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佩最後的請求中關於撒落骨灰的部分並沒有一個充滿精神意義的開始。佩佩神父正在和一位美國移民律師交流,這是作為他和墨西哥各界權威人士談話的補充。「法定監護人」的確定並不是唯一需要處理的事宜,愛德華·邦肖必須「擔保」弗洛爾在美國的「永久性居住」資格。佩佩說這些話的時候小心翼翼,只有愛德華多和弗洛爾能聽見。
至於佩佩說她有犯罪記錄,弗洛爾自然反駁。(這會導致規則被更大程度地打破。)「我沒幹過任何有罪的事!」弗洛爾抗議道。她進過一兩次局子,也就是說瓦哈卡警方逮捕過她一到兩次。
根據警方的記錄,在薩梅加賓館發生過若干起鬥毆,但是弗洛爾說她「只」打過加爾薩,「那個渾蛋皮條客活該!」還有一個晚上,她把加爾薩的奴隸愷撒踢得屁滾尿流。弗洛爾堅持這些鬥毆都沒有犯罪。至於弗洛爾在休斯敦發生了什麼,美國移民律師告訴佩佩並無記載。(那張明信片上的小馬,那件愛德華多先生會永遠在心底保密的事情,並不構成犯罪記錄——在得克薩斯州不算。)
在耶穌會聖殿撒落骨灰之前,眾人需要關心的是灰燼的內容,這和精神層面無關。
「我們能知道都燒了什麼嗎?」阿方索神父先詢問垃圾場老闆。
「我們希望這次沒有雜質。」奧克塔維奧神父如此對里維拉說。
「盧佩的衣服,她掛在脖子上的一條繩子,幾把鑰匙,再加上格雷羅的一些零碎物品。」胡安·迭戈告訴兩位老牧師。
「主要是馬戲團的東西嗎?」阿方索神父問。
「是在垃圾場燒的,焚燒是垃圾場的事情。」酋長謹慎地回答。
「嗯,我們知道。」奧克塔維奧神父立刻說。「但是這些灰的內容主要來自盧佩在馬戲團的生活——是嗎?」牧師問垃圾場老闆。
「主要是馬戲團的東西。」里維拉嘟噥道。他小心翼翼地不提盧佩找到小狗的地方,她就是在那裡看到破爛白的。小狗的地方距離格雷羅的棚屋很近,酋長在那裡為盧佩的火堆找到了一隻新的小狗屍體。
由於主動提出參加撒落灰燼的儀式,瓦格斯和亞麗杭德拉也在場。那天對於瓦格斯而言已經很糟糕,德洛麗絲腹腔感染的事情讓醫生不得不和許多權威人士交涉,而這個過程並不令人滿意。
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把散落灰燼定在了午休時間,但是某些無家可歸的人——在瓦哈卡四處遊蕩的酒鬼和嬉皮士們——午後喜歡在教堂中打盹兒。耶穌會聖殿最後幾排的座椅成了這些不受待見的人的臨時休息場所,因此兩個老牧師希望撒落灰燼的儀式安靜地舉行。把骨灰撒在聖母瑪利亞的腳下是一種不合理的要求。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不想讓公眾以為任何人都可以在耶穌會聖殿撒落骨灰。
「當心那個小耶穌,不要把骨灰弄進他的眼睛。」盧佩曾對她哥哥說。
胡安·迭戈手拿盧佩曾經喜歡用來喝熱巧克力的咖啡杯,滿懷敬意地接近了難以捉摸的怪物瑪利亞。
「灰似乎會影響你,我的意思是這是最後一次。」胡安·迭戈小心地開口道。他不知道要怎麼和這個高大的傢伙說話。「我沒和你開玩笑。這些灰燼中沒有她,只是她的衣服,和一些她喜歡的東西。我覺得這樣沒關係。」他對高大的聖母說完,在怪物瑪利亞所站的三層底座上撒了一點灰燼。她的大腳站在一個幾乎沒有任何主題,只是刻意堆砌著許多僵在雲中的天使的地方。(把灰燼撒在聖母瑪利亞的腳下,又不讓它們進入天使們的眼睛是不可能的,但是盧佩並沒有說過要當心那些天使。)
胡安·迭戈繼續撒落,留意著不讓灰燼靠近縮水的受難耶穌那張痛苦的臉。小杯子中已經沒剩下多少灰燼。
「我能說些什麼嗎?」佩佩神父忽然問。
「當然,佩佩。」阿方索神父說。
「說吧,佩佩。」奧克塔維奧神父催促道。
但是佩佩並沒有詢問兩位老牧師,他在女巨人面前跪了下來,他在詢問她。「我們中的一員,我們親愛的愛德華,親愛的愛德華多,有些事情要問你,聖母瑪利亞。」佩佩說。「對吧,愛德華多?」佩佩神父問愛荷華人。
弗洛爾覺得這是愛德華·邦肖到目前為止最有膽量的時刻。「如果讓你失望了,我很抱歉。」愛德華多先生對神色冷漠的怪物瑪利亞說。「但是我背棄了我的誓言,我愛上了一個人,就是她。」愛荷華人補充道。他望著弗洛爾,然後在聖母瑪利亞巨大的雙腳旁低下了頭。「如果讓你們失望了,我也很抱歉。」愛德華·邦肖邊說,便抬頭看了看兩位老牧師。「請讓我們走吧。請幫助我們。」愛德華多先生向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請求道。「我想帶著胡安·迭戈,我很喜歡這個男孩。」愛荷華人告訴兩位老牧師。「我會好好照顧他,我向你承諾。」愛德華·邦肖對巨大的聖母懇求著。
「我愛你。」弗洛爾對愛荷華人說。愛德華·邦肖開始啜泣,他的肩膀在夏威夷襯衫中、在明豔的樹叢和栩栩如生的鸚鵡之間顫抖著。「我做過一些有爭議的事情。」弗洛爾忽然對聖母瑪利亞說。「我沒有很多機會遇到你們說的那種好人,請幫幫我們。」弗洛爾說道,她轉向了那兩位老牧師。
「我想擁有另一種未來!」胡安·迭戈嚷道,他起初是對怪物瑪利亞說的,但是他已經沒有灰燼可以撒落在毫無回應的女巨人腳下。於是他也面對著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請讓我和他們走吧。我已經在這裡嘗試過,讓我試試去愛荷華。」男孩懇求道。
「這是很可恥的,愛德華——」阿方索神父開口說。
「你們兩個——想出這樣的主意!你們竟然想要養孩子……」奧克塔維奧神父氣急敗壞地說。
「你們甚至不是夫妻!」阿方索神父對愛德華多先生說道。
「你甚至不是一個女人!」奧克塔維奧神父對弗洛爾說。
「只有已婚夫婦可以……」阿方索神父開口道。
「這孩子不能……」奧克塔維奧神父正要說出口,瓦格斯醫生打斷了他。
「這個男孩在這裡能有什麼機會?」瓦格斯問兩位老牧師。「胡安·迭戈離開流浪兒童後,在瓦哈卡能有什麼前途?」瓦格斯更大聲地問。「我剛剛看到奇蹟的明星——奇蹟小姐本人!」瓦格斯嚷道。「如果德洛麗絲都沒有機會,垃圾場的孩子能有什麼機會?如果讓這孩子跟著他們走,他會有機會!」瓦格斯大喊著,他指向鸚鵡男和弗洛爾。
這並不是兩位老牧師想象中那種安靜的撒落灰燼儀式。瓦格斯的喊聲吵醒了那些無家可歸的人,酒鬼和嬉皮士們紛紛從聖殿後排的座位上起身——好吧,除了一個嬉皮士。他睡在一張長凳下面。由於那個嬉皮士把他的髒腳伸進了中間的過道,所有人都能看見他那雙破破爛爛的拖鞋。
「我們沒有詢問你的科學觀點,瓦格斯。」阿方索神父嘲諷地說。
「請把你的聲音放低一些……」奧克塔維奧神父對醫生說道。
「我的聲音!」瓦格斯嚷著,「如果亞麗杭德拉和我想要收養胡安·迭戈……」他正要說下去,但是阿方索神父更迅速地開了口。
「你們沒有結婚,瓦格斯。」阿方索神父平靜地說。
「你們這些規則!你們這些規則和人們現實的生活有什麼關係?」瓦格斯問他。
「這是我們的教會,我們的規則,瓦格斯。」阿方索神父低聲告訴他。
「我們是有規則的教會……」奧克塔維奧神父說道。(佩佩神父已經聽過這句話上百次。)
「規則是我們定的。」佩佩神父指出,「但是我們從沒有,或者不能打破它們嗎?我想我們相信的是慈善。」
「你們總是幫助那些‘權威人士’,他們也需要回報你們,對吧?」瓦格斯問兩位老牧師。「這男孩不會再有更好的機會,除了這兩位……」瓦格斯正要接著說下去,但是奧克塔維奧神父忽然決定把那些無家可歸的人轟出聖殿,所以他分了神。只有阿方索神父在聽瓦格斯說話,因此瓦格斯自己停了下來,雖然再繼續下去(即使對瓦格斯而言)也並無意義。想要說服這兩個老牧師的希望是很渺茫的。
胡安·迭戈,至少他,還在一直請求他們。「請你做些什麼。」男孩絕望地對巨大的聖母說。「你本應是一個特別的人,可是你什麼都沒有做!」胡安·迭戈向怪物瑪利亞哭訴著。「如果你沒法幫我——沒關係——但是你就不能做些什麼嗎?如果你可以,請做點什麼吧。」男孩對高大的雕像說,但是他的聲音弱了下去。他的心已經不在那裡,他擁有的小小信仰已經消失了。
胡安·迭戈轉過身去,不再面對怪物瑪利亞,他不想看她。弗洛爾也已經背向巨大的聖母。起初,弗洛爾就不是瑪利亞的崇拜者。即使愛德華·邦肖也別過了臉,儘管愛荷華人的手還放在底座上,就在聖母巨大的腳下。
那些無家可歸的人開始漫無目的地走出聖殿,奧克塔維奧神父又回到主景觀前這群不愉快的人中間。阿方索神父和佩佩神父互相看了一眼,但很快便移開了目光。瓦格斯並沒有太留意聖母瑪利亞,這一次沒有,醫生的全部希望都寄託在兩位老牧師身上。亞麗杭德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知她的世界是怎樣的:關於一個未婚的年輕女人和一個內心孤獨的年輕醫生。(無論你將她的世界稱作什麼,如果它有名字的話。)
沒有人向巨大的聖母詢問什麼。再也沒有。只有其中一個參加了撒落灰燼儀式,但一句話都沒有說的人正在看著聖母瑪利亞。里維拉看得非常仔細,從一開始他就在看著她,而且只有她。
「看她。」垃圾場老闆對所有人說,「你們沒看到嗎?你們需要湊近一些——她的臉太遠了,她的頭太高了——在那裡。」他們都能看見酋長指向的地方,但是隻有湊近才能看清聖母瑪利亞的眼睛。這尊雕像非常高。
怪物瑪利亞的第一滴眼淚落在愛德華·邦肖的手上,她的眼淚是從高處掉落的,所以會飛濺起很明顯的水花。
「你們沒看到嗎?」垃圾場老闆再次問他們,「她在哭。看到她的眼睛了嗎?看到她的眼淚了嗎?」
佩佩已經走到足夠近的位置,他緊緊地瞪著聖母瑪利亞那隻鷹鉤鼻,這時一滴巨大的眼淚如同冰雹般砸中了他,正落在他的兩眼之間。聖母瑪利亞更多的淚水落在鸚鵡男那舉起的手掌中。弗洛爾拒絕伸出手去接落下的眼淚,但是她站得離愛德華多先生很近,能夠感覺到淚水打在他手上,她也能看到摔壞鼻子的聖母瑪利亞那張佈滿了淚水的臉。
瓦格斯和亞麗杭德拉對於巨型聖母落下的眼淚有著不同方面的好奇。亞麗杭德拉試探性地伸出了手。在把水擦在屁股上之前,她嗅了嗅掌間的水滴。當然,瓦格斯的行為更加出格,他品嚐了那些眼淚。他也在努力朝怪物瑪利亞的頭上看去,想要確定屋頂沒有漏雨。
「外面沒有下雨,瓦格斯。」佩佩告訴他。
「就是確認一下。」瓦格斯只是說。
「人們死去後,瓦格斯——我的意思是那些你會永遠記得的人,那些改變了你生命的人——他們並不會真正走遠。」佩佩對年輕的醫生說。
「我知道,佩佩——我也和鬼魂一起生活。」瓦格斯回答。
兩位老牧師是最後接近高大的聖母的,撒落灰燼本身已經是一件不合常規的事情——那些少量的物品對盧佩而言很重要,它們化成了灰——現在又產生了更多的紛擾,瑪利亞似乎並非完全了無生氣,還流下了巨大的淚滴。阿方索神父觸碰了其中一滴胡安·迭戈拿給他的眼淚。在拾荒讀書人那呈杯狀的小手中,那滴眼淚閃著水晶般明亮的光芒。「是的,我看到了。」阿方索神父說,他儘量顯得很莊重。
「我覺得不是水管裂了,天花板上沒有水管吧?」瓦格斯詢問兩位老牧師,他沒有故作天真。
「沒有水管,確實沒有,瓦格斯。」奧克塔維奧神父草率地說。
「這難道不是奇蹟嗎?」愛德華·邦肖的臉上佈滿了他自己的淚水,他問阿方索神父。「奇蹟——你們是這樣講的吧?」愛荷華人用西班牙語說出了這個詞,然後詢問奧克塔維奧神父。
「不,不——請不要使用‘奇蹟’的字眼。」阿方索神父對鸚鵡男說。
「現在提到這個詞還太早了,這樣的事情需要時間。目前這還屬於一個未知事件或者有人會說是一系列事件。」奧克塔維奧神父唸叨著,彷彿他在自言自語或背誦給主教的初級報告。
「首先,主教需要知道……」阿方索神父開了口,但是奧克塔維奧神父打斷了他。
「是的,是的當然,但主教只是開始。我們有一個流程。」奧克塔維奧神父陳述道,「可能需要數年。」
「我們遵循一定的程式。在這種情況下……」阿方索神父正要說下去,但是他停了下來,看著盧佩的熱巧克力杯子。胡安·迭戈用自己的小手拿著那個空杯子。「如果你已經撒落完畢,胡安·迭戈,我想要拿走那個杯子,作為記錄。」阿方索神父說。
教會宣佈聖母瓜達盧佩就是瑪利亞用了兩百年的時間,胡安·迭戈想。(1754年,教皇本篤十四世宣佈瓜達盧佩成為當時新西班牙的保護人。)但是胡安·迭戈並沒有說出這些。是鸚鵡男說的,當時胡安·迭戈正把盧佩的杯子遞給阿方索神父。
「你們說的是那兩百年嗎?」愛德華·邦肖詢問兩位老神父。「你是在對我們說教皇本篤十四世的事情嗎?本篤宣佈聖母瓜達盧佩就是瑪利亞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兩百年。你們心中的流程是這樣的嗎?」愛德華多先生問奧克塔維奧神父。「你剛剛說你們會遵循一定的程式,這需要花兩百年嗎?」愛荷華人問阿方索神父。
「這樣的話,我們所有這些見到過聖母瑪利亞哭泣的人都已經死了,對吧?」胡安·迭戈問兩位老牧師。「沒有目擊者,是不是?」男孩問他們。(現在胡安·迭戈知道德洛麗絲沒有開玩笑,現在他知道自己在其他事情上很有膽量。)
「我想我們相信奇蹟。」佩佩神父對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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