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二次撒落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2頁,共2頁

「不是這個奇蹟,佩佩。」瓦格斯說。「這是關於老一套的教會規則的事情,對吧?」瓦格斯問兩位老牧師,「你們的教會和奇蹟無關,但和你們的規則有關,是不是?」

「我知道我看到了什麼。」里維拉對兩位老牧師說。「你們什麼都沒有做,但是她做了。」垃圾場老闆對他們說道。里維拉指向那裡,那是聖母瑪利亞被淚水打溼的臉。「我不是為了你們來這裡的,是為了她。」酋長說。

「把事情弄成一坨狗屎的不是你們那些聖母。」弗洛爾對阿方索神父說。「是你們和你們的規則,你們給我們這些人定的規則。」弗洛爾告訴奧克塔維奧神父。「他們不會幫助我們。」弗洛爾對愛德華多先生說。「他們不會幫我們,因為你讓他們失望了,而且他們討厭我。」她告訴愛荷華人。

「我想巨型聖母已經停止了哭泣,她不再流淚了。」瓦格斯醫生說。

「你們可以幫助我們,如果你們想的話。」胡安·迭戈對兩位老牧師說。

「我告訴過你,那孩子很有勇氣,是不是?」弗洛爾問愛德華多先生。

「是的,我也覺得已經沒有眼淚了。」阿方索神父說道,他聽起來如釋重負。

「我沒有看見新的眼淚。」奧克塔維奧神父也加入了對話,他似乎心懷希望。

「他們三個。」佩佩神父忽然開口道,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手臂正環繞著那兩個不算般配的愛人和跛足的男孩,彷彿是佩佩把他們聚在了一起。「你們可以,也能夠解決他們三個人的困難。我會弄清楚需要做什麼,以及你們要怎麼做。你們可以解決這件事。」佩佩神父對兩位老牧師說。「交換條件(拉丁語)——我說得對嗎?」佩佩問愛荷華人,他知道愛德華·邦肖很為自己的拉丁語自豪。

「交換條件。」鸚鵡男重複道。「指的是給予他人某物並得到回報。」愛德華多先生對阿方索神父說。「換句話說,這是一個契約。」愛德華·邦肖這樣對奧克塔維奧神父解釋。

「我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愛德華。」阿方索神父不耐煩地說。

「他們三個將在你們的幫助下定居愛荷華。」佩佩神父對兩位老牧師說,「而你們,也就是我們,指的是教會,可以把這件事情暫緩或壓制下來,無論它是否是奇蹟。」

「沒有人說過‘壓制’這種詞,佩佩。」阿方索神父指責道。

「現在說出‘奇蹟’的字眼還欠妥,佩佩。我們需要等待結果。」奧克塔維奧神父斥責地說。

「只要幫助我們去愛荷華。」胡安·迭戈說,「我們可以再等兩百年。」

「這個約定對每個人來說都很合適。」愛荷華人也加入了對話。「其實,胡安·迭戈,」愛德華多先生對拾荒讀書人說,「瓜達盧佩為了官方的公佈等待了203年。」

「我們不介意要等待多久才能讓他們告訴我們那是真的奇蹟,甚至奇蹟是什麼也並不重要。」里維拉對所有人說。怪物瑪利亞已經不再流淚,垃圾場老闆也準備離開。「我們不需要宣佈什麼是奇蹟,什麼不是。我們能看見。」酋長在離開時提醒大家。「當然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會幫助你們。你不需要會讀心,也知道這一點,對吧?」垃圾場老闆問拾荒少年。

「盧佩知道這兩個人是你未來重要的部分,對嗎?」里維拉問胡安·迭戈,他指著鸚鵡男和弗洛爾。「你不覺得你妹妹也知道,他們會幫助你離開嗎?」酋長又指向那兩位老牧師。

垃圾場老闆在聖水噴泉前停留了很久,他在猶豫要不要觸碰裡面的水。可他在離開的路上並沒有觸控聖水。顯然,怪物瑪利亞的眼淚就足夠了。

「你去愛荷華之前最好來和我道個別。」里維拉對拾荒讀書人說,顯然垃圾場老闆已經不想再和其他任何人講話。

「一兩天之後來找我,酋長,我會幫你拆線!」瓦格斯在里維拉身後喊道。

胡安·迭戈並不懷疑垃圾場老闆說的話,他知道兩位老牧師會妥協,也知道盧佩清楚他們會這樣做。只要看一眼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胡安·迭戈就明白兩位老牧師也知道自己會妥協。

「那句拉丁語鬼話是什麼來著?」弗洛爾問愛德華多先生。

「交換條件。」愛荷華人輕聲說,他不想再提這件事。

現在輪到佩佩神父哭了。他的眼淚當然不是奇蹟,但哭泣對佩佩來說是一件大事,他沒法停下來。他的眼淚只是不停地流出。

「我會想你的,我親愛的讀書人。」佩佩神父對胡安·迭戈說。「我覺得我已經在想你了!」佩佩啜泣著。

那些貓並沒有吵醒胡安·迭戈,但是桃樂茜弄醒了他。桃樂茜佔據了絕佳的位置,她那對厚重的乳房剛好掃過他的臉,她的屁股坐在他身上前後移動,這個年輕女子讓胡安·迭戈感到呼吸困難。

「我也會想你的!」他嚷了出來,他依然睡著,而且在做夢。他意識到的下一件事是自己進入了做愛的狀態——胡安·迭戈不記得她是如何為自己戴上避孕套的——桃樂茜也進入了狀態。這是一場地震,胡安·迭戈想。

如果戶外浴室的稻草屋頂上還有貓的話,桃樂茜的尖叫一定會嚇跑它們。她的叫聲讓那些打鳴的鬥雞也暫時停了下來。咆哮了一整夜的狗們重新開始了狂吠。

「隱秘之地」的臥室中沒有電話,否則附近房間的某些蠢貨一定會打來抱怨。至於那些在越南死去的年輕美國士兵的鬼魂,他們會永遠留在「隱秘之地」度假,桃樂茜那爆炸性的叫喊一定會讓他們那停止跳動的心臟感到一兩下抽搐。

胡安·迭戈直到一瘸一拐地走進浴室,才看到他的壯陽藥瓶子開著,藥片被放在他正在臺面上充電的手機旁邊。胡安·迭戈不記得自己服用過壯陽藥,但他一定吃了一整片,而不是半片。不知他是在半睡半醒的時候自己服用的,還是桃樂茜在他熟睡,並夢見撒落骨灰的儀式時把一粒一百毫克的藥片拿給了他。(如何服用的還重要嗎?他確實是服過。)

很難說讓胡安·迭戈感到更驚訝的是什麼。是那個年輕的鬼魂本身,還是迷失計程車兵身上的夏威夷襯衫?更驚人的是,這個在久遠的戰爭中死去的美國人正盯著浴室水池上方的鏡子,試圖從中看到自己,然而年輕的遇難者根本沒有顯現在鏡子裡。(有些鬼魂會出現在鏡子中,但不是這個。鬼魂是很難區分的。)而胡安·迭戈出現在浴室水池上方的同一面鏡子中,這讓那個鬼魂消失了。

那個沒有對映在浴室鏡子中的鬼魂讓胡安·迭戈想起了他奇怪的夢,關於那張由一箇中國小夥子在九龍車站拍攝的照片。為什麼米里亞姆和桃樂茜不在照片中?孔蘇埃洛如何稱呼米里亞姆?「那個忽然出現的女士」,梳辮子的小女孩不是這樣說的嗎?但是米里亞姆和桃樂茜是如何從一張照片上消失的呢?胡安·迭戈想。還是說那張手機照片一開始就沒有拍到米里亞姆和桃樂茜?

這種想法、這種聯絡,而不是年輕的鬼魂本身或他的夏威夷襯衫,讓胡安·迭戈感到最為恐懼。當桃樂茜發現他一動不動地站在浴室裡,盯著水池上方那面小鏡子時,她猜到他看見了其中一個鬼魂。

「你看見了一個,是吧?」桃樂茜問他。她迅速地親吻了他的後頸,然後赤身從他身後滑過,走向了戶外浴室。

「其中一個鬼魂,是的。」胡安·迭戈只是說。他的目光還沒有從浴室的鏡子上移開。他感覺到桃樂茜親吻了自己的脖子,也感覺到她擦著自己的背部從他身後滑過。但是桃樂茜沒有出現在浴室的鏡子中,和穿著夏威夷襯衫的鬼魂一樣,她也沒有顯現。可桃樂茜又和那個年輕的美國戰俘不同,她甚至懶得在鏡子中搜尋自己。她如此不知不覺地從胡安·迭戈身後經過,他甚至都沒有注意到她赤裸著身體,直到他看見桃樂茜站在戶外浴室中。

有那麼一會兒,他在看著她洗頭髮。胡安·迭戈覺得桃樂茜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年輕女子,如果她是一個幽靈或者在某種程度上不屬於這個世界,這讓胡安·迭戈覺得她想要和自己待在一起是更可信的,雖然她的陪伴可能是不真實或虛幻的事情。

「你是誰?」胡安·迭戈在愛尼問過桃樂茜,但是她當時睡著了,或者假裝睡著,也可能胡安·迭戈只是想象自己問過她。

他覺得已經不必再次詢問她究竟是誰。想到桃樂茜和米里亞姆可能是幽靈,胡安·迭戈感到非常輕鬆。他想象中的世界要比現實世界帶給他更多的滿足和更少的痛苦。

「你想和我一起洗澡嗎?」桃樂茜問他。「會很有趣吧。只有貓和狗能看見我們,或者鬼魂,它們又會在意什麼呢?」她說。

「是啊,會很有趣。」胡安·迭戈回答。他依然盯著浴室的鏡子,這時,一隻小壁虎從鏡子後面爬了出來,用它那雙明亮、一眨不眨的眼睛望著他。那隻壁虎無疑看到了他,只是為了確認,胡安·迭戈聳了聳肩,讓自己的頭來回擺動著。壁虎衝向浴室鏡子的後面,瞬間把自己藏了起來。

「我馬上就來!」胡安·迭戈對桃樂茜喊道。戶外浴室(不必說桃樂茜在裡面)看起來很誘人。壁虎一定看到了他,胡安·迭戈知道自己還活著,至少可以被看見。他還不是某種鬼魂,至少現在不是。

「我來了!」胡安·迭戈對她嚷道。

「來吧,來吧。」桃樂茜在戶外浴室中回應他。

她想把他的陰莖用泡沫弄得很光滑,然後在水下摩擦他的身體。胡安·迭戈納悶為什麼他沒有結交過任何像桃樂茜這樣的女友,但即使在更年輕的時候,他也知道自己的談話中帶有一種書生氣,一種可能會把有趣的女孩趕走的嚴肅氣質。這便是胡安·迭戈在想象中,更願意編造出一個像桃樂茜這樣的年輕女子的原因嗎?

「不要擔心那些鬼魂。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看見他們。」桃樂茜在淋浴下對他說。「他們不會期待你給什麼。他們只是很難過,對於他們的悲傷你做不了任何事。你是個美國人,他們經歷的事情是你的一部分,或者你是他們經歷的事情的一部分,也許類似這樣。」桃樂茜接著說了下去。

但是他的哪一部分是真實的呢?胡安·迭戈思索著。人們——甚至鬼魂,如果桃樂茜是其中一種鬼魂——總是試圖讓某件事成為他的「一部分」!

你無法讓拾荒者停止拾荒,外國人走到哪裡都是外國人。胡安·迭戈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他去任何地方旅行都有一種陌生感,這種感覺關乎他是誰,不僅僅是一個作家。連他的名字都是虛構的,不是「里維拉」而是「格雷羅」。美國移民律師不允許胡安·迭戈使用里維拉的名字。里維拉「可能不是」胡安·迭戈的父親的理由並不充分。而里維拉還活著,讓這個被收養的男孩擁有他的名字不大好。

佩佩神父只能向垃圾場老闆解釋這尷尬的情況,胡安·迭戈無法告訴酋長「被收養的男孩」需要一個新的名字。

「‘格雷羅’怎麼樣?」里維拉提議道,他只看著佩佩,而非胡安·迭戈。

「你覺得‘格雷羅’可以嗎,酋長?」胡安·迭戈問垃圾場老闆。

「可以。」里維拉回答,他現在允許自己看向胡安·迭戈,但只是稍微看了一眼。「即使是一個垃圾場的孩子也該知道他來自哪裡。」酋長說。

「我不會忘記我來自哪裡,酋長。」胡安·迭戈只是說,他的名字已經成了某種想象出來的東西。

共有九個人看見了發生在瓦哈卡耶穌會聖殿的奇蹟——淚水從一尊雕像的眼中流出。這尊雕像是聖母瑪利亞,但是奇蹟並沒有被記錄下來,九個目擊者中的六個已經死去。隨著剩下三個人的死亡——瓦格斯、亞麗杭德拉以及胡安·迭戈——奇蹟自身也會死去,不是嗎?

如果盧佩還活著,她會告訴胡安·迭戈這尊哭泣的雕像並不是他一生中最主要的奇蹟。「我們是會創造奇蹟的人。」盧佩曾經對他說。盧佩自己難道不是最主要的奇蹟嗎?她所知道的一切,她冒險去做的一切,她是多麼希望胡安·迭戈擁有另一種未來啊!這些神秘的事情是胡安·迭戈的一部分。在這些神秘事件面前,他另外的人生經歷都顯得很蒼白。

桃樂茜在談論什麼,她依然繼續著。

「關於鬼魂,」胡安·迭戈儘可能隨意地打斷了她,「我想總有辦法能夠把他們和其他的客人區分開。」

「你看向他們時,他們就會消失,這一點已經很清楚了。」桃樂茜說。

早餐時間,桃樂茜和胡安·迭戈發現「隱秘之地」並不是十分擁擠,並沒有很多其他的客人。那些在戶外餐桌前享用早餐的人不會在你看向他們的時候消失,但是胡安·迭戈覺得他們有一些衰老和疲憊。當然,那個清晨他也從鏡子中打量了自己——要比平時花的時間稍長——他會說自己看起來也更加衰老和疲憊一些。

早餐後,桃樂茜想讓胡安·迭戈去看這些組合建築之間的小教堂或是禮拜堂。她覺得這種建築會讓胡安·迭戈想起他在瓦哈卡經常看到的西班牙風格。(噢,那些西班牙人,他們真的無處不在!胡安·迭戈想。)

禮拜堂的內部非常簡單,完全沒有華麗或精緻的感覺。那裡有一座聖壇,類似於只能容納兩名顧客的小咖啡桌。還有一尊十字架上的耶穌——這位耶穌並沒有遭遇太多痛苦,以及一尊聖母瑪利亞,雕像並不高大,僅僅是真人大小。他們兩個似乎是在相互對話。但是這兩尊熟悉的雕像,這對母子,並不是最顯眼的,讓胡安·迭戈瞬間表現出興趣的不是瑪利亞和他的耶穌。

兩個坐在禮拜堂前排座位上的年輕鬼魂吸引了胡安·迭戈的全部注意。這兩個年輕人手牽著手,其中一個把頭放在另一個的肩膀上。他們似乎並不只是從前的戰友,雖然兩人都穿著軍服。讓胡安·迭戈驚訝的並不是這兩個早已死去的美國戰俘是(或曾經是)戀人關係。這兩個鬼魂沒有看見桃樂茜和胡安·迭戈走進小教堂,他們不僅沒有消失,還繼續懇切地看著瑪利亞和耶穌,彷彿堅信教堂裡只有他們兩個,不會被任何人看到。

胡安·迭戈或許想過,當你死去後變成了鬼魂,你的神態——尤其是在教堂中的時候——會有所不同。你應該不再尋求指引了吧?難道你沒有以某種方式知曉答案嗎?

但是這兩個鬼魂和任何兩個由於遇到麻煩,滿心困惑地看向瑪利亞和耶穌的愛人相比並無任何區別。胡安·迭戈清楚他們什麼都不知道,這兩個死去計程車兵不比任何活著的人知道得多。兩個年輕的鬼魂依然在尋找答案。

「不要再有鬼魂了。我已經見過夠多了。」胡安·迭戈對桃樂茜說,他指著那兩個手挽手的已逝士兵消失的地方。

胡安·迭戈和桃樂茜會在「隱秘之地」再待上一天一夜——這是一個週五。他們週六會離開維幹,搭乘另一班從拉瓦格飛往馬尼拉的航班。又一次,除了偶爾經過的船隻,他們會飛過一塊沒有亮燈的黑暗,那裡是馬尼拉海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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