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住的帳篷中發生了某些騷動,顯然愛絲特雷娜和狗們沒有在裡面睡覺,孩子們匆忙地趕了過去,想知道騷亂是如何引起的。在這條大街上看到佩佩神父的甲殼蟲汽車是一件很不尋常的事,小車是空的,但是佩佩神父沒有關閉發動機。孩子們可以聽見雜種,那條混種犬,正在瘋狂吠叫。狗的帳篷門被開啟了,阿勒曼尼亞,那條德國牧羊犬,正在門口咆哮,她牽制住了愛德華·邦肖。
「他們在這兒呢!」佩佩嚷道,他看到了垃圾場的孩子們。
「啊——噢。」盧佩說。(顯然她知道教士們在想什麼。)
「你見過里維拉嗎?」佩佩神父問胡安·迭戈。
「在你們分開後沒有見過。」胡安·迭戈回答。
「垃圾場老闆想著要去參加清晨第一場彌撒。」盧佩說,她停了下來,等待她的哥哥翻譯完這句話再告訴他更多。既然盧佩知道佩佩和愛德華多先生全部的想法,她等不及讓他們告訴胡安·迭戈發生了什麼事。「怪物瑪利亞長了一個新的鼻子。」盧佩說,「或者說聖母瑪利亞長出了別人的鼻子。你應該能想到,這件事引發了一場爭論。」
「關於什麼的?」胡安·迭戈問她。
「關於奇蹟,有兩種觀點。」盧佩對他說。「我們撒下了舊鼻子的骨灰,現在聖母瑪利亞有了一個新的鼻子。這是一個奇蹟,還是說鼻子只是被修復了?你可能會想到,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不喜歡別人隨意使用‘奇蹟’這個詞。」盧佩說。自然,愛德華多先生聽見並懂得「奇蹟」的字眼。
「盧佩說這是一個奇蹟嗎?」愛荷華人問胡安·迭戈。
「盧佩說這只是其中一種觀點。」胡安·迭戈告訴他。
「關於聖母瑪利亞改變了顏色,盧佩是怎麼說的?」佩佩神父問,「里維拉清理了骨灰,但是那尊雕像的膚色要比之前深了許多。」
「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說她不是我們從前的瑪利亞,她以前的膚色就像是雪白的粉筆。」盧佩接著說道,「牧師們認為相比瑪利亞,怪物瑪利亞顯得更像瓜達盧佩——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認為聖母瑪利亞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棕色皮膚聖母。」
但是當胡安·迭戈翻譯這句話時,愛德華·邦肖變得充滿了熱情,或者說盡可能如此,因為阿勒曼尼亞正在對他狂吠。「我們,我是指教會,不是一直在說,某種程度上,聖母瑪利亞和瓜達盧佩是同一個人嗎?」愛荷華人問,「那麼,如果兩個聖母是同一個人,這尊雕像的膚色一定也沒有什麼關係,對吧?」
「這是其中一種觀點。」盧佩對胡安·迭戈解釋道,「怪物瑪利亞的膚色引發了另一場論爭。」
「里維拉當時單獨和雕像在一起,是他要求這樣做的。」佩佩神父提醒垃圾場的孩子們,「你們認為垃圾場老闆不會做什麼,對嗎?」
正如你們所想,里維拉是否做了什麼也成了一個論爭的話題。
「酋長說他正在做的那個東西無法平放,也很難底朝下立著——他說那個東西其實沒有底。」盧佩指出。「聽起來像是一個鼻子。」她說。
「你想想門把手或者門或窗戶的閂。有些像那種。」酋長當時說。(有些像鼻子,胡安·迭戈想。)
「有趣的東西。」盧佩當時如此稱呼里維拉正在做的物品。但是盧佩從未說過她是否知道里維拉正在為聖母瑪利亞製作一個新的鼻子,而且在孩子們和佩佩神父及愛德華多先生一起乘坐甲殼蟲汽車回到耶穌會聖殿之前很久,盧佩和胡安·迭戈就有充足的經驗可以得知酋長此前藏有某些秘密。
從五位先生到瓦哈卡市中心,他們趕上了交通高峰。他們到達耶穌會聖殿時彌撒已經結束。某些支援新鼻子的人依然在附近徘徊,呆呆地望著棕色皮膚的怪物瑪利亞。通過清潔雕像,里維拉成功去除了被骨灰襲擊的聖母瑪利亞身上的一些來自化學元素的染色物質。(巨型聖母的衣服並沒有被染黑,至少她的服飾沒有膚色黑得那麼明顯。)
里維拉也參加了彌撒,但是他沒有和那些呆望著鼻子的傢伙待在一起。垃圾場老闆正跪在離前排座位稍遠的墊子上,安靜地獨自祈禱著。他那冷漠的性格,讓他對兩位老牧師的含沙射影完全無動於衷。
對於聖母瑪利亞的皮膚變黑,里維拉只說是因為染料和松脂或者是由於「某種顏料稀釋劑」和「給木材染色的東西」。當然,垃圾場老闆也提到了汽油可能造成強烈影響,那是他最喜歡的點火燃料。
對於新的鼻子,里維拉宣稱在他結束清潔的時候,雕像還沒有鼻子。(佩佩說他夜晚鎖門時也沒有注意到新鼻子。)
盧佩正在對著膚色變深的怪物瑪利亞微笑。巨大的聖母瑪利亞確實顯得更加本土化了。盧佩也很喜歡這個新鼻子。「它沒有那麼完美,更像是人的鼻子。」盧佩說。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並不習慣看見盧佩露出笑容,他們向胡安·迭戈尋求翻譯。
「就像是拳擊手的鼻子。」阿方索神父說,他對盧佩的評價如此回應。
「而且肯定是被打壞了的。」奧克塔維奧神父說,他正看向盧佩。(無疑他認為「沒有那麼完美,更像是人的鼻子」的樣貌並不適合聖母瑪利亞。)
兩位老牧師邀請瓦格斯醫生前來給他們提供一些科學的看法。佩佩神父知道,這並不是因為他們喜歡(或者相信)科學,而是因為瓦格斯不會輕易地使用「奇蹟」這個詞。瓦格斯根本不會使用「奇蹟」的字眼,而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很想淡化那些關於怪物瑪利亞變深的膚色和新鼻子的神秘解釋。(兩位老牧師一定知道,他們詢問瓦格斯的觀點有些冒險。)
愛德華·邦肖的信仰最近剛剛遭遇動搖,他的誓言,更不必說他那「無風不起浪」的信條都被打破了。對於接受一個有所改變,但是重要性依舊的聖母瑪利亞出現在面前,他有自己的理由。
至於佩佩,他始終是那個擁抱變化的人,而且他很寬容,永遠如此。和胡安·迭戈及愛荷華人接觸後,佩佩的英語有了很大的進步。他熱情地接納了長著新鼻子的深色皮膚聖母,並宣稱轉變後的怪物瑪利亞「福禍參半」。
佩佩一定沒有意識到「參半」這個詞包含了「好事」和「壞事」,而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看不出一個本地化的聖母瑪利亞(長著一隻鬥士的鼻子)能和「祝福」有什麼關係。
「我想你的意思是‘大雜燴’吧,佩佩。」愛德華多先生想要幫助他,但這樣兩個老牧師也依然難以理解。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並不覺得聖母瑪利亞和「雜燴」有什麼關係。
「這個聖母瑪利亞就是聖母瑪利亞,」盧佩說,「她做得已經比我期待的要多了。」盧佩告訴他們:「至少她做了一些事情,對吧?」盧佩詢問兩個老牧師。「誰會在意她的鼻子從哪裡來呢?為什麼她的鼻子必須是奇蹟呢?或者為何又不能是奇蹟呢?你們為什麼非要解釋一切?」她問兩個老牧師。「有人知道真正的聖母瑪利亞長什麼樣子嗎?」盧佩問所有人。「我們知道真正的聖女膚色如何,以及她有著怎樣的鼻子嗎?」盧佩問道,她狀態正佳。胡安·迭戈替她翻譯了每一句話。
即使是那些新鼻子的支援者們也不再呆望著怪物瑪利亞,他們把注意力轉到了這個喋喋不休的女孩身上。垃圾場老闆從他沉默的祈禱中抬起了頭。所有人都發現原來瓦格斯一直在場。瓦格斯醫生站在距離高大的雕像稍遠的地方,他正透過一副望遠鏡看向聖母瑪利亞的新鼻子。瓦格斯已經讓新來的清潔女工為他拿來長梯。
「我想補充一點莎士比亞寫的文字。」愛德華·邦肖——作為曾經的教師——如此說道。(是愛荷華人摯愛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熟悉選段。)「名字意味著什麼?」愛德華多先生對他們唸誦道——當然,學者把「玫瑰」換成了「鼻子」。「‘無論我們稱之為鼻子還是其他任何詞,它都是同樣的甜美。’」愛德華·邦肖用洪亮的聲音發表著他的演說。
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聽到胡安·迭戈為他們翻譯了盧佩的精彩話語,他們陷入了無言的狀態,但是莎士比亞並沒有打動這兩位老牧師,他們以前聽說過莎士比亞,認為他的作品非常世俗。
「這是材質的問題,瓦格斯,她的臉和新鼻子是同一種材料製成的嗎?」阿方索神父問醫生,他依然在用那副能看見一切的望遠鏡觀察著鼻子。
「我們想知道她的鼻子和臉之間有沒有明顯的接縫或裂痕。」奧克塔維奧神父補充道。
清潔女工(這個健壯的粗人看起來很像是清潔女工)正沿著中間的過道把梯子拖拽過來,埃斯佩蘭薩無法獨自拖動長梯(她確實搬不動)。瓦格斯幫助清潔女工立起了梯子,把它靠在女巨人的身上。
「我不記得怪物瑪利亞對梯子有什麼反應了。」盧佩對胡安·迭戈說。
「我也不記得。」胡安·迭戈只是告訴她。
孩子們並不確定怪物瑪利亞從前的鼻子是用木頭還是石膏製成的,盧佩和胡安·迭戈都確信是木頭,染了色的木頭。但是多年以後,佩佩神父在給胡安·迭戈寫信說起耶穌會聖殿的「內部重建」時,他提到了「新的石灰岩」。
「你知道嗎,」佩佩問胡安·迭戈,「石灰岩焚燒的時候會產生石灰?」胡安·迭戈並不知道,他也不明白佩佩的意思是不是怪物瑪利亞本身需要被重塑。當佩佩神父說起聖殿的「內部重建」時,那尊巨大的聖母也包含在內嗎?如果是這樣,重塑雕像(現在它是由「新的石灰岩」製成的)是否意味著從前的聖母瑪利亞是用另一種石頭打造的呢?
瓦格斯爬上了梯子,想要更近距離地觀察怪物瑪利亞的臉。這一刻會發生什麼非常難以預測,然而本土化聖母的目光中完全沒有顯現出任何生機,此時盧佩讀懂了胡安·迭戈心中的想法。
「是的,我也覺得是木頭,不是石膏。」盧佩對胡安·迭戈說。
「可另一方面,如果里維拉用木工的鑿子給石頭切割和塑形,那麼這便能解釋他為什麼會割傷自己了。我以前從沒見他劃傷過,你呢?」盧佩問她哥哥。
「沒有。」胡安·迭戈說。他認為兩個鼻子都是木質的,但是瓦格斯或許不必對這個神秘(也可能不神秘)的新鼻子的材質構成提及太多,就能找到一個聽起來很科學的說法。
兩個老牧師專注地看著瓦格斯,雖然他已經在梯子上爬得很高,其實很難看清他究竟在做什麼。
「那是刀嗎?你沒把她割壞吧?」阿方索神父朝著長梯嚷道。
「是瑞士軍刀,我以前也有一把,但是——」愛德華·邦肖剛一開口,奧克塔維奧神父便打斷了他。
「我們可不是讓你去抽血,瓦格斯!」奧克塔維奧神父朝長梯上方嚷著。
盧佩和胡安·迭戈並不在意瑞士軍刀,他們注視著聖母瑪利亞那雙沒有反應的眼睛。
「我必須說,這是一次完美無瑕的鼻子整形。」瓦格斯醫生從看起來搖搖晃晃的梯子靠近頂端的位置彙報道,「在外科手術方面,業餘醫生和專家有很大的區別。」
「你是說那個人做得非常專業,但這依然是外科手術?」阿方索神父朝著梯子喊道。
「其中一側鼻孔有輕微的瑕疵,像是胎記,你們在下面是永遠無法看到的。」瓦格斯對阿方索神父說。那個所謂的胎記可能是一塊血漬,胡安·迭戈想。
「是的,可能是血。」盧佩對她哥哥說,「酋長一定流了很多血。」
「聖母瑪利亞有胎記?」奧克塔維奧神父憤怒地問。
「這並不是缺陷,其實還挺有趣的。」瓦格斯說。
「那材質呢,瓦格斯——她的臉,還有新鼻子?」奧克塔維奧神父提醒這位科學家。
「噢,我從這位女士身上看到的東西要比天堂還要多。」瓦格斯說,他在和兩個老牧師開玩笑,他們也知道如此,「她身上擁有的垃圾場的氣味,要勝過我來世嗅到的甜美。」
「請你堅持科學,瓦格斯。」阿方索神父說。
「如果我們需要詩歌,我們會讀莎士比亞。」奧克塔維奧神父說。他看向鸚鵡男,後者知道奧克塔維奧神父的意思是不要再誦讀更多《羅密歐與朱麗葉》的選段。
垃圾場老闆結束了祈禱,他已經不再跪在地上。無論新鼻子是不是他做的,他都沒有說出來。他的繃帶保持著清潔和乾燥,而他也保持著沉默。
里維拉本可以離開聖殿,離開身處梯子之上的瓦格斯和兩個感覺自己被嘲弄的老牧師,但是盧佩一定希望她說話的時候大家都在場。後來,胡安·迭戈才意識到為什麼她希望所有人都聽到她的演講。
最後一批荒唐地呆望著鼻子的人已經離開了聖殿,也許他們在尋找奇蹟,但是他們對於現實世界有足夠的瞭解,所以知道不大可能會從一個站在梯子上、手拿望遠鏡和瑞士軍刀的醫生口中聽到「奇蹟」這個詞。
「這是以鼻子換鼻子,對我來說已經很好。你要替我翻譯每一句話。」盧佩對胡安·迭戈說。「當我死後,不要燒掉我。對我履行全部的服務。」盧佩說,她直視著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如果你們想要燒掉什麼的話,」她對里維拉和胡安·迭戈說道,「你們可以燒我的衣服——我僅存的那點東西。如果有新的小狗死去——好吧,那你們可以把小狗和我的物品一起燒掉。但是不要燒掉我。按照她希望的方式處置我吧。」盧佩對所有人說,她指著怪物瑪利亞那拳擊手般的鼻子。「然後把骨灰撒在——只是撒就好,不要扔得到處都是——聖母瑪利亞的腳下。就像你第一次說的那樣。」盧佩對鸚鵡男說,「也許不是全部的骨灰,只在她的腳下!」
當胡安·迭戈逐字逐句地替她翻譯時,他可以看出兩個老牧師正沉浸在盧佩的演說中。「當心那個小耶穌,不要讓骨灰進到他的眼睛裡。」盧佩對她哥哥說。(她甚至對那個在微型十字架上受難、在巨大的聖母瑪利亞腳邊流血的縮水耶穌也很體貼。)
胡安·迭戈並不需要會讀心才能知道佩佩神父的想法。這是發生在盧佩身上的轉變嗎?正如佩佩神父在他們第一次撒骨灰時所說的:「不一樣了嘛。這意味著你們的想法有很大改變。」
這就是我們認為的精神領域上的紀念碑,比如耶穌會聖殿。在這樣的地方,由於矗立著巨型的聖母瑪利亞,我們會產生宗教上(或者和宗教無關)的想法。我們聆聽了盧佩這樣的演講,我們思考自己在宗教上的差異和共性,我們聽到的只是我們想象中盧佩的宗教信仰,或者她對宗教的感受,我們用她的信仰和感受與自己的進行對比和衡量。
無神論者瓦格斯,這個醫生為了調查一個奇蹟,或者檢驗一隻沒有奇蹟色彩的鼻子帶來了自己的望遠鏡和刀具。他會說,作為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盧佩精神世界的複雜性是「非常令人難忘的」。
里維拉知道盧佩很特別。事實上,垃圾場老闆是瑪利亞的崇拜者,而且非常迷信,他有些害怕盧佩。好吧,有誰能說出酋長在想什麼呢?(也許里維拉會因為盧佩的宗教信仰沒有她從前表達得那麼偏激而如釋重負。)
而那兩個老牧師,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顯然他們在祝賀自己,以及流浪兒童的員工們,因為他們在這個充滿挑戰性又讓人難以理解的孩子身上取得了如此明顯的進步。
善良的佩佩神父也許在祈禱盧佩還有希望。畢竟,她可能並沒有他最初想象得那麼「迷失」,或許,只有通過翻譯,盧佩的話才有意義,或者至少在宗教上有意義。對佩佩來說,盧佩聽起來已經發生了轉變。
不要焚燒,這也許是對親愛的愛德華多先生而言唯一重要的事。確實,放棄焚燒是通往正確方向的一步。這裡的所有人一定都各自這樣想著。即使是最瞭解他妹妹的胡安·迭戈,即使是他也錯過了本該聽到的內容。
為什麼一個十三歲的女孩會想到死亡?為什麼盧佩會在此時說出最後的請求?盧佩是一個能夠讀出其他人想法的女孩,甚至獅子,甚至母獅。為什麼他們誰也沒能讀出盧佩的想法呢?
作者「約翰·歐文」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