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學校的孩子們扯著嗓子,努力讓他們的《萬福瑪利亞》被聽到,卻依然比不上馬戲團樂隊喧嚷的吹奏和敲鼓聲。你能夠在索卡洛廣場聽見奇蹟演奏那首悲痛的《拉雷多的街道》。弗洛爾的朋友們——那些在薩梅加賓館工作的妓女——說那首關於一個牛仔的戲劇性死亡的歌曲已經從遠處的耶穌會聖殿傳到了薩拉戈薩大街。
「也許撒落灰燼的過程會簡單一些。」在他們離開盧佩的葬禮現場時,佩佩神父滿懷希望地對胡安·迭戈說。這種不合時宜的儀式,這種天主教式的荒誕不經,正是盧佩想要的。
「是的,也許更有精神意義。」愛德華·邦肖插話道。他一開始並不理解「加略山之女」的英文翻譯。儘管愛德華多查閱了自己的隨身詞典,但他找到的是「加略山」這個詞的非正式含義,它也具有「一系列災難」的意思。
愛德華·邦肖的生命中充斥著一系列災難,他錯誤地以為那些被僱傭來哭泣的修女們被稱作「一系列災難的女兒」。想想那些被丟在流浪兒童的孤兒,想想盧佩死去時的可怕場景。好吧,你會認同鸚鵡男對於「加略山之女」的誤解的。
人們會同情弗洛爾,她對於鸚鵡男的欣賞程度正在削弱。也許這樣說不太合適,但是弗洛爾一直等待著鸚鵡男拿定主意,要麼就滾蛋。當愛德華多先生把「加略山之女」當作一群製造一系列災難的修女,併為此而困惑時,好吧,弗洛爾只是翻了個白眼。如果可以的話,愛德華·邦肖什麼時候才能有膽量向兩位老牧師坦白他對她的愛呢?
「重要的事情在於寬容,對吧?」當他們準備離開耶穌會聖殿,並經過聖·依納爵的畫像時,愛德華多先生說。那個聖徒忽略了他們,只是在望著天堂尋求指引。睡衣男正在聖水噴泉中洗臉,索萊達和年輕女雜技演員們在胡安·迭戈一瘸一拐地走過時低下了頭。
帕科和啤酒肚站在聖殿外面,那裡可以聽見馬戲團的銅管鼓樂隊最大聲的演奏。
「我真難過!」啤酒肚見到胡安·迭戈時嚷道。
「是啊,是啊。盧佩的哥哥——真難過,真難過。」帕科重複著,他給了胡安·迭戈一個擁抱。
此時,伴隨著安魂曲版本的《拉雷多的街道》,並不是愛德華多先生向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坦白他對弗洛爾的愛的好時機,無論愛荷華人是否有膽量開始這場驚人的坦白。
德洛麗絲勸胡安·迭戈從主帳篷頂端爬下來時,奇蹟小姐本人說:「我確信你在很多其他的事情上很有膽量。」但那是在何時呢?在哪些其他的事情上呢?胡安·迭戈想,而馬戲團一直在持續不斷地演奏。這首輓歌似乎永遠不會結束。
《拉雷多的街道》反覆迴盪在耳邊,特魯亞諾和弗洛雷斯·馬貢大街的轉角處始終在震顫。里維拉或許覺得在這裡叫嚷很安全,沒有人能聽見他的喊聲。可他錯了,即使銅管鼓樂版本的牛仔輓歌也無法掩蓋住他的聲音。
垃圾場老闆轉過身,面向耶穌會聖殿的入口,背對著弗洛雷斯·馬貢大街,他朝著怪物瑪利亞的方向揮了揮拳頭,他很生氣。「我們會回來的,給你帶更多的灰!」酋長喊道。
「你指的是撒落那些灰燼吧,我猜。」佩佩神父對垃圾場老闆說,他彷彿在提及什麼陰謀。
「啊,是的——撒灰。」瓦格斯醫生加入了談話。「到時候一定要告訴我。我不想錯過。」他對里維拉說。
「還有東西要燒。有些事情還沒決定。」垃圾場老闆嘟噥道。
「我們不想要太多的灰。這一次正好就行。」胡安·迭戈補充說。
「而且只撒在聖母瑪利亞的腳下!」鸚鵡男提醒他們。
「好,好。這些事還需要時間。」酋長告訴大家。
但不是在夢中。有時夢境進展很快。夢裡的時間可以被壓縮。
在現實生活中,德洛麗絲幾天後才會出現在紅十字會醫院,讓瓦格斯得知她患上了致命的腹膜感染。(在夢中,胡安·迭戈會跳過這個部分。)
在現實生活中,親愛的鸚鵡男需要花上幾天尋找對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坦白的勇氣,而胡安·迭戈會發現正如他僵在八十英尺的高空時德洛麗絲所說的,他確實在「其他很多事情」上很有膽量。(在他的夢中,胡安·迭戈自然也跳過了那些他和愛荷華人發現自己膽量的日子。)
在現實生活中,佩佩神父用若干天進行了必要的調查——和法定監護人有關的規則,(主要是)關於孤兒的部分;關於教會在為流浪兒童的孩子任命或推薦法定監護人時能夠擔任及已經擔任的角色。佩佩很擅長研究這類檔案,通過歷史解釋基督教的觀點是他非常理解的流程。
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總是在說「我們是有規則的教會」,佩佩神父對此習以為常,然而他發現兩位老牧師從未說過他們可以或者願意打破規則。值得注意的是,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一直在頻繁打破規則——有些孤兒不適合收養,並不是每個潛在的監護人都無可爭議。毫不驚訝,(考慮到胡安·迭戈的艱難境況)關於為何愛德華·邦肖和弗洛爾是拾荒讀書人最理想的監護人,佩佩神父做了充分的準備和精彩的演說。好吧,你應該能夠理解這些學術化的爭論並不是夢境的合適素材。(在夢中,胡安·迭戈也會跳過佩佩那充滿基督教色彩的論爭。)
最後提及但依然重要的是,在現實生活中,里維拉和胡安·迭戈花了幾天時間計劃焚燒的事情。不僅是在垃圾場的火堆中放什麼,還有燃燒多久以及取出多少灰燼。這一次,裝灰燼的容器很小,不是咖啡罐,而只是一個咖啡杯。那是盧佩喜歡用來喝熱巧克力的杯子,她把杯子留在了格雷羅的棚屋,讓酋長幫忙保管。
重要的是,盧佩最後的請求還有第二個部分——撒落灰燼,但是這些有趣的灰的準備工序也沒有出現在胡安·迭戈的夢中。(夢境不僅能夠快進,還有一定的選擇性。)
在「隱秘之地」的第一夜,胡安·迭戈起床小便。他不記得發生了什麼,因為他依然在夢中。他坐下來小便,因為這樣可以尿得更安靜,他不想吵醒桃樂茜,但他坐下還有第二個原因。他看見了自己的手機,它被放在廁所旁邊的檯面上。
由於依然在做夢,胡安·迭戈可能不記得浴室是他能找到的唯一給手機充電的地方。臥室的床頭櫃旁邊只有一個插座,桃樂茜已經搶先了一步。她是一個在科技方面很敏感的年輕女子。
胡安·迭戈則對此毫不敏感。他依然不明白自己的手機是如何運作的,也不知道如何開啟那些處於(或不處於)他那惱人的手機選單上的東西。其他人總是認為這些事情很容易,而且會因為看手機而入迷。胡安·迭戈並不覺得他的手機多有趣,達不到別人認為的那個程度。在他愛荷華市的常規生活中,並沒有更年輕的人教他如何使用那神秘的手機。(他的手機是一款已經過時的翻蓋式。)
他很惱火——雖然半睡半醒而且依然在做夢,同時又坐在馬桶上撒尿——他依然無法找到那張由一箇中國小夥子在九龍地下車站拍的照片。
他們都聽見了火車的聲音——男孩需要抓緊時間。照片中意外地抓拍到了胡安·迭戈、米里亞姆和桃樂茜。那對中國情侶似乎覺得這張照片不夠好,也許失焦了吧,但是隨後火車就來了。是米里亞姆從那對情侶手中拿走了手機,桃樂茜更迅速地從她媽媽那裡奪了過去。當桃樂茜把手機還給他時,它已經不再處於拍照模式。
「我們不大上相。」米里亞姆只是這樣對那對中國情侶說,他們因為這件事情非常困擾。(也許他們平時拍的照片都要更好些。)
此時,胡安·迭戈坐在「隱秘之地」旅店自己浴室的馬桶上,他完全意外地發現——也許因為他半睡半醒著,而且還在做夢——有一種更簡單的方式可以找到在九龍車站拍的照片。胡安·迭戈甚至不會記得他是如何發現了那個中國小夥子拍攝的照片。他無意中觸到了手機側面的一個按鈕,螢幕上忽然顯示「開啟相機」。胡安·迭戈本可能會拍一張自己光著的膝蓋從馬桶的座位上延伸出來的照片,但是他一定看到了「我的圖片」選項。他就是這樣找到了那張在九龍站拍攝的照片,雖然他不會記得自己做過這件事。
事實上,到了早晨,胡安·迭戈會覺得他只是夢見了那張照片,因為他坐在馬桶上看到的——在那張實際的照片中看到的——不可能是真的,或者他認為如此。
在胡安·迭戈看到的照片中,他一個人站在九龍站的站臺上。正如米里亞姆所說,她和桃樂茜真的不「上相」。難怪米里亞姆說她和桃樂茜無法接受她們在照片中的樣子,她們根本就沒有在照片中出現!難怪那對年輕的中國情侶看過照片後會顯得如此困擾。
但是胡安·迭戈在那一瞬間並沒有醒著,他正身處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夢境和記憶中——撒落骨灰的部分。另外胡安·迭戈不可能接受(目前還不行)米里亞姆和桃樂茜沒有出現在九龍車站的照片中,那張照片原本意外地抓拍到了他們三個。
當胡安·迭戈在「隱秘之地」儘可能安靜地給浴室的馬桶沖水時,他沒有看到那個憂慮地站在戶外淋浴噴頭下的年輕鬼魂。他和桃樂茜看到的不是一個,這個鬼魂穿著雜役服,他看起來非常年輕,還沒有開始刮臉。(桃樂茜一定沒有關掉浴室燈。)
在那個年輕的鬼魂消失,並且永遠失散前的一瞬間,胡安·迭戈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臥室。他對於看到自己獨自站在九龍車站的站臺上並無印象。胡安·迭戈知道自己當時不是一個人在那裡,所以他相信他只是夢見了那場沒有米里亞姆和桃樂茜的旅行。
當胡安·迭戈躺在桃樂茜身邊時——至少他認為桃樂茜真的在那裡——也許「旅行」這個詞會讓他在迴歸睡眠,完全重返過去之前想起什麼。他把那張前往九龍車站的往返車票放在哪裡了?他知道自己出於某些原因留下了它。他用隨身鋼筆在票上寫了些什麼,也許是未來一篇小說的標題?一次單獨旅行——是這個吧?
對,就是這個!但是他的思緒(和他的夢境一樣)零散,他很難集中精力。也許這一晚桃樂茜給他吃了兩片貝他阻斷劑。這一晚他們沒有做愛,也就是說,他在用這樣的夜晚補上自己曾經錯過的貝他阻斷劑?如果如此——如果他服用了兩粒藥——那麼假如胡安·迭戈看見了那個憂慮地站在戶外淋浴噴頭下的年輕鬼魂,他會在意嗎?他會相信自己只是在夢中看到了士兵的魂靈嗎?
一次單獨旅行,這聽起來就像是一篇他已經寫過的小說,胡安·迭戈在重新睡著,更深沉地陷入那畢生延續的夢境時想道。他覺得「單獨」可能意味著沒有他人的陪伴,也就是取其「一個人」或「獨自」的意思,但這個詞也意味著沒有類似的經歷(也就是取「獨一無二」的意思,胡安·迭戈設想。)
然而,當胡安·迭戈起身回到床上後,他便不再想這些了。他又一次回到了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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