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迭戈不知道他會在愛尼做些什麼,他很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喜歡和桃樂茜獨處。
他剛剛拿出自己的行李,洗了個澡並颳了鬍子。此時他聽到敲門的聲音。敲擊聲還在繼續,這一次不是試探性的。
應該是她,胡安·迭戈想。他沒有看門孔就開啟了門。
「我猜你很想我吧,嗯?」桃樂茜問。她微笑著推開他,把自己的包放進了他的房間。
我還沒有想清楚這是一次怎樣的旅行嗎?胡安·迭戈思索著。這次旅行是不是被安排得太完美了?在旅途中,相比巧合,這些聯絡是不是更多意味著命中註定呢?(還是說他從作家的角度思考得太多?)
桃樂茜坐在床上,脫掉了涼鞋,扭動著腳趾。胡安·迭戈覺得她的腿要比他記憶中黑一些。也許自從上一次見到她,她一直在曬太陽。
「你和萊斯莉是怎麼遇見的?」胡安·迭戈問她。
桃樂茜聳肩的樣子非常熟悉,彷彿她曾看見過埃斯佩蘭薩和盧佩聳肩,並且在模仿她們。
「你會在機場遇到許多人,你知道的。」她只是回答。
「水牛是怎麼回事?」胡安·迭戈問。
「噢,那些男孩!」桃樂茜說著嘆了口氣。「真高興你沒有孩子。」她微笑著對他說道。
「水牛被激怒了嗎?」胡安·迭戈問她。
「男孩們弄了一條活的毛毛蟲——是黃綠色的,上面長著深棕色的毛。」桃樂茜說,「維爾納把毛毛蟲放在了水牛的鼻子裡,塞在其中一個鼻孔中,非常深。」
「水牛的頭和角都會用力搖晃吧,我想。」胡安·迭戈說,「還有蹄子。地面肯定會跟著震動起來。」
「如果你想把鼻子裡的毛毛蟲弄出來的話,還會使勁兒呼氣。」桃樂茜說。很明顯她站在水牛那一邊:「這麼看維爾納被踢得不算狠。」
「確實,但那些扎人的避孕套和豎著游泳的透明手指是什麼情況?」胡安·迭戈問她。
「是啊,它們很狡猾。它們沒有蜇我,但是那孩子的陰莖沒人能預料到。」桃樂茜說。「你沒法知道誰對什麼東西過敏或者怎麼過敏!」
「你沒法知道。」胡安·迭戈重複道。他坐在她身邊的床上。她的氣味像椰子,也許是由於防曬霜。
「我打賭你很想我,對吧?」桃樂茜問他。
「是的。」他對她說。胡安·迭戈曾想念過她,但直到現在他都沒有意識到,桃樂茜讓他想起了色情娃娃般的瓜達盧佩——那尊好外國佬送給他,一開始就讓格洛麗亞修女非常反對的雕像。
這是漫長的一天,但胡安·迭戈是因此感到疲憊嗎?他已經沒有精力詢問桃樂茜她是否和可憐的萊斯莉上了床。(要知道她是桃樂茜,她一定會這樣做。)
「你看起來很難過。」桃樂茜輕聲說。胡安·迭戈想說話,但他說不出口。「也許你該吃點東西,這裡的食物很棒。」她告訴他。
「越南。」胡安·迭戈只說出了一個詞。他想告訴她自己曾經是一個新美國人。他太年輕,不適合入伍,而徵兵結束後,抽籤結果也沒有起作用。他是一個瘸子,他們不可能收下他。但由於他認識好外國佬,那個不想去越南卻死掉的人,胡安·迭戈為自己不用去以及無須為了不去當兵而自殘或逃跑感到內疚。
胡安·迭戈想告訴桃樂茜在地理上離越南這麼近讓他很困擾——在同一片南海上——因為他沒有被送去那裡當兵,讓他難過的是好外國佬的死是因為這個不幸的男孩試圖從那場卑鄙的戰爭中逃離出來。
但桃樂茜忽然說:「你們美國士兵來過這裡,你知道我不是說這兒,不是這個度假地,也不是拉根島或者巴拉望。我的意思是他們休假的時候,你懂的。他們把這叫作在越南戰爭中苦中作樂。」
「關於那次戰爭你瞭解多少?」胡安·迭戈終於知道要如何詢問她。(對他而言,他自己和盧佩一樣讓人難以理解。)
桃樂茜重複了她那熟悉的聳肩動作——她聽懂了他的話。「那些恐懼計程車兵,其中有些只有十九歲,你知道的。」桃樂茜說,她彷彿在回憶他們,雖然她不可能記得其中任何一個年輕人。
桃樂茜不比那些當時參戰的男孩年長多少,越南戰爭結束前她不可能出生——那已經是三十五年前!顯然,她是在從歷史的角度講述那些惶恐的十九歲少年們。
他們害怕死亡,胡安·迭戈想象著為什麼參戰的少年不能害怕呢?但是,他又一次不知該說些什麼,桃樂茜說:「那些男孩害怕被捕,或者被折磨。美國封鎖了關於北越南人如何折磨被捕的美國士兵的訊息。你應該去拉瓦格——位於呂宋島的最北部。拉瓦格、維幹那些地方。年輕士兵們會離開越南到那裡度假。我們可以去,你懂的,我知道一個地方。」桃樂茜對他說,「愛尼只是一個度假地,很美,但並不真實。」
胡安·迭戈只是說:「胡志明市位於這兒的西邊。」
「當時叫西貢。」桃樂茜提醒他。「峴港和北部灣在維幹西邊。河內在拉瓦格西邊。呂宋島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那些北越南人是如何折磨年輕的美國士兵的,這是那些可憐的男孩害怕的事情。北越南人在折磨人方面‘毫不剋制’,拉瓦格和維乾的人這樣說。我們可以去那兒。」桃樂茜重複道。
「好的。」胡安·迭戈回答,這是最簡單的答案。他本想提到一位越南老兵,胡安·迭戈是在愛荷華遇見他的。老兵講述過一些在菲律賓度假的事情。
他們說起了奧隆阿波和碧瑤,也可能是碧瑤市。呂宋島會劃分城市嗎?胡安·迭戈思索著。老兵提到了酒吧、夜生活和妓女。他們沒有說起折磨,或者北越南人在這方面的專長,也沒提到拉瓦格或維幹——在胡安·迭戈記憶中沒有。
「你的藥怎麼樣?你需要吃一些嗎?」桃樂茜問他。「我們來看看你的藥吧。」她說著牽起了他的手。
「好的。」他重複道。他已經非常累,但他感覺自己和桃樂茜一起前往浴室,去看貝他阻斷劑和壯陽藥時並沒有一瘸一拐。
「我喜歡這個,你呢?」桃樂茜問他。(她手裡拿著一粒壯陽藥。)「它太完美了!為什麼要把它切成兩半呢?我覺得吃一整片要好過半片,你呢?」
「好的。」胡安·迭戈輕聲說。
「不要擔心,也別難過。」桃樂茜對他說道。她給了他一粒壯陽藥和一杯水。「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然而胡安·迭戈忽然記起的並不是「好的」。他想起了桃樂茜和米里亞姆曾齊聲說出的話,彷彿她們在合唱。
「得了吧上帝!」米里亞姆和桃樂茜一同嚷道。胡安·迭戈幾乎不懷疑,如果克拉克聽到她們的聲音,會認為這是莎丘比在說話。
米里亞姆和桃樂茜在上帝頭頂架了一把斧頭嗎?胡安·迭戈想。這時他忽然意識到:桃樂茜和米里亞姆厭惡上帝的意願,是因為這些想法是她們提出來的嗎?多麼瘋狂的主意啊!認為米里亞姆和桃樂茜是提出上帝意願的人,與克拉克眼中她們的女妖形象截然相反。這下克拉克無法說服胡安·迭戈相信這對母女是邪靈了。在渴望她們的時候,胡安·迭戈感覺米里亞姆和桃樂茜的身體屬於現實的世界,她們有血有肉,而不是暗影或幽靈。至於這兩個完全不神聖的女人是否掌握著上帝的意願。好吧,想它做什麼呢?誰又能想象這一點呢?
胡安·迭戈自然永遠不會說出這個瘋狂的想法,至少在此情此景下,當桃樂茜正遞給他一片壯陽藥和一杯水。
「你和萊斯莉……」胡安·迭戈開口問道。
「可憐的萊斯莉很困惑,我只是想要幫她。」桃樂茜說。
「你想要幫她。」胡安·迭戈只是說道。他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疑問,雖然他在想著自己是否很困惑,和桃樂茜在一起並沒有什麼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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