不去那裡,我至少應該去看看。」
「不要明天去,親愛的。明天是週日,而且不是普通的週日。」米里亞姆說。(你可以看到胡安·迭戈一直說下去的計劃失敗了,這種事情在和米里亞姆及桃樂茜一起時經常發生,這兩個女人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明天是週日,也是一年一度被稱作黑拿撒勒人的盛宴的遊行。「那傢伙來自墨西哥。一艘西班牙帆船把它從阿卡普爾科帶來了馬尼拉,我猜是在15世紀早期,應該是一群奧斯定教徒帶來的。」米里亞姆告訴他。
「黑拿撒勒人?」胡安·迭戈問。
「不是人種上的黑人。」米里亞姆說,「是用木頭製成、真人大小的耶穌·基督雕像,在揹負著他的十字架去加略山時被凍住了。也許那雕像是用某種深色的木頭做的,但是原本並不是黑色,它被放在火裡燃燒。」
「你的意思是它燒焦了?」胡安·迭戈問她。
「燒了至少三次,第一次是在西班牙帆船甲板上的火堆。那東西來的時候就是燒焦的,但在黑拿撒勒人來到馬尼拉之後,還會再燒兩次。奎亞波教堂被大火燒燬了兩次——一次在18世紀,一次在20世紀20年代。」米里亞姆說。「馬尼拉還發生過兩次地震——一次在17世紀,一次在19世紀。教會根據黑拿撒勒人在三次大火和兩次地震,以及1946年的馬尼拉解放運動中存活下來大做文章——還有二戰時期發生在太平洋劇院的一次最慘烈的爆炸。但是一個木頭人像‘存活’下來又有什麼了不起的?木像不可能死掉吧?那傢伙被燒了幾次後,變得更黑了!」米里亞姆說道。「黑拿撒勒人還被槍擊中過一次,我想是在臉上。那場意外發生的時間很近,是在九幾年。」米里亞姆說。「彷彿基督經歷的苦難還不夠多,在去加略山的路上,黑拿撒勒人一共在六次重大災難中‘倖存’,既有自然的也有人為的。相信我,」米里亞姆忽然對胡安·迭戈說,「你明天不會想要離開酒店的。那些黑拿撒勒人的信徒舉行瘋狂的遊行時,馬尼拉簡直是一團糟。」
「遊行有上千人嗎?」胡安·迭戈問米里亞姆。
「不,有幾百萬。」米里亞姆說。「其中很多相信觸控黑拿撒勒人可以治好任何的病痛。許多人在遊行中受傷。有些相信黑拿撒勒人的男性自稱‘黑拿撒勒人之子’,對天主教的虔誠促使他們很‘認同’自己口中耶穌的苦難。也許那些傻瓜想要遭受和耶穌同樣的痛苦。」米里亞姆說。她聳肩的樣子讓胡安·迭戈打了一個寒戰。「誰知道那些真正的信徒想幹什麼?」
「也許我應該週一去公墓。」胡安·迭戈提議。
「馬尼拉在週一很混亂。他們需要花一天的時間清理街道,所有的醫院都在處理受傷的人。」米里亞姆說。「週二去吧,最好是下午。那些最狂熱的人會盡可能在一大早做任何事。不要早晨去。」米里亞姆說。
「好吧。」胡安·迭戈回答。只是聽米里亞姆說話就讓他感到很疲憊,彷彿參加了黑拿撒勒人的遊行,在人群中不可避免地被擠傷並且脫水一般。雖然胡安·迭戈非常疲乏,但他有些懷疑米里亞姆告訴他的事情。她的聲音總是很有權威,但是這一次說的內容似乎很誇張,甚至不夠真實。在胡安·迭戈印象中,馬尼拉很大。一場發生在奎亞波的宗教遊行真的會影響到馬卡蒂地區嗎?
胡安·迭戈喝了太多生力啤酒,又吃了某些奇怪的東西,許多事情都可能是他感到不舒服的原因。他懷疑是北京烤鴨春捲。(為什麼他們要把鴨肉放在春捲中?)胡安·迭戈在米里亞姆告訴他之後才弄明白油炸五花肉是什麼,加有巴貢蛋黃醬的香腸也讓他大吃一驚。後來,米里亞姆告訴他,那種蛋黃醬是用發酵的魚調變成的。胡安·迭戈認為這種食材會導致他消化不良或心臟灼燒。
事實上,導致他腸胃不舒服而且很難受的可能不是菲律賓食物(或者太多生力啤酒)。那些黑拿撒勒人狂熱信徒們的迷亂行為讓他感到太過熟悉,也因此而沮喪。當然,那個焚燒過的耶穌和他焦黑的十字架來自墨西哥!胡安·迭戈在和米里亞姆在阿雅拉中心寬闊的大廳中搭電梯時想道。他們不停地乘電梯向上,來到了阿斯科特酒店的套間。
又一次,胡安·迭戈幾乎沒有注意到,當他和米里亞姆或桃樂茜一起走在某處時,他就不再瘸腿。克拉克·弗倫奇正一條接一條地發來質問簡訊。可憐的萊斯莉在給克拉克發資訊,她想讓克拉克知道他的前導師「被一個小說粉絲跟蹤狂盯上了」。
胡安·迭戈不知道「小說粉絲跟蹤狂」這一說法,他懷疑萊斯莉(一個寫作領域的學生)身邊有很多這種人,但是她告訴克拉克,胡安·迭戈被那種「以作家為目標的追星族」引誘。(克拉克堅持只稱呼桃樂茜為「d.」。)萊斯莉告訴克拉克,桃樂茜是一個「可能有邪惡意圖的女人」。「邪惡」這個詞總是很能吸引克拉克。
胡安·迭戈收到克拉克這麼多條簡訊,是因為他在坐上從拉瓦格到馬尼拉的航班後關閉了手機,當他和米里亞姆一同離開餐廳時才想起來開啟。此時,克拉克的想象已經轉向了非常可怕的層面,並試圖保護他。
「你還好嗎?」克拉克最近的一條簡訊以此開頭,「d.會不會很邪惡?我見過米里亞姆,我覺得她很邪惡!」
胡安·迭戈發現自己還錯過了另一條來自比恩韋尼多的簡訊。克拉克·弗倫奇確實已經安排好胡安·迭戈在馬尼拉的大部分行程,但是比恩韋尼多知道弗倫奇先生的前導師回到了城裡,而且他換了酒店。比恩韋尼多並非完全反對米里亞姆對於週日的警告,但他沒有那麼執著。
「明天最好躲起來,因為有很多人會參加黑拿撒勒人的遊行,至少不要靠近他們的路線。」比恩韋尼多在簡訊中說。「週一我會載你去和弗倫奇先生一起上臺採訪,還有之後的晚餐。」
「週一我和你一起的上臺採訪是什麼,克拉克,之後的晚餐又是什麼?」胡安·迭戈立刻發資訊給克拉克·弗倫奇,他還沒有提及讓他的前寫作課學生非常興奮的「邪惡」場面。
克拉克打來電話解釋。馬卡蒂市有一家小劇院,距離胡安·迭戈的酒店很近。「雖小但令人愉快」,克拉克如此描述。週一晚上,在劇場結束後,那家公司會舉行作家的登臺採訪。當地的一家書店會提供作家的書籍進行籤售,克拉克通常是採訪者。隨後有一場為作家採訪系列的老主顧們準備的晚餐。「不會有許多人。」克拉克向他保證,「但是可以讓你和你的菲律賓讀者們進行一些交流。」
克拉克·弗倫奇是胡安·迭戈唯一認識的說話像出版商的作家。而且,和出版商類似的是,克拉克最後才提到媒體。上臺採訪和晚餐時會有一兩位記者,但克拉克說他會提醒胡安·迭戈哪些人需要當心。(克拉克應該待在家裡寫作!胡安·迭戈想。)
「而且你的朋友們也會來。」克拉克忽然說。
「是誰,克拉克?」胡安·迭戈問。
「米里亞姆和她的女兒。我看了晚餐的客人名單,上面只寫著‘米里亞姆和她的女兒,作者的朋友’。我想你應該知道她們會來。」克拉克對他說。
胡安·迭戈仔細打量著他的酒店套間。米里亞姆在浴室中,現在幾乎是午夜。她可能準備上床睡覺。胡安·迭戈一瘸一拐地來到了套間的廚房,在和克拉克講電話時壓低了聲音。
「d.指的是桃樂茜。克拉克,桃樂茜是米里亞姆的女兒。我在和米里亞姆上床之前,就和桃樂茜上過床。」胡安·迭戈提醒他的前寫作課學生,「我在桃樂茜遇到萊斯莉之前就和她睡過,克拉克。」
「你承認過你並不怎麼了解米里亞姆和她女兒。」克拉克提醒他的老年導師。
「我和你說過,她們對我來說很神秘,但是你的朋友萊斯莉有她自己的問題。萊斯莉只是嫉妒,克拉克。」
「我不否認可憐的萊斯莉有問題……」克拉克開口道。
「她的一個男孩被水牛踩踏了,也是這個孩子被豎著游泳的粉色水母刺傷。」胡安·迭戈對著電話低語道,「另一個男孩被形似三歲孩子用的避孕套的浮游生物扎到了。」
「帶刺的避孕套,不要讓我想起這個!」克拉克嚷道。
「不是避孕套,那些扎人的浮游生物看起來像避孕套,克拉克。」
「你為什麼聲音這麼小?」克拉克問他的老年寫作教師。
「我和米里亞姆在一起。」胡安·迭戈低聲說,他正一瘸一拐地在廚房的區域徘徊,試圖對關閉的浴室門保持關注。
「我會讓你去的。」克拉克低語道,「我覺得週二去美國戰士公墓很合適……」
「對,下午。」胡安·迭戈打斷了他。
「週二上午我也約了比恩韋尼多。」克拉克告訴他。「我覺得也許你會想去看看瓜達盧佩聖母的國家聖殿,馬尼拉有一座。那裡只有一些建築,一座老教堂和修道院,不像在你們墨西哥城那麼宏偉。教堂和修道院都位於瓜達盧佩街的貧民窟中。貧民窟在帕西格河上游的一座小山上。」克拉克接著說。
作者「約翰·歐文」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