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是在機場遇到一些人。」桃樂茜用她那看似天真無辜的口氣開始了寫給胡安·迭戈的傳真。「嘿,小子,那個年輕媽媽需要幫助!沒有丈夫——丈夫已經甩掉了她。保姆在旅途一開始便拋棄了她和孩子們——她就消失在飛機上!」桃樂茜是這樣開始講述她的故事的。
那個長期遭受痛苦的年輕母親聽起來很熟悉,胡安·迭戈在一遍遍重讀桃樂茜的傳真時想道。作為一個作家,胡安·迭戈知道桃樂茜的故事中想要表達很多東西,他懷疑還有更多的意味被自己漏掉了。比如:在桃樂茜的筆下,「一件事」是如何「引發另一件事」的,以及她為什麼要和「可憐的萊斯莉」以及她的小孩子們一起去愛尼。
第一次閱讀桃樂茜的傳真,胡安·迭戈便注意到了「可憐的萊斯莉」這個稱呼。他以前沒有聽說過一位可憐的萊斯莉嗎?噢,聽說過,胡安·迭戈並不需要再讀更多桃樂茜的傳真,他已經想起自己是如何聽說可憐的萊斯莉的,以及是聽誰說起。
「不要擔心,親愛的,她不是又一位作家!」桃樂茜寫道,「她只是個寫作方面的學生,想要當作家。實際上,她認識你的朋友克拉克。萊斯莉在一次作家會議上參加過某種工作坊,在那裡克拉克是她的導師。」
所以她就是那個「可憐的萊斯莉」!胡安·迭戈回想了起來。這個可憐的萊斯莉在參加克拉克的寫作工作坊之前就認識了他。克拉克是在一次籌款活動中遇到她的。據克拉克所說,那是他和可憐的萊斯莉共同支援的天主教慈善活動之一。她的丈夫剛剛離開她,她有兩個「有些粗野」的小男孩,她認為自己如此年輕,卻經歷了「日益增長的幻滅」,這值得書寫。
胡安·迭戈還記得自己認為克拉克給萊斯莉的建議完全不符合他的風格,他討厭回憶錄和自傳性小說。克拉克對於他口中的「療傷式寫作」很蔑視,他認為回憶錄小說「失去了虛構色彩,背叛了想象」。可克拉克卻鼓勵可憐的萊斯莉在紙面上敞開心扉!「萊斯莉的心很好。」當克拉克和胡安·迭戈說起她時,他堅持道,「可憐的萊斯莉只是在和男人交往方面運氣差!」
「可憐的萊斯莉。」克拉克的妻子重複道,她停頓了一下。隨後約瑟法·昆塔納醫生說:「我覺得萊斯莉喜歡女人,克拉克。」
「我不認為萊斯莉是同性戀。我想她只是很困惑。」克拉克說。
「可憐的萊斯莉。」約瑟法重複道。胡安·迭戈很清楚地記得,她的語氣並不十分確鑿。
「萊斯莉美嗎?」胡安·迭戈問。
克拉克的表述簡直是冷漠的典範,彷彿他從未注意過萊斯莉美不美。
「很美。」昆塔納醫生簡短地說。
據桃樂茜所說,她和萊斯莉以及那些粗野的男孩們一起去愛尼完全是萊斯莉的主意。
「我可不是當保姆的料。」桃樂茜對胡安·迭戈寫道。但是萊斯莉很美,胡安·迭戈想。如果萊斯莉喜歡女人,無論她是同性戀,還是隻因為困惑,胡安·迭戈完全不懷疑桃樂茜會弄清楚這些。無論桃樂茜是怎麼樣的人,她都完全不為此困惑。
當然,胡安·迭戈沒有告訴克拉克和約瑟法,桃樂茜和可憐的萊斯莉勾搭上了——如果確實如此的話。(在傳真中,桃樂茜並未確切地說這是真的。)
克拉克本來就蔑視地將桃樂茜稱呼為「d.」,而且得知桃樂茜是那對母女中的「女兒」更讓他感到厭惡,他完全無法理解胡安·迭戈與這對母女之間的關係。好吧,那胡安·迭戈為何還要告訴他可憐的萊斯莉和「d.」在一起,讓他更加難過呢?
「那些孩子的事情不是我的錯。」桃樂茜寫道。作為作家,胡安·迭戈能夠覺察到講故事的人正在故意轉移話題。她知道桃樂茜去愛尼並不是由於她渴望成為一個保姆。
他還知道桃樂茜非常直白。如果她想,就可以講得很明確。可關於萊斯莉的男孩們究竟發生了什麼,細節卻很模糊,也許她是故意這樣寫的?
當胡安·迭戈從保和起飛的航班降落在馬尼拉,並把他震醒時,他正在想著這件事。
他當然無法理解為什麼那個坐在他旁邊的年輕女士——她坐的是靠近過道的位置——正握著他的手。「真抱歉。」她誠懇地對他說。胡安·迭戈沒有作聲,只是對她微笑。他希望她能解釋一下自己是什麼意思,或者至少放開他的手。「你的媽媽……」年輕女士開口道,但她又停下了,用雙手覆住了臉。「死去的嬉皮士,一隻逝去的狗——小狗,還有其他的一切!」她忽然脫口而出。(坐在他身邊的年輕女士並沒有說出「聖母瑪利亞的鼻子」,她只是用手觸了觸自己的。)
「我明白了。」胡安·迭戈只是這樣說道。
我是不是瘋了?胡安·迭戈想。我難道一路都在和身邊這個陌生人講話?還是說我命中註定時常遇到會讀心的人?
年輕女士此時正在檢視她的手機,這提醒了胡安·迭戈開啟自己的手機看一眼。小小的手機在他手中震動著作為回應。他最喜歡震動模式,而非大家所說的任何「鈴聲」。胡安·迭戈看見自己收到了來自克拉克的資訊——很長的一條。在簡訊這個被精簡的語境中,小說家往往很難找到最好的狀態,但克拉克一直堅持不懈。當對某件事情感到憤怒時,他總是格外頑固。簡訊不是用來表達道德上的義憤的,胡安·迭戈想。「我的朋友萊斯莉被你的朋友d.引誘了,就是那個女兒!」克拉克的簡訊這樣開始,他應該是從可憐的萊斯莉那裡聽說了此事。
萊斯莉的兩個小男孩分別九歲和十歲或者七歲和八歲,胡安·迭戈努力回想著。(他不可能記得他們的名字。)
男孩們的名字帶有德國發音,胡安·迭戈想道,這一點他是對的。他們的父親,萊斯莉的前夫是德國人,一家國際酒店的老闆。胡安·迭戈不記得(或者沒有人告訴他)那個德國酒店大亨的名字,但這便是萊斯莉前夫的職業:他經營酒店,並且買下了許多陷入財務瓶頸的一流酒店。馬尼拉是這位德國酒店老闆亞洲業務的基地,至少克拉克如此暗示。萊斯莉在許多地方生活過,包括菲律賓。她的小男孩們也遊歷過全世界。
胡安·迭戈跟在他來自保和的飛機後面,在跑道上閱讀著克拉克的簡訊。一種天主教式的憤怒——怨憤之感從中湧現出來,他代表的是萊斯莉。畢竟,可憐的萊斯莉是一個有信仰的人——一個天主教徒,克拉克感覺她再一次遭受了冤屈。
克拉克打下了這些文字:「當心機場的水牛,它們可沒有表面那麼溫順!維爾納被踩傷了,但並不嚴重。小迪特爾說他和維爾納都沒有做什麼引發注意的事情。(可憐的萊斯莉說維爾納和迪特爾都「沒有挑逗水牛」。)隨後小迪特爾又被水生物刺痛,度假地將它們稱為‘浮游生物’。你的朋友d.說那些刺到他的東西和人的拇指指甲大小相仿。d.和迪特爾一起游泳,她說這些所謂的浮游生物就像是‘三歲孩子的避孕套’,有成百上千只!這種微型避孕套的刺傷並沒有引發過敏反應。‘應該不是浮游生物。’d.說。」
d.說,胡安·迭戈自忖道,克拉克對於水牛和帶刺的東西的描述和桃樂茜只是略有不同。關於「三歲孩子的避孕套」的畫面是一致的,但是桃樂茜用她那含糊的方式暗示水牛被吸引了注意。她沒有說明究竟是怎樣的。
馬尼拉機場並沒有水牛需要擔心,胡安·迭戈要在這裡轉機去巴拉望。新飛機是雙引擎的,呈雪茄狀,過道的兩側都只有一個座位。(胡安·迭戈不會再面臨把他和盧佩沒有在墨西哥城的瓜達盧佩聖殿撒下骨灰的故事講給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的危險。)
但就在螺旋槳飛機從登機口滑行離開前,胡安·迭戈感覺手機再次震動了。克拉克的簡訊顯得比之前更加急迫,也更加歇斯底里:「維爾納被水牛撞到的傷還沒有好,又被某種垂直遊動的粉紅色水母(像是海馬)蜇傷了。d.說它們‘半透明狀,食指大小’。可憐的萊斯莉和她的男孩們應該立刻從島上撤離,因為維爾納很快就對那些透明手指似的東西起了過敏反應——他的嘴唇、舌頭,還有可憐的陰莖都腫了起來。你將單獨和d.待在一起,她會留下來取消房間的預訂——是可憐的萊斯莉的,不是你的!不要游泳。希望能在馬尼拉見到你。和d.在一起要當心。」
螺旋槳飛機開始移動,胡安·迭戈關閉了手機。他在想著第二個刺傷事件,關於垂直遊動的粉色水母,桃樂茜的評價更符合她的性格。「誰想碰上這種鬼東西?去他媽的南海!」桃樂茜在給胡安·迭戈的傳真中寫道。他正想象著自己單獨和桃樂茜待在一個隔絕的島上,而他又不敢在那裡游泳。他怎麼可能想被三歲孩子的避孕套,或是粉色的、能讓陰莖腫起來的水母刺傷呢?(更不必說像狗一樣大的巨蜥!萊斯莉家的野小子們是怎麼躲開巨大的蜥蜴的?)
回到馬尼拉會不會開心一些?胡安·迭戈思索著。但是飛機上發了一本小冊子,他在地圖那一頁看了最久,得出的結論也很讓人不安。巴拉望位於菲律賓群島最西側。愛尼是拉根島上的度假地,位於巴拉望的東北角,和胡志明市及湄公河入海口緯度相同。越南的西側隔南海與菲律賓相望。
越南戰爭是好外國佬跑來墨西哥的理由,他的父親在早年的戰役中死去,他埋葬的地點距離自己兒子可能犧牲的地方並不遠。這些聯絡是巧合還是命中註定呢?「現在有一個問題!」胡安·迭戈聽見愛德華多先生說。雖然,在愛荷華人的一生中,他都沒能親自回答。
當愛德華·邦肖和弗洛爾死去後,胡安·迭戈會向瓦格斯醫生詢問同樣的問題。胡安·迭戈告訴瓦格斯,愛德華多先生曾向他吐露過在明信片上認出弗洛爾的事情。「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聯絡呢?」胡安·迭戈會問瓦格斯。「你把它看作巧合還是命運?」拾荒讀書人如此詢問這位無神論者。
「你怎麼形容這兩者之間的狀態呢?」瓦格斯反問他。「我會叫作逃避。」胡安·迭戈回答。但他很生氣,弗洛爾和愛德華多先生剛剛死去,垃圾醫生們沒有治好他們。
也許現在,胡安·迭戈會引用瓦格斯曾經說過的話:世界是按照巧合與命運的「中間狀態」運轉的。胡安·迭戈知道,有很多神秘的事情,並不是一切都可以用科學解釋。
飛機在巴拉望的利奧機場降落時很顛簸,跑道沒有鋪砌過,塵土飛揚。從飛機上下來後,乘客們會受到當地歌手的歡迎。百無聊賴地站在歌手身邊的,是一隻神色疲憊的水牛。很難想象這隻悲傷的水牛會襲擊或踐踏任何人,但只有上帝(或桃樂茜)真正知道萊斯莉的兩個野小子(或者其中一個)做了什麼激怒那頭野獸的事情。
後面的路途還有三程船,雖然拉根島上的度假地愛尼距離巴拉望並不遠。從海上看拉根島全是崖壁——這個島是一座山。潟湖被掩藏了起來,度假地的建築環繞著它。到了愛尼,度假地一個友善的年輕代表迎接了他。考慮到他的跛足,那個能看見潟湖的房間距離大廳只有一小段路。他們聊起了可憐的萊斯莉,由於不幸的遭遇她不得不忽然離開。「那兩個男孩有些野。」年輕的代表機智地說,他正在給胡安·迭戈展示他的房間。
「但是那些帶刺的東西並不是因為男孩們太野,才會被刺到吧?」胡安·迭戈問。
「在我們這裡游泳的客人並不經常被刺到。」年輕人回答,「那兩個孩子還想逮住一條巨蜥。這是自找麻煩。」
「逮住!」胡安·迭戈唸叨著,他試圖想象那兩個野孩子,他們用紅樹根做成的矛武裝著自己。
「萊斯莉女士的朋友和男孩們一起游泳,她就沒有被刺。」度假地的年輕代表指出。
「噢,對,她的朋友。她在……」胡安·迭戈開口問。
「她在這裡,先生,我想你問的是桃樂茜女士。」年輕人說。
「是的,當然,桃樂茜女士。」胡安·迭戈只是說道。姓氏現在已經過時了嗎?胡安·迭戈只為此疑惑了短暫的一瞬。讓他驚訝的是愛尼是這樣一個讓人愉快的地方,偏遠但美麗,他想道。他還有時間開啟行李,然後在晚餐前一瘸一拐地繞著潟湖走上一圈。度假地的年輕代表說,桃樂茜已經為他安排好了一切:她支付了他的房費和所有餐費。(還是說可憐的萊斯莉支付了全部費用?胡安·迭戈也只是短暫地為此疑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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