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往就像人群中的面孔環繞著他。」胡安·迭戈寫道。
這天是2011年1月3日,星期一——坐在胡安·迭戈旁邊的年輕女士正在為他擔心。清晨7點30分起飛,從塔比拉蘭市前往馬尼拉的菲律賓航空174號此時非常吵嚷。然而坐在胡安·迭戈旁邊的女士告訴乘務人員,儘管同行的乘客都在大聲嚷叫,這位先生還是立刻睡著了。
「他完全昏厥了。」女士對乘務員說。但是在胡安·迭戈睡著後不久,他開始說話。「起初,我以為他是在對我說。」女士告訴乘務人員。
胡安·迭戈聽起來不像是在睡夢中講話,他的語音並不含糊,思想也很深刻(帶有一定的專業性)。
「16世紀,當耶穌會建立的時候,很多人都不識字,更不可能掌握主持彌撒必備的拉丁文。」胡安·迭戈開口道。
「什麼?」年輕女士問。
「但是有一些格外忠誠的人,他們只想著做善事,渴望成為宗教秩序的一部分。」胡安·迭戈接著說。
「為什麼?」女士問他,她還沒有意識到他的眼睛閉著。胡安·迭戈曾經是大學教授,在那位女士看來,他似乎是在睡夢中向她講課。
「這些忠誠的人被稱為奠基者,這意味著他們沒有獲得任命。」胡安·迭戈的課堂繼續著。「現在,他們主要擔任收銀員或廚師的工作甚至作家。」他邊說邊因為自己的話而發笑。隨後,胡安·迭戈依然處於熟睡的狀態,卻開始哭泣。「但是佩佩神父把一生奉獻給了孩子們。他是一位教師。」胡安·迭戈說道,他的聲音變得破碎起來。他睜開了眼睛,盯著坐在他身邊的那位年輕女士,但什麼都沒有看見。正如她所說,她知道他依然處於昏厥狀態。「佩佩只是覺得自己沒有資格當牧師,雖然他的誓言與牧師相同,因此他無法結婚。」胡安·迭戈解釋道,當淚水流向臉頰時,他的雙眼依然緊閉著。
「我知道了。」女士柔聲對他說著,離開了自己的座位。她就是在這時去找乘務員的。她試圖向乘務人員解釋這個男人並沒有打擾到她,他看起來是個好人,但是很悲傷,她說道。
「悲傷?」乘務人員問。她忙得不可開交:早班飛機上有一群醉漢,那些連夜飲酒狂歡的年輕男子。還有一個孕婦,她的月數或許已經太大,不適合坐飛機。(她告訴乘務員自己要麼即將分娩,要麼吃了一頓不合適的早餐。)
「他在哭,在睡夢中啜泣。」坐在胡安·迭戈旁邊的女士努力解釋著,「但是他說的話非常高階,就像是一個教師在上課,或者類似的情況。」
「聽起來並不嚇人。」乘務員說。(她們的談話明顯背道而馳。)
「我說過他很好,完全不嚇人!」年輕女士說,「這個可憐人遇到了麻煩,他非常不開心!」
「不開心。」乘務員重複道,彷彿「不開心」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然而,似乎是為了從那群年輕醉漢和那個傻瓜孕婦的事情中解脫出來,她決定跟著那位女士去看一眼胡安·迭戈,他此時正在靠窗的座位上平靜地睡著。
胡安·迭戈睡覺的時候,是他唯一顯得比實際年輕的瞬間。他的皮膚呈暖棕色,頭髮近乎全黑。於是乘務員對那個年輕女士說:「這個人沒有‘遇到麻煩’。他也沒在哭——他睡著了!」
「他以為自己手裡拿著什麼?」女士問乘務人員。確實,胡安·迭戈的前臂與身體呈現出僵硬的直角。他的雙手分開,手指舒展,彷彿正握著一件和咖啡罐周長相似的東西。
「先生?」乘務員靠在他的座位邊招呼道。她輕觸他的腰部,能夠感覺到前臂肌肉的緊繃。「先生,你還好吧?」乘務員更加賣力地問。
「神秘大道。」胡安·迭戈用西班牙語大聲說道,彷彿想讓自己的聲音蓋過眾人的喧嚷。(在胡安·迭戈腦海中,在他的回憶或夢境中,他確實在這樣做。他正坐在一輛計程車的後座上,穿過週六清晨神秘大道上擁擠的車流——這裡人群鼎沸。)
「打擾了——」乘務員說。
「你看到了吧?情況就是這樣,他並沒有在和你講話。」年輕女士對乘務員說。
「大街,指的是一條寬闊的路,通常鋪了鵝卵石或磚塊——這個詞非常墨西哥化,非常正式,源於帝國時代。」胡安·迭戈解釋道。「大道就沒有這麼正式。一條神秘大街,一條神秘大道,是同樣的。翻譯成英語的時候,你不會帶上冠詞。你會說‘神秘大道’,讓‘一條’見鬼吧。」胡安·迭戈補充道,他最後的話沒有那麼專業。
「我知道了。」乘務員說。
「問問他手裡拿著什麼。」年輕的乘客提醒乘務員。
「先生,」乘務員溫柔地問,「你手裡拿著什麼?」但是當她再一次觸碰胡安·迭戈那繃緊的前臂時,他把想象中的咖啡罐抓在了自己胸前。
「灰。」胡安·迭戈輕聲說。
「灰。」乘務員重複道。
「‘塵歸塵,土歸土’,應該是那種灰吧。我是這麼猜的。」女乘客說。
「是誰的骨灰?」乘務員靠近胡安·迭戈,在他耳邊低語。
「我媽媽的。」他回答道,「還有死去的嬉皮士,還有一隻死去的狗——一隻小狗。」
兩個年輕的女人站在機艙的過道上,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們都看見胡安·迭戈又開始了哭泣。「還有聖母瑪利亞的鼻子。是它們混合的骨灰。」胡安·迭戈輕聲說。
年輕的醉漢們正在唱著一支不合時宜的歌曲。菲律賓航空174號上面有孩子,而一個年長些的女人來到了過道上的乘務員面前。
「我覺得那個孕婦要分娩了。」老年女子說,「至少她認為如此。你們要當心:這是她第一次生孩子,她並不知道分娩是什麼感覺……」
「很抱歉,請你坐下。」乘務員對坐在胡安·迭戈旁邊的年輕女士說,「這個帶著骨灰睡覺的人沒什麼危險,再過三四十分鐘,我們就要在馬尼拉降落了。」
「耶穌瑪利亞約瑟夫。」那個年輕女士只是這樣說道。她看見胡安·迭戈重新啜泣了起來。他是為他媽媽、死去的嬉皮士、逝去的小狗還是聖母瑪利亞的鼻子而哭泣呢?好吧,誰知道促使他哭起來的究竟是什麼?
從塔比拉蘭市到馬尼拉的航班時間並不長,但三四十分鐘對於一個關於骨灰的夢而言已經很久。
成群的朝聖者已經聚在一起,他們正徒步走在寬闊的大街中央,雖然其中很多人是先乘坐汽車抵達神秘大道的。計程車緩緩向前行駛,然後又停下來,接著再小心地朝前方挪動。蜂擁的人群讓車流陷入了停滯狀態,人們統一而有目標地聚整合不同的小組。遊行者們堅持向前移動著,時而擋住車輛的去路,時而超過它們。這些步行的朝聖者在神秘大道上的行進要比那些悶熱而封閉的計程車順利得多。孩子們前往瓜達盧佩聖殿的朝聖並不孤單,至少在週六清晨的墨西哥城如此。週末,這位棕色皮膚的聖母——聖母瓜達盧佩——會吸引眾多信徒。
胡安·迭戈坐在悶熱的計程車後座,把神聖的咖啡罐放在腿上。盧佩本想拿著它,但她的手太小了。要是某個聖徒撞到他們的車,會導致她鬆開裝骨灰的罐子。
計程車司機又一次踩下了剎車,他們停在一大群遊行者中間,在靠近瓜達盧佩聖母大教堂的地方,寬闊的大街被完全堵住了。
「都是為了看那個名字叫‘土狼飼養員’的印第安婊子——瓜達盧佩在納瓦特語或者其中一種印第安語中的意思是‘土狼飼養員’。」那個面目惡毒的司機說。
「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賊眉鼠眼的傢伙。」盧佩對司機嚷道。
「她在說啥,納瓦特語嗎,還是別的?」司機問。他缺了兩顆門牙,還有其他幾顆牙齒。
「不要按著旅行指南的路線走,我們不是遊客,一直開。」胡安·迭戈告訴他。
此時一列修女正從停下來的計程車前經過,其中一個弄壞了自己的念珠串,那些脫落的念珠在汽車的引擎蓋上滾來滾去。
「你們一定要看那幅印第安人洗禮的畫——不能錯過。」司機對他們說。
「那些印第安人不得不放棄他們的印第安名字!」盧佩嚷道,「他們只能叫西班牙名。這就是‘印第安人的轉化’,你個渾蛋,變態!」
「不是納瓦特語嗎?聽起來像是印度……」計程車司機剛要開口,但是有一張戴面具的臉貼在了他的擋風玻璃上。他按了喇叭,而那些蒙面遊行者依然邊走邊看向車內。他們的面具上畫著些粗俗的動物:奶牛、馬或驢、山羊,還有雞。
「基督朝聖者,他媽的一群瘋子。」計程車司機自語道。某個人也同時打掉了他的上、下犬齒,可他依然表現出一種亢奮的優越感。
歌頌聖母的激昂音樂正在響起,穿校服的孩子們在敲鼓。計程車朝前挪動了一陣,又停了下來。一群蒙著眼睛、穿著西裝的男子被用繩子綁在一起,他們由一位正在祈禱的牧師指引著。(沒有人能透過音樂聽見牧師的禱告。)
在後座上,盧佩悶悶不樂地坐在她哥哥和愛德華·邦肖中間。愛德華多先生忍不住擔憂地看向胡安·迭戈放在腿上的咖啡罐,他對於那些圍繞在他們車旁的瘋狂朝聖者們也感到同樣的焦慮。此時,朝聖者之中又混入了兜售廉價宗教圖騰的小販,有瓜達盧佩的畫像、手指大小的基督(在十字架上經歷著多方面的苦難),甚至還有可怕的科亞特利庫埃,她穿著用蛇圍成的裙子(更不必說她那迷人的項鍊上面裝飾著人的心臟、手和顱骨)。
胡安·迭戈知道盧佩很難過,因為她看到好外國佬送給她的怪誕雕像居然有這麼多粗劣的仿品。其中一個聲音尖厲的小販手上恐怕有一百尊待售的科亞特利庫埃雕像,它們都被蛇盤繞著,長著鬆弛的乳房和響尾蛇尾巴做成的乳頭。和盧佩的那個一樣,每尊雕像的手腳處都有鋒利的爪子。
「你那個依然很特別,盧佩,因為是好外國佬給你的。」胡安·迭戈對他妹妹說。
「我讀了太多心。」盧佩只是說道。
「我知道了。」計程車司機說,「如果她說的不是納瓦特語,那應該是嗓子有些問題。你帶她去‘土狼飼養員’那兒是為了治好!」
「我們不想在你這臭車上待了。我們走得比你開得快,死龜頭。」胡安·迭戈說。
「我看到你走路了,小鬼。」司機對他說,「你覺得瓜達盧佩能治好你的瘸腿,是嘛?」
「我們停下了嗎?」愛德華·邦肖問垃圾場的孩子們。
「我們就沒有動!」盧佩嚷道,「我們的司機睡了太多妓女,他的腦子還沒有他的蛋大!」
愛德華多先生正在給司機付錢,胡安·迭戈用英語告訴他不要給小費。
「操你媽的!」司機對胡安·迭戈罵道。胡安·迭戈認為計程車司機剛剛把他稱為「妓女的兒子」,格洛麗亞修女私下一定也是這樣看待他的,但盧佩對這個翻譯表示質疑。她聽到女雜技演員們用過「操」這個詞,她覺得這句話的意思是「睡你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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