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生命中的某些事情出了錯,或者無法解決,墨西哥城可能不會是你夢想的答案。」胡安·迭戈曾在一本早期的小說中寫道。「如果你不能掌控自己的生活,就不要去那兒。」說這句話的女性角色並非墨西哥人,我們也無法知道她在墨西哥城經歷了什麼。胡安·迭戈的小說沒有描寫過那裡。
馬戲團的場地位於墨西哥城北部,毗鄰一處墓園。石場上的草很稀疏,被煙土染成了灰色,他們在那裡馴馬以及帶著大象散步。空氣中煙霧瀰漫,盧佩去喂獅子的時候發現,她們的眼睛總是水汪汪的。
伊格納西奧讓盧佩去喂夥計和幾頭母獅。女雜技演員們——那些即將來月經的——曾經反抗過馴獅官的這一手段。伊格納西奧讓她們相信,獅子會知道她們什麼時候來月經,所以她們很害怕在流血時靠近這些大貓。(當然,女孩們最害怕的還是來月經本身。)
盧佩相信自己永遠不會來月經,所以她不害怕。而且盧佩可以讀獅子的心,她知道夥計和那些母獅從沒有想過女孩月經的事。
「只有伊格納西奧會想。」盧佩告訴胡安·迭戈。她很喜歡去喂夥計和母獅們。「你不敢相信她們有多麼想吃肉。」她對愛德華·邦肖解釋道。愛荷華人想看著盧佩喂獅子,只是為了確保這個過程是安全的。
盧佩向愛德華多先生演示了籠子中讓食盤出入的開口是如何鎖上與開啟的,這樣托盤就可以沿著籠中的地面滑進和滑出。夥計會把他的爪子伸出開口,去夠盧佩放在托盤上的肉。對於獅子來說,相比實際的行動,這更像是一種渴求的姿態。
當盧佩把裝滿了肉的托盤放回獅籠時,夥計總會收回他剛剛伸出的爪子。他會坐好等待肉的到來,他的尾巴像一把掃帚,從籠子的一側掃向另一側。
母獅們不會在盧佩往托盤中放肉的時候去夠開口,她們坐在那裡等著,尾巴始終在揮動。
為了方便清洗,托盤可以從籠子地面上的開口處完全取出。即使當托盤被移到籠外時,那個開口也不足以讓夥計和母獅們逃出來。夥計的頭太大,無法通過開口。甚至一頭母獅也會把頭卡在開著的餵食口處。
「很安全。」愛德華·邦肖對胡安·迭戈說,「我只是想要確認開口的大小。」
奇蹟在墨西哥城表演的那個漫長週末,愛德華多先生和孩子們一起睡在狗的帳篷裡。第一晚,當孩子們聽到愛荷華人打鼾,得知他睡著了時,盧佩對她哥哥說:「我可以鑽進那個食盤進出的開口,它對我來說並不算小。」
在黑暗的帳篷中,胡安·迭戈思考著盧佩的話意味著什麼,她說的和意味的通常不是同樣的事情。「你的意思是,你可以通過餵食口爬進夥計的籠子或者母獅的籠子?」男孩問她。
「如果食盤從那裡拿走後,我可以的。」盧佩告訴他。
「聽起來你好像嘗試過。」胡安·迭戈說。
「我為什麼要嘗試?」盧佩反問他。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呢?」胡安·迭戈問。
盧佩沒有回答他,但即使在黑暗中,他也感受到了她的聳肩,她並沒有興趣回答他的問題。(盧佩似乎懶得解釋她知道的一切,或者她是如何知道的。)
不知是誰放了個屁,或許是其中一隻狗。「是那個咬人的傢伙嗎?」胡安·迭戈問。雜種,也就是那隻混種狗,和盧佩一起睡在她的摺疊床上。帕斯托拉和胡安·迭戈一起睡,他知道這隻牧羊犬沒有放屁。
「是鸚鵡男。」盧佩回答。兩個孩子都笑了。一隻狗的尾巴搖了起來,伴隨著砰砰的聲音。她對笑聲很感興趣。
「阿勒曼尼亞。」盧佩說,搖著大尾巴的是那隻母德國牧羊犬。她睡在帳篷中的泥地上,靠近門口,彷彿正(用警犬的方式)守衛著出入的道路。
「我很好奇獅子會不會得狂犬病。」盧佩說,她似乎快睡著了,清晨醒來就不會記得這個主意。
「為什麼?」胡安·迭戈問她。
「只是好奇。」盧佩說著嘆了口氣。她停頓了片刻,然後問:「你不覺得狗的新節目很蠢嗎?」
胡安·迭戈知道盧佩是故意轉變了話題,盧佩也自然知道他在思考狗的新節目。這是胡安·迭戈的主意,但是狗們並不是很配合,於是矮人小丑們採取了這個創意,在盧佩眼中這變成了帕科和啤酒肚的新節目。(彷彿這兩個小丑需要另一個愚蠢的節目似的。)
啊,時光飛逝。有一天當胡安·迭戈在愛荷華老田舍的游泳池中狗刨時,他意識到狗的新節目相當於他創作的第一部小說,但那是一個他無法完成的故事。(關於獅子會得狂犬病的想法呢?這難道不是盧佩沒能講完的故事嗎?)
和胡安·迭戈現實中的小說一樣,狗的新節目也以「如果……會怎樣」的結構開始。如果其中一隻狗經過訓練,可以爬到梯子頂端會怎樣?那種梯子的頂部有一個架子,是用來放一罐油漆,或者匠人的工具的,但胡安·迭戈把它想象成了狗的跳臺。如果一隻狗爬上梯子,然後從跳臺上躍下,騰入空中,最後落在矮人小丑們手中敞開的毯子裡會怎樣?
「觀眾會喜歡的。」胡安·迭戈對愛絲特雷娜說。
「阿勒曼尼亞不行,她不會做的。」愛絲特雷娜回答。
「對,我覺得德國牧羊犬太大了,不適合爬梯子。」胡安·迭戈應和道。
「阿勒曼尼亞太聰明了。」愛絲特雷娜只是說。
「雜種,咬人的傢伙,是個小不點兒。」胡安·迭戈說。
「你討厭小狗,你討厭破爛白。」盧佩對他說道。
「我不討厭小狗,雜種沒有那麼小。我討厭嚇唬人的狗,還有咬人的。」胡安·迭戈對他妹妹解釋。
「雜種不行,他不會做的。」愛絲特雷娜只是說。
他們首先嚐試了牧羊犬帕斯托拉。每個人都覺得達克斯獵犬的腿太短,難以爬上梯子。寶寶確實爬不上去。
帕斯托拉可以爬上梯子,這些邊境牧羊犬都非常靈活和好鬥,但是她到達頂部後,卻在跳臺上躺了下來,把鼻子放在兩爪之間。矮人小丑們在梯子下方跳舞,手裡的毯子向她展開,但是帕斯托拉甚至沒有在跳臺上站起來。當帕科或啤酒肚呼喚她的名字時,牧羊犬隻是躺著搖尾巴。
「她不喜歡跳。」愛絲特雷娜只是說。
「寶寶有膽量。」胡安·迭戈說。達克斯獵犬很有膽量,在他們這個體型的狗中格外兇猛,而且寶寶也很願意嘗試爬梯子。但是達克斯獵犬的腿太短,需要幫助。
帕科和啤酒肚認為這很滑稽,觀眾會笑。兩個矮人小丑把寶寶推上梯子的場景確實很好笑。帕科一如既往(糟糕地)穿成女人的樣子,當帕科推著寶寶的屁股,幫助他爬上梯子時,啤酒肚站在帕科身後,往梯子的方向推她的屁股。
「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愛絲特雷娜說。但是無論寶寶怎麼有膽量,他還是很恐高。他到達梯子頂端後,便在跳臺上僵住了,甚至不敢躺下。他僵直地站在那裡,開始顫抖,很快梯子也跟著抖了起來。帕科和啤酒肚手拿展開的毯子請求寶寶跳下來。最終,寶寶在跳臺上撒了一泡尿。由於太過害怕,他沒有像公狗們通常那樣抬起一條腿。
「寶寶感到很丟臉,他沒法像平常一樣撒尿。」愛絲特雷娜說。
但是矮人小丑們堅持認為這個節目很滑稽。帕科和啤酒肚說,寶寶不會跳也沒有關係。
愛絲特雷娜不會允許寶寶這樣出現在觀眾面前,她說這個節目在心理層面太殘忍了。這不是胡安·迭戈原本的想法。但是那晚睡在狗的帳篷裡,他只是在黑暗中對盧佩說:「狗的新節目並不蠢。我們需要的是一隻新狗,我們需要會跳的。」
許多年以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是被人操縱才說出這樣的話。很長一段時間,盧佩都沒有作聲。狗的帳篷裡滿是鼾聲和放屁的味道。她開口的時候胡安·迭戈已經快睡著了,盧佩的聲音表明她自己也處於半睡的狀態。
「可憐的馬。」盧佩只是說。
「什麼馬?」胡安·迭戈在黑暗中問道。
「墓園裡的那一隻。」盧佩回答他。
早上,孩子們醒來時聽到了一聲槍響。馬戲團裡的一匹馬從煤煙瀰漫的田野中跑了出來,越過柵欄進入墓園,在墓碑上磕斷了腿。伊格納西奧打死了那匹馬。馴獅官有一把點45口徑的左輪手槍,以防獅子惹出什麼麻煩。
「可憐的馬。」盧佩聽見槍聲響起,只說了這一句。
奇蹟是在週四抵達墨西哥城的。勤雜工們在剛到的那一天便搭起了劇團帳篷。週五一整天,他們都在搭建主帳篷,並固定表演場邊的動物護欄。旅途影響了動物們的注意力,他們需要利用大半個週五來恢復。
那匹馬的名字叫瑪那納,他已經被閹割,學東西很慢。馴馬師總是說,這匹馬「明天」能學會某個已經練習了數週的技能——瑪那納也就是明天的意思。但是越過柵欄進入墓園,磕斷自己的腿,對於瑪那納來說是一個新技能。
伊格納西奧在週五讓這匹可憐的馬結束了悲慘的境遇。瑪那納是躍過柵欄進入墓園的,但墓園的門鎖著。把馬的屍體從墓園中搬出來似乎面臨著無法實現的困難。然而,有人因槍聲報警,警察來到了馬戲團,他們並不能提供什麼幫助,反而成了一種阻礙。
為什麼馴獅官會擁有一把大口徑手槍?警察問。(好吧,他是一個馴獅官。)為什麼伊格納西奧會打死一匹馬?(瑪那納的腿磕斷了!)等等。
他們沒有在墨西哥城處理這匹馬的許可——在週末不行,而且這匹馬並非「來自」墨西哥城。把瑪那納從上鎖的墓園中抬出來只是麻煩的開始。
整個週末馬戲團都有表演,從週五晚上開始。最後一場是週日下午早些時候,然後勤雜工們會在那天日落之前拆除主帳篷,卸下表演場四周的防護欄。奇蹟會繼續上路,在週一的中午回到瓦哈卡。垃圾場的孩子們和愛德華·邦肖計劃在週六上午前往瓜達盧佩的聖殿。
胡安·迭戈正看著盧佩喂獅子。一隻哀鳩正在夥計籠子附近的泥地上用土洗澡。夥計討厭鳥,也許他以為哀鳩想要偷吃他的肉。出於某些原因,夥計把爪子從開口伸出來,抓向食物托盤時動作更加劇烈,他的一隻爪子劃到了盧佩的手背,只流了一點血。盧佩把手放到嘴邊,夥計收回了爪子。這隻獅子看起來很愧疚,他退到了自己的籠子中。
「不是你的錯。」盧佩對大貓說,但是獅子那深黃色的眼睛發生了某些變化,變得更加專注,他是在凝視那隻哀鳩還是盧佩的血跡呢?鳥兒一定察覺了夥計那打量般的強烈目光,它飛走了。
夥計的眼神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甚至有些怠倦。那兩個矮人小丑正搖搖擺擺地走過獅籠,準備去戶外浴室洗澡。他們腰間繫著舊毛巾,腳上的拖鞋拍打著地面。獅子用明顯缺乏興趣的目光望著他們。
「你好啊,夥計!」啤酒肚喊道。
「你好啊,盧佩!你好,盧佩的哥哥!」帕科說,這個異裝者胸非常小(幾乎不存在),所以她在來往於戶外浴室的路上根本懶得遮住,而她的鬍子在清晨是最短的。(無論帕科在服用什麼激素藥物,她和弗洛爾的雌激素來源是不同的。弗洛爾的雌性激素來自瓦格斯醫生。)
但是,正如弗洛爾所說,帕科是個小丑,她的人生目標並不是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女人。在現實中,帕科是一個同性戀矮人,她大多數時候依然作為男性而生活。
帕科去拉契那,即布斯塔曼特的同性戀酒吧時扮演男性。她去小王冠,和異裝者們一起打扮時,也是男性的身份。帕科只是男同性戀顧客中的一員。
弗洛爾說帕科吸引了很多第一次來的客人,他們是首次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也許第一次來的客人會覺得同性戀矮人是一個謹慎的開端?)
但是當帕科和她的馬戲團家人一起待在奇蹟的時候,這個矮人小丑覺得擔任一個女性角色很有安全感。作為啤酒肚身邊的異裝者,她感到很舒適。在小丑表演中,他們總是扮作一對兒,但現實中啤酒肚是直男。他結婚了,而且他的妻子不是矮人。
啤酒肚的妻子很害怕懷孕,她不想擁有一個矮人孩子。她讓啤酒肚戴兩層避孕套。奇蹟中的每個人都聽說過啤酒肚關於戴兩層避孕套的危險的故事。
「沒有人這麼做。沒有人會戴兩層避孕套,你知道的。」帕科總是對他說,但是啤酒肚依然堅持戴兩層,因為他的妻子想要這樣。
戶外浴室是用輕薄的預製膠合板做成的,可以很快搭好或拆散。它們有時會散落,甚至砸在正在洗澡的人身上。關於奇蹟使用的戶外浴室,糟糕的故事和啤酒肚額外的避孕套一樣多。(也就是說,發生過很多令人尷尬的事件。)
女雜技演員們曾向索萊達抱怨,伊格納西奧會透過戶外浴室偷看她們,但索萊達也無法制止她丈夫的色鬼行為。瑪那納在墓園被打死的那個早晨,德洛麗絲正在戶外浴室洗澡,帕科和啤酒肚故意算好了到達浴室的時間,他們想要看一眼德洛麗絲的裸體。
這兩個矮人小丑並不好色,對於美麗而不可靠近的空中飛人,奇蹟小姐本人,沒有色情的想法。帕科是個同性戀,為什麼她會想要看一眼德洛麗絲呢?啤酒肚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那個要求他戴兩層避孕套的妻子身上,他對於看德洛麗絲的裸體也沒有個人興趣。但是兩個矮人打了一個賭。帕科說:「我的乳頭比德洛麗絲的大。」啤酒肚則打賭德洛麗絲的大一些。這也是為什麼這兩個小丑總是想要在戶外浴室看一眼德洛麗絲。德洛麗絲聽說了他們打賭的事情,她對此並不高興。胡安·迭戈曾想象浴室散落,德洛麗絲的身體暴露出來,矮人小丑們為她乳房的尺寸而爭論。(盧佩曾用「乳頭像耗子」形容德洛麗絲的胸,她站在帕科那邊。盧佩相信帕科的乳頭更大些。)
這也是胡安·迭戈跟隨帕科和啤酒肚前往戶外浴室的原因,十四歲的男孩希望發生某些事情,這樣他就能看到德洛麗絲的裸體。(胡安·迭戈並不在意她的胸小。他認為即使她的乳頭很小,她也依然很美。)
矮人小丑們和胡安·迭戈能夠看見德洛麗絲的頭和赤裸的肩膀露在戶外浴室膠合板的邊緣。這時,一隻大象出現在佈滿劇團帳篷的大街上。大象馱著那匹死去的、脖子上拴著鏈條的馬。警察跟在瑪那納屍體的後面,一匹死去的馬身後跟著十個警察。伊格納西奧正在和警察們爭吵。
德洛麗絲的頭上塗抹著一層厚厚的肥皂泡,她的眼睛閉著。你可以在輕薄膠合板的下部邊緣看到她的腳腕和赤腳,她的雙腳被泡沫蓋住了。胡安·迭戈覺得,也許洗髮水會刺痛她腳尖那些開裂的傷口。
當馴獅官看見德洛麗絲正身處其中一間戶外浴室時,他不再說話。警察們也都看向奇蹟小姐的方向。
「也許現在不是好時機。」啤酒肚對他的矮人同伴帕科說。
「我覺得現在是最好的時候。」帕科說著,加快了搖擺的步伐。矮人小丑們跑向德洛麗絲所在的戶外浴室。除非他們站在對方的肩膀上(而這是不可能做到的),才能看到膠合板的內部,於是他們從膠合板的底部往裡窺去,向上偷看,卻只能看到落下的水和肥皂泡。矮人們只看了一兩秒,頭上就被水淋溼了(還沾滿了泡沫),於是他們起身,遠離了德洛麗絲的浴室。德洛麗絲依然在洗頭髮,她沒有注意到矮人們在偷看她。但是胡安·迭戈試圖從膠合板的頂部往裡看,他只能踮起腳,用雙手抓著輕薄的膠合板。
後來,啤酒肚會說那是一場滑稽的小丑表演。最不可能聚在一起的演員們在佈滿劇團帳篷的大街上形成了一個小舞臺。矮人小丑們頭上點綴著德洛麗絲的肥皂泡沫,他們只是旁觀者。(小丑們只要站在一邊,什麼都不做,就可以達到最滑稽的效果。)
後來,馴象師說發生在大象視線以外的事情要比大象所直視的內容驚人得多。德洛麗絲所在的戶外浴室坍塌了,她尖叫了起來。她什麼都看不見(被肥皂泡遮擋了視線),但是能夠確切地感覺到圍繞著自己的牆壁消失了。
後來,胡安·迭戈說雖然他被壓在其中一面膠合板製成的牆壁之下,但能感覺到大象跑起來或飛奔起來時(也可能是大象在驚恐或突發狀態下的其他行為)讓地面發出的震動。
馴象師在大象身後奔跑著,鏈子依然拴在死去的馬脖子上,卻忽然折斷。在此之前,瑪那納已經被拉拽起來,變成了跪倒(或祈禱)的姿勢。
德洛麗絲四肢著地跌倒在用作浴室臨時地板的木製平臺上。她的頭依然在水流下,這樣便可以沖洗掉頭髮上的肥皂泡——她當然想要重新看見東西。胡安·迭戈已經從坍塌的膠合板下面爬了出來,他想把德洛麗絲的毛巾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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