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雞在這裡是合法的,而且非常流行。」桃樂茜說,「那些精神病公雞整晚醒著,還會打鳴。愚蠢又好鬥的傢伙們在為下一場戰鬥做準備。」
好吧,胡安·迭戈想,這或許可以解釋在魅力酒店的新年之夜,那隻精神錯亂的公雞為何會在黎明前就開始打鳴,但是隨後它的尖叫和突然發生、聽起來像是遭遇暴力的死亡卻與此無關。彷彿米里亞姆只是希望那隻惱人的公雞死掉,這件事便發生了。
胡安·迭戈想,至少他收到了提醒:維幹附近的旅店可能整夜都有鬥雞在打鳴。胡安·迭戈很想知道桃樂茜對此會做什麼。
「應該有人殺了那隻公雞。」那晚在魅力酒店,米里亞姆用她那低沉而沙啞的聲音說。隨後,當那隻狂亂的公雞第三次打鳴的時候,它的聲音被中途切斷了,米里亞姆說:「好啦,現在不會再有虛假的黎明和不誠實的信使了。」
「由於公雞在夜裡打鳴,狗的叫聲也不會停下。」桃樂茜告訴他。
「聽起來非常安靜。」胡安·迭戈說。旅店是由一系列建築組成的,它們都很老。西班牙式的建築風格很明顯,也許這家旅店曾經是一個佈道場所,胡安·迭戈想,在六間小旅館之間有一座教堂。
旅店被稱作「隱秘之地」。他們嘗試過,夜晚十點之後,很難辨別出這是什麼地方。其他的客人(如果有的話)已經上床睡覺。餐廳位於室外,頭頂是一座茅草屋簷,但它是開放的,暴露在自然環境中,儘管桃樂茜向他保證那裡沒有蚊子。
「是什麼殺死了蚊子?」胡安·迭戈問她。
「可能是蝙蝠或者鬼魂。」桃樂茜冷漠地回答。
胡安·迭戈猜想,蝙蝠們也整晚醒著,既不打鳴也不吠叫,只是靜靜地殺死其他的生物。胡安·迭戈某種程度上已經習慣了鬼魂的存在,或者他如此認為。
這對不般配的戀人待在海邊,微風徐徐。胡安·迭戈和桃樂茜沒有進入維幹,或者其他城鎮,但是他們能看見來自維乾的燈光,而且有兩三艘貨船停在岸邊。他們也可以看見貨船上的燈火,當風向正確的時候,還能偶爾聽見船上的廣播。
「這兒有一個小遊泳池。我猜你會把它叫作兒童池。」桃樂茜說。「你要小心別在夜裡掉進池中,因為那裡沒有點燈。」她提醒道。
這兒沒有空調,但是桃樂茜說夜晚很涼快,並不需要。而且他們的房間裡有一臺吊扇,吊扇會發出嘩啦的聲音,可是相比打鳴的鬥雞和吠叫的狗,這又算得上什麼呢?「隱秘之地」不是那種你會稱之為度假場所的地方。
「當地的沙灘連著漁村和一所小學,但是你只能遠遠地聽見孩子們的聲音。孩子嘛,從遠處聽見倒是沒關係。」桃樂茜說,此時他們正要上床睡覺。「漁村裡的狗對沙灘很有領地意識,但如果你走在溼沙子上就是安全的,只要離水近一些。」桃樂茜建議道。
什麼樣的人會待在「隱秘之地」?胡安·迭戈有些好奇。這裡會讓他想到逃亡者或革命者,而非遊客的聚集地。但是胡安·迭戈快睡著了,當桃樂茜的手機(震動模式)在床頭櫃上嗡嗡作響時,他已經處於半睡狀態。
「真是驚喜啊,媽媽。」他聽到桃樂茜在黑暗中用諷刺的語氣說。隨後是一段漫長的停頓,只能聽見公雞打鳴和狗狂吠的聲音,後來桃樂茜說了許多遍「啊哈」,又說了一兩次「好的」。這時胡安·迭戈聽見她說,「你在開玩笑,對吧?」在這些桃樂茜慣用的語句之後,這位女兒以並不算盡責的方式結束了談話。胡安·迭戈聽見桃樂茜對米里亞姆說:「你不會想知道我夢見什麼的。相信我,媽媽。」
胡安·迭戈清醒地躺在黑暗中,想著那個母親和她的女兒,他在追溯自己是如何遇見她們的,他在思考自己會變得有多麼依賴她們。
「睡覺吧,親愛的。」胡安·迭戈聽見桃樂茜說,她的語氣和米里亞姆稱呼他「親愛的」時幾乎一樣。年輕女子的手準確地伸向並找到他的陰莖,並開始時斷時續地按壓著。
「好吧。」胡安·迭戈本想這樣回答,但他沒有說出口。彷彿在桃樂茜的指令下,睡眠佔據了他的身體。
「當我死了,不要燒掉我。給我舉行全部的儀式。」盧佩曾經直視著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說。這是胡安·迭戈在睡夢中聽到的,盧佩正在向所有人說明。胡安·迭戈沒有聽到打鳴的公雞和吠叫的狗,他也沒有聽到兩隻貓在戶外浴室的茅草屋頂上打架或做愛(可能兩者兼有)。胡安·迭戈沒有聽見桃樂茜在夜裡醒來,不是去小便,而是開啟了通往戶外浴室的門,並啪的一聲點亮了浴室的燈。
「滾開,去死吧。」桃樂茜厲聲對那兩隻貓說,它們停止了嚎叫。她對自己看見的鬼魂語氣更輕柔些,那個鬼魂站在戶外浴室中,彷彿水正在流淌,然而並沒有,彷彿赤身裸體,而他其實穿著衣服。
「抱歉,我不是在說你,我說的是那些貓。」桃樂茜對他說,但那個年輕的鬼魂消失了。
胡安·迭戈沒有聽見桃樂茜對那個迅速消失的戰俘道歉,他只是其中一個鬼魂客人。那個消瘦的年輕人長著灰色的皮膚,穿著灰色的獄服,他是北越南飽受折磨的戰俘之一。他的神色困擾而愧疚——這是桃樂茜後來對胡安·迭戈說的——她推測他是其中一個在折磨下垮掉計程車兵。也許這個年輕的戰俘在痛苦中屈服了。也許他簽署了某些聲稱他做了自己並未做過的事情的檔案。有些美國士兵錄製了廣播,在裡面唸誦共產主義的宣言。這不是他們的錯,他們不該自責,桃樂茜始終想要告訴「隱秘之地」的鬼魂客人們,但是他們沒等你開口說話就會消失。
「我只是想要告訴他們,無論他們做了什麼,或者被迫做了什麼,都已經得到了原諒。」桃樂茜是這樣對胡安·迭戈說的,「但是這些年輕的鬼魂有他們自己的時空。他們不會聽我們說話,根本就不會和我們交流。」
桃樂茜還會告訴胡安·迭戈,那些在北越南死去的美國戰俘並不總是穿著灰色的獄服,有些年輕的穿著勞役服裝。「我不知道他們能不能選擇自己穿什麼。我見過他們穿運動裝、夏威夷襯衫或者類似的鬼東西。」桃樂茜是這樣對胡安·迭戈描述的,「沒有人知道鬼魂的規則。」
胡安·迭戈希望自己不要看到穿著夏威夷襯衫的戰俘鬼魂,但是他們住在維干城外那家老旅店的第一晚,他根本沒有見到那些曾在「隱秘之地」度假,但早已死去計程車兵們的魂靈。他在自己那些愛爭辯的鬼魂的陪伴下入睡。胡安·迭戈在做夢,這一次是一個很吵嚷的夢。(難怪胡安·迭戈沒有聽見桃樂茜和那些貓說話,或是向那個鬼魂道歉。)
盧佩曾要求過「全部的服務」,耶穌會聖殿也沒有打折扣。佩佩神父盡己所能,他試圖說服兩個老神父讓儀式簡單一些,但是他知道自己無法限制他們。無辜者的死亡是教堂的核心生計,不能因為死去的是孩子而有所簡化。盧佩將獲得所有服務,任何流程都不會省略。
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堅持使用開放式棺材。盧佩穿著一件白裙子,在脖子的傷口處圍著一條白圍巾,這樣就不會有咬傷或腫脹的痕跡露在外面。(你只能去想象她的脖頸背面是什麼樣子。)聖殿中薰香搖曳,摔壞鼻子的聖母瑪利亞那陌生的面孔被刺鼻的煙霧籠罩著。里維拉很擔心這些煙,彷彿盧佩如她曾經所願,被垃圾場的地獄之火吞噬了。
「不要擔心,我們之後會按照她說的燒掉一些東西。」胡安·迭戈對酋長耳語道。
「我會留意死去的小狗,會找到一隻的。」垃圾場老闆回答。
他們都被「加略山之女」嚇到了,那群被僱傭來的修女大聲哭喊著。
佩佩神父稱她們為「職業哭喪者」,這似乎很多餘。其實只要格洛麗亞修女帶著幼兒園的孤兒們反覆吟誦他們慣常的祈禱就夠了。
「聖母!現在及永遠。」孩子們跟在格洛麗亞修女身後重複著。
「聖母!現在及永遠,你是我的嚮導。」但是即使對於這反覆的懇求,以及其他全部——加略山之女的哭泣、縈繞著怪物瑪利亞巨大身軀的焚香——這個膚色更深、長著拳擊手般的鼻子的聖母瑪利亞都沒有任何反應。(在升騰的神聖煙霧之間,胡安·迭戈無法清楚地看見她。)
瓦格斯醫生前來參加盧佩的葬禮,他的目光幾乎沒有從那尊不可信賴的聖母瑪利亞雕像身上移開過,他也沒有加入那些湧向耶穌會聖殿前方,想要看一眼開放式棺材中的獅子女孩的哀悼者們(還有好奇的遊客和其他觀光者)。在瓦哈卡及周邊地區,人們稱呼盧佩為「獅子女孩」。
瓦格斯是和亞麗杭德拉一起來參加盧佩的葬禮的。這些日子,她似乎不僅擔任著晚宴女友,而且亞麗杭德拉曾經很喜歡盧佩,但是瓦格斯不會和他的女友一同去看開放式棺材中盧佩的遺體。
胡安·迭戈和里維拉忍不住想要偷聽他們的對話。
「你不看嗎?」亞麗杭德拉問瓦格斯。
「我知道盧佩是什麼樣子,我見過她了。」瓦格斯只是回答。
在那之後,胡安·迭戈和垃圾場老闆也不想去看開放式棺材中一身白色的盧佩。他們希望自己關於盧佩活著的記憶,和平常見到她時是一樣的。他們一動不動地待在座位上,在瓦格斯旁邊,想著那些垃圾場的孩子和垃圾場老闆會關心的事情:哪些東西可以燒掉,以及把灰燼撒落在怪物瑪利亞的腳下——正如盧佩對他們說的「只是撒落就好,不要扔」——「也許不是全部的骨灰,只在她的腳下!」盧佩曾如此明確地說道。
好奇的遊客們和其他觀光者已經看過開放式棺材中的獅子女孩,他們在退場前就粗魯地離開了聖殿。顯然,由於沒有看到獅子的襲擊在盧佩沒有生命的身體上留下的痕跡,他們很失望。(伊格納西奧的屍體不會在開放式棺材中展示。瓦格斯醫生見過馴獅官的殘骸,他完全明白這一點。)
退場的音樂是《萬福瑪利亞》,不幸的是,這首歌選擇了一支糟糕的兒童合唱團來演唱。他們也和加略山之女一樣是僱來的。那是一群穿著制服的小孩子,來自一所名聲顯赫的音樂學校。在神職人員和合唱團離場的過程中,他們的父母一直在旁邊拍快照。
此時,唱《萬福瑪利亞》的合唱團與馬戲團樂隊違和地相遇了。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堅持要求馬戲團樂隊待在耶穌會聖殿外面,但是奇蹟那銅管及鼓樂版本的《拉雷多的街道》是難以阻止的,他們的改動讓這支牛仔的輓歌充滿了哀樂和安魂曲的氣息,而且聲音很大,甚至連盧佩本人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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