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胡安·迭戈非常徹底地沉浸在過去,或者說他已經距離現在的時刻很遙遠了。飛機下降時引擎發出的聲音,甚至降落在拉瓦格時的震動,都沒有立刻把他帶回與桃樂茜的對話中。
「馬科斯就是從這裡來的。」桃樂茜說道。
「誰?」胡安·迭戈問她。
「馬科斯。你知道馬科斯太太吧?」桃樂茜問他。「伊梅爾達,擁有一百萬雙鞋那個伊梅爾達。她還是這個地區眾議院的議員。」桃樂茜告訴他。
「馬科斯太太應該八十多歲了吧。」胡安·迭戈說。
「是的,她真的已經很老了。」桃樂茜以此結束了對話。
桃樂茜提醒過他,他們還有一小時的車程。又是一條黑暗的公路,又是一個夜晚,窗外陌生的景緻一閃而過。(茅草小屋;西班牙建築風格的教堂;狗,或者只是它們的眼睛。)藉著被黑暗籠罩的車廂——他們的旅店老闆幫忙安排了汽車和司機——桃樂茜講起了那場發生在北越南的戰爭中的美國囚犯難以言說的遭遇。她似乎知道一些關於河內希爾頓監獄(北越南首都的華盧監獄曾被如此稱呼)的嚴刑拷打的可怕細節。她說最殘忍的手段被用在那些被擊落並俘獲的美國飛行員身上。
這些事情太政治化了,關於政治的陳年往事,胡安·迭戈想。他正經過無盡的黑暗。並不是說胡安·迭戈不關心政治,但是作為一個小說家,他對那些自以為了解他的政治主張是什麼(或應該是什麼)的人很警惕,這種事情經常發生。
還有什麼理由讓桃樂茜把胡安·迭戈帶來這裡呢?只因為他是一個美國人,桃樂茜覺得他應該看看那些之前提到過,被她稱為「恐懼的十九歲少年」計程車兵們度假的地方。正如桃樂茜所強調的,他們非常恐慌,他們害怕的是一旦被北越南俘虜,即將遭遇的殘忍折磨。
桃樂茜的話語聽起來和那些評論家和記者很像,他們認為胡安·迭戈作為一個作家應該在某些方面具有更多墨西哥裔美國人的特徵。因為他是一個墨西哥裔美國人,所以他就要以這種方式寫作嗎?還是說他應該書寫自己作為一個墨西哥裔美國人的生活?(他的評論者們本質上不是在告訴他寫作的主題應該是什麼嗎?)
「不要成為那種墨西哥人……」佩佩神父對胡安·迭戈說道,但是他又停了下來。
「哪種?」弗洛爾問佩佩。
「那種憎恨墨西哥的墨西哥人。」佩佩說出了口,隨後把胡安·迭戈擁入了懷中。「你也不會想成為那種總是回來的墨西哥人。他們在外面待不住。」佩佩補充道。
弗洛爾只是瞪著可憐的佩佩神父:「還有什麼人是他不能成為的?」
弗洛爾不會明白這些話中關於寫作的部分:對於一個墨西哥裔美國作家應該(或不應該)寫什麼,人們有哪些期待;對於一個從不書寫自己作為墨西哥裔美國人的「經歷」的作家,(在很多評論家和記者心中)有哪些禁忌。
胡安·迭戈相信,如果你接受了墨西哥裔美國人的標籤,你就要符合這些期許。
相比胡安·迭戈在墨西哥的經歷,相比他在瓦哈卡度過的童年和青少年時光,自從胡安·迭戈搬來美國,他的生活中並沒有什麼值得書寫的。
是的,他擁有一個充滿激情的年輕愛人,但是她的政治主張——更確切地說,是桃樂茜對於他的政治主張應該是怎樣的想象——驅使她向他解釋他們來到這裡有多麼重要。她並不明白,胡安·迭戈不需要為了想象那些「恐懼的十九歲少年」而來到呂宋島西北部並親自目睹這個地方。
也許是一輛經過的汽車前燈在反光,在那一兩秒內,桃樂茜那對深色的眼睛中閃過一抹亮色的光芒,這讓它們變成了黃褐色,就像是獅子的眼睛。在那個瞬間,胡安·迭戈又回到了過往。
他彷彿從來沒有離開過瓦哈卡,狗住的帳篷正處於黎明前的黑暗,那裡散發著狗的氣息,除了在奇蹟擔任他妹妹的翻譯,並沒有其他的未來在等待著他。胡安·迭戈沒有當空中飛人的膽量,而奇蹟馬戲團不需要一個天花板飛人。(胡安·迭戈當時還沒有意識到,在德洛麗絲之後就不再有空中飛人。)當你在十四歲陷入沮喪時,牢牢抓住自己可能有另一種未來的想法就像是試圖在黑暗中看見東西。「在每個人的生命中,」德洛麗絲曾說,「總有一個瞬間你必須要決定自己屬於哪裡。」
在狗住的帳篷中,黎明前的黑暗是非常幽深的。當胡安·迭戈睡不著的時候,他會試著分辨大家的呼吸。如果他聽不到愛絲特雷娜打鼾的聲音,他就會認為她不是死了,就是在另一個帳篷睡覺。(清晨,胡安·迭戈想起了他原本知道的事情:愛絲特雷娜有時夜裡不和狗一起睡。)
阿勒曼尼亞睡覺的聲音在狗中是最響的,她的呼吸最重,也最不容易被打擾。(也許是她醒著時扮演女警的生活太疲憊了。)
寶寶是最愛做夢的狗,他的短腿在睡覺時會跑動,有時他會用前爪作出挖洞的姿勢。(寶寶在夢見自己要被殺死時會發出低吠。)
正如盧佩所抱怨的,雜種「永遠都是壞蛋」。如果嚴格按照放屁的數量來評價這隻混種犬,好吧,他確實是狗的帳篷中的壞蛋。(除非鸚鵡男也睡在這裡。)
至於帕斯托拉,她和胡安·迭戈很像。她心事重重,而且會失眠。當帕斯托拉醒著時,她會氣喘吁吁地踱步。在睡夢中她會發出嗚咽聲,彷彿幸福對她來說就像是一夜好眠那樣轉瞬即逝。
「躺下,帕斯托拉。」胡安·迭戈儘可能輕聲地說,他不想吵醒其他的狗。
這天早晨,他輕易地分辨出了每隻狗的呼吸。盧佩的聲音是最難聽出的,她睡得非常安靜,幾乎沒有呼吸。胡安·迭戈正努力想要聽見盧佩的聲音,可他的手觸到了枕頭下的某些東西。為了看清他在枕頭下摸到了什麼,他需要四處搜尋床下的手電筒。
曾經神聖地裝著骨灰的咖啡罐那丟失的蓋子,除了氣味和其他的塑膠蓋並無兩樣。相比埃斯佩蘭薩、好外國佬或破爛白的蹤跡,骨灰中含有更多的化學物質。無論聖母瑪利亞的舊鼻子蘊藏著怎樣的魔法,你都不可能嗅到它。那個咖啡罐蓋子上帶有更多垃圾場的氣息,而非其他超凡脫俗的東西。然而盧佩把它儲存了下來,她希望胡安·迭戈擁有這個蓋子。同樣放在胡安·迭戈枕頭下的還有一條繩子,上面拴著獅籠中餵食盤的鑰匙。當然,鑰匙共有兩把,一個是夥計的籠子的,另一個是母獅的籠子的。
樂隊指揮的妻子很喜歡編繩子,當她丈夫為馬戲團樂隊指揮時,她為他的口哨編了一條繩子。她還為盧佩編了另一條,盧佩的繩子是深紅色和白色相間。當盧佩在餵食時間攜帶鑰匙前往獅籠時,她會把繩子掛在脖子上。
「盧佩?」胡安·迭戈叫道,比他讓帕斯托拉躺下來的聲音更輕一些。沒有人聽見他,甚至沒有一條狗聽見。「盧佩!」胡安·迭戈急迫地嚷著,他用手電筒照向她的空床。
「我總是在我該在的地方。」盧佩經常說,可這次沒有。
這一次,在剛剛破曉的時刻,胡安·迭戈在夥計的籠子中找到了盧佩。
即使當餵食盆完全移出獅籠地板上的開口時,由於那個開口不夠大,夥計不可能從那裡逃出來。
「很安全。」愛德華·邦肖在第一次參觀了盧佩如何喂獅子後曾告訴胡安·迭戈,「我只是想要確認開口的大小。」
但是在他們前往墨西哥城的第一晚,盧佩曾對她哥哥說:「我可以鑽進那個食盤進出的開口,它對我來說並不算小。」
「聽起來你好像嘗試過。」胡安·迭戈說。
「我為什麼要嘗試?」盧佩反問他。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呢?」胡安·迭戈問。
盧佩沒有回答他,在墨西哥城的那一晚沒有,以後也沒有。
胡安·迭戈始終知道盧佩關於過去的說法通常是對的,但她對未來的預測沒有那麼準確。讀心師並不一定擅長算命,但盧佩一定堅信自己看到了未來。這是她想象中自己看到的未來嗎,還是說她在試圖改變胡安·迭戈的未來?盧佩是否相信如果他們待在馬戲團,如果他們一直留在奇蹟,未來一定是她所預言的樣子呢?
盧佩始終很孤獨,彷彿作為一個十三歲女孩的孤獨對她而言遠遠不止!我們從不知道盧佩相信什麼,但是對於十三歲的孩子而言,那一定是個很大的負擔。(她知道她的胸不可能再長大,她知道自己永遠不會來月經。)
更寬泛地說,盧佩預見到了一個讓她感到恐懼的未來,她想要抓住機會去改變。這件事充滿了戲劇性。盧佩所做的事情不僅會改變她哥哥的未來,還會讓胡安·迭戈的餘生都生活在自己的想象裡,盧佩(還有德洛麗絲)身上發生的事情標記著奇蹟馬戲團的終結時代即將到來。
在瓦哈卡,當大家都不再談論鼻子之日很久之後,城裡那些健談的市民們依然會針對奇蹟馬戲團可怕的解散——聳人聽聞的消亡竊竊私語。盧佩做的事情無疑產生了影響,但這不是問題本身。盧佩的所作所為也很可怕。瞭解和喜愛孤兒的佩佩神父後來會說,這種行為只有極端瘋狂的十三歲孩子能夠想到。(好吧,但是對於十三歲的孩子們怎麼想,沒有人能夠做什麼,對吧?)
盧佩一定在前一晚就開啟了夥計籠子上放餵食盤用的開口,這樣,她就可以把繫著獅籠鑰匙的繩子留在胡安·迭戈的枕頭下。
也許夥計很生氣,因為外面天還沒亮,盧佩就來給他餵食了,這非常反常。而且盧佩把餵食盤完全取出了籠子。更重要的是,她沒有把肉放在夥計的托盤上。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大家的猜測。伊格納西奧猜想盧佩一定爬進了夥計的籠子,把肉拿給他。胡安·迭戈相信盧佩可能會假裝吃掉夥計的肉,或者至少她會試圖讓他得不到。(當盧佩向愛德華多先生解釋喂獅子的過程時,她說你無法想象獅子們有多麼想吃肉。)
而且,盧佩第一次見到夥計的時候,就把他稱作「最後一隻狗」。「最後一隻」,她是這樣重複的吧?「最後一隻狗。」她分明如此形容這頭獅子。「最後一隻。」(彷彿夥計是屋頂狗的王者,一隻咬人的王者,最後一個咬人的傢伙。)
「沒關係。」盧佩從一開始就反覆對夥計這樣說。「不是你的錯。」她告訴獅子。
但獅子似乎並沒有這樣想,胡安·迭戈看見他坐在籠子後方的一個角落裡。夥計看起來很愧疚,他儘可能坐在距離盧佩蜷成球狀的身體最遠的地方,在獅籠中呈對角線的角落。盧佩蜷縮在靠近開啟的餵食盤開口那一角,她的臉背朝著胡安·迭戈。當時,胡安·迭戈很慶幸自己沒有看清盧佩的神情。後來,他會希望自己看到了她的臉,也許這樣他就不會餘生都想象著她當時的神態。
夥計一口咬死了盧佩。「對著脖子後面狠命一咬。」瓦格斯在檢查過她的屍體後如此描述道。盧佩的身上沒有其他的傷口,甚至爪痕。在盧佩脖子上被咬的部位,並沒有多少血跡,她的血也一滴都沒有濺落在獅籠中。(伊格納西奧後來說,夥計會舔幹任何血漬,他也吃光了所有的肉。)
在伊格納西奧把夥計打死後——他在獅子那巨大的頭上開了兩槍——夥計流放自己的那個籠中的角落流滿了獅子的血。這隻困惑而哀傷的獅子並沒有因為他表現出的沉痛而得救。伊格納西奧迅速地看了一眼盧佩位於餵食盤開口附近的屍體,而在獅籠最遠的一角,夥計(幾乎很順從地)待在與其呈對角線的位置。當胡安·迭戈一瘸一拐地跑到馴獅官的帳篷後,伊格納西奧帶著自己的槍和他一起來到了犯罪現場。
伊格納西奧打死瑪那納,是因為那匹馬摔斷了腿。在胡安·迭戈看來,伊格納西奧打死夥計是不公平的。盧佩說得對:發生這樣的事情不是獅子的錯。促使伊格納西奧打死夥計的原因有兩重。馴獅官是個膽小鬼,他不敢在獅子殺死盧佩後走進他的籠子,在夥計活著的情況下不敢。(盧佩被殺後,獅籠中的氣氛有些莫名的恐怖。)而且伊格納西奧一定被某些大男子主義關於「食人動物」的胡話所影響,也就是說,馴獅官需要相信,人類在獅子口中死去永遠都是獅子的錯。
當然,無論盧佩的想法如何被誤導,她對於夥計殺死她之後發生的一切的預測是正確的。盧佩知道伊格納西奧會開槍打死夥計,她一定也知道這件事情導致的後果。
結果是,胡安·迭戈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完全領會到盧佩的預言(她那不屬於人類的本領,即使不是神賜,也超出了科學的範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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