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並非動物、植物或礦物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2頁,共2頁

「沒牙的蠢貨!」盧佩對司機嚷道。

「那個印第安丫頭說什麼?」司機問胡安·迭戈。

「他說你是‘沒牙的蠢貨’。顯然你之前差點被人打死吧。」胡安·迭戈說。

「多美的語言啊!」愛德華·邦肖感嘆道,他總是這樣講,「我希望我能學會,但是我似乎沒有什麼進步。」

在那之後,孩子們和愛荷華人陷入了擁擠的人群。起初他們被堵在一堆緩慢地跪著行走的修女後面,她們的習慣是半抬大腿,並用膝蓋在石板路上留下血跡。隨後孩子們和即將卸任的教士又因為一群僧侶而慢下了腳步,他們來自某個無名的修道院,正在用鞭子抽打自己。(就算他們流血,棕色的長袍也能掩蓋血跡。但是他們揮舞鞭子的動作把愛德華多先生嚇了一跳。)穿著校服敲鼓的孩子變得更多了。

「親愛的上帝。」愛德華·邦肖只說了這一句。他已經不再擔憂地看向胡安·迭戈手裡的咖啡罐。周圍有太多駭人的事物了,而他們還沒有到達聖殿。

在水井禮拜堂中,愛德華多先生和孩子們要從那些作出自虐行為,彰顯自己令人作嘔舉動的聖徒之間擠出一條路。一個女人正不停地用指甲摳自己的臉。一個男人用鋼筆在自己的頭上戳出了凹痕,血跡和墨水混在一起,滴入了他的眼睛。自然,他只能不斷地眨眼,於是流下了紫色的眼淚。

愛德華·邦肖把盧佩舉過自己的肩膀,這樣她就不再被那些穿西裝的男人擋住。他們已經摘下了眼罩,這樣便可以看見瓜達盧佩聖母躺在臨終的床榻上。棕色皮膚的聖母被玻璃罩著,但是那群用繩子拴在一起的西裝男子不再移動了——他們不允許其他人看到她。

那個引領著戴眼罩的商人們來到這裡的牧師繼續著他的禱告。牧師手裡拿著所有的眼罩,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衣著糟糕的侍者,正在一間因爆炸恐慌而緊急疏散的餐廳中收集用過的餐巾。

胡安·迭戈認為喧嚷的音樂還不錯,因為這樣就聽不到牧師的祈禱,他似乎陷入了某種最簡單的重複。那些對瓜達盧佩哪怕有一點了解的人,難道還沒有把她最著名的語句銘記於心嗎?

「我不在這裡嗎?我是你的母親。」牧師手拿皺巴巴的眼罩,依然唸誦不停。「我不在這裡嗎?我是你的母親。」這個手裡握著十幾條(甚至更多)眼罩的男子一直喋喋不休著,但這顯然毫無意義。

「把我放下來,我不想看這些。」盧佩說,但是愛荷華人聽不懂她的話。胡安·迭戈只能幫他妹妹翻譯。

「那些傻帽銀行家不需要眼罩,他們不戴眼罩也是瞎的。」盧佩說,但是胡安·迭戈沒有翻譯這一句。(馬戲團的勤雜工會把帳篷的杆子叫‘做夢的龜頭’,胡安·迭戈認為盧佩的語言達到這麼粗俗的水平也只是時間問題。)

前方等待著愛德華多先生和孩子們的是通往玫瑰山丘的無盡階梯——確實是毅力和耐力的考驗。愛德華·邦肖勇敢地開始了攀登,這一次他把跛足男孩舉上了頭頂,但臺階實在太多,他們的路途無比漫長而陡峭。「我能走,你知道的。」胡安·迭戈試圖勸說愛荷華人,「一瘸一拐也沒有關係,我就是這樣的嘛!」

但是愛德華多先生依然堅持著,他喘著粗氣,咖啡罐的底部不時撞到他躍動的頭頂。當然沒有人會猜到,這個失敗的學者正揹著一個瘸子上臺階。搖搖晃晃的基督教士似乎看起來和那些自虐的聖徒沒什麼兩樣,他還不如在肩膀上綁著煤塊或沙袋。

「如果鸚鵡男摔下來死了,你知道會發生什麼嗎?」盧佩問她哥哥,「你就會失去遠離糟糕生活,以及這個瘋狂的國家的機會!」

孩子們親眼見證了一匹馬的死亡帶來的複雜後果。瑪那納不是這座城裡的馬,對吧?如果愛德華·邦肖在攀登玫瑰山丘的臺階時跌倒了。那麼,愛荷華人也不屬於這座城市,對不對?胡安·迭戈和盧佩到時候要怎麼做呢?胡安·迭戈思索著。

當然,對於他的想法盧佩有答案。「我們要先去搶愛德華多先生的屍體,這樣才有足夠的錢叫計程車回到馬戲團駐地。要不然我們就會被綁架,然後賣給兒童賣淫場所!」

「好啦,好啦。」胡安·迭戈制止了她。他對蹣跚前行、滿頭大汗的愛德華多先生說:「把我放下來,讓我一瘸一拐地走吧。我爬著走,也比你揹著我快些。如果你死了,我只能把盧佩賣去兒童妓院才有錢吃飯。而且你死了,我們就永遠沒法回到瓦哈卡。」

「慈悲的耶穌!」愛德華·邦肖跪在臺階上祈禱著。他並沒有真的在祈禱,跪下來是因為他沒有力氣把胡安·迭戈從肩膀上放下,用膝蓋觸地則是由於如果他再試著邁一步,就會跌倒。

孩子們站在跪在地上喘著粗氣的愛德華多先生旁邊,看著他努力恢復呼吸。一個電視節目組從他們身邊的臺階上經過。(多年以後,在愛德華·邦肖垂死之際,這個他摯愛的人也像這樣努力控制著呼吸,胡安·迭戈會回想起電視節目組經過他們的那個瞬間,當時他們正在攀爬階梯,前往盧佩喜歡稱作「玫瑰」的聖殿。)

出鏡的電視記者——一個年輕女人,美麗而具有專業性——正在對這裡的奇蹟老生常談。這應該是一檔旅遊節目,或者電視紀錄片,既不深奧,也談不上感人。

「1531年,聖母第一次出現在胡安·迭戈面前,他是一個阿茲特克人,根據相互矛盾的說法,有可能是貴族,也可能是農民。主教不相信胡安·迭戈的話,於是要他提供證據。」美麗的電視記者說道。當看到那個跪在地上的外國人時,她停止了講述,也許是那件夏威夷襯衫吸引了她的目光,也可能是那兩個擔憂地圍在這個顯然在祈禱的人身邊的孩子。這時攝像師轉動了鏡頭:他顯然很喜歡這副場景。愛德華·邦肖跪在臺階上,兩個孩子正在等待他。他們三個吸引了電視攝像的注意。

這不是胡安·迭戈第一次聽到「相互矛盾的說法」,雖然他更傾向於以一個著名的農民命名。想到自己的名字可能來自一個阿茲特克貴族,他有些困擾。這個詞與胡安·迭戈對自己的總體印象,即拾荒讀書人的領導者,並不相符。

愛德華多先生已經恢復了呼吸,他站了起來,也能夠邁著不太穩定的步伐繼續攀登。但是攝像師把鏡頭對準了正在攀爬玫瑰山丘的跛足男孩。於是節目組開始隨著愛荷華人及孩子們緩步前進,他們一起向上攀登著。

「當胡安·迭戈回到了山上,聖女再次出現,讓他採一些玫瑰帶給主教。」電視記者繼續講述道。

當瘸腿的男孩和他的妹妹到達山頂時,他們身後是墨西哥城的全景。電視攝像抓住了這個畫面,但愛德華·邦肖和孩子們都沒有回頭看。胡安·迭戈小心地握著面前的咖啡罐,彷彿那骨灰是他帶到「玫瑰山丘」聖殿的神聖祭品,這裡就是那些奇蹟般的玫瑰生長的地方。

「這一次,主教相信了他——聖母的畫像浮現在胡安·迭戈的斗篷上面。」美麗的電視記者接著說,但是攝像師已經對愛德華多先生和孩子們失去了興趣,他的注意力被一群來自日本的蜜月夫婦吸引了,他們的導遊正拿著擴音器用日語講解瓜達盧佩的奇蹟。

盧佩看到那些日本蜜月遊客都用外科口罩遮擋著口鼻,她感到很難過。她想象著這些年輕的日本夫婦將要死於某種可怕的疾病,她認為他們來到玫瑰山丘,是為了祈求聖母瓜達盧佩的拯救。

「可他們不會傳染嗎?」盧佩問,「他們從日本到這裡來,一路會感染多少人?」

胡安·迭戈的翻譯和愛德華·邦肖對盧佩的解釋有多少消散在了嘈雜的人群中呢?日本人有「預防」的習慣,他們戴著外科口罩是為了遠離糟糕的空氣或病菌。當然,至於盧佩能否聽懂,我們不得而知。

更讓人分心的是,附近的遊客和朝拜者們聽見了盧佩說話,出於自己的信仰,他們紛紛開始興奮地叫喊。其中一個虔誠的信徒指著盧佩,宣稱她講的是一種特別的語言,這讓盧佩非常沮喪,他們把她那混亂、難以聽懂的話語當成了救世真諦。

聖殿里正在舉行彌撒,但是那些不斷湧入玫瑰的烏合之眾並不契合彌撒的氛圍:成群結隊的修女、穿著制服的孩子、揮舞鞭子的僧侶以及用繩子捆綁在一起的西裝男子,後者又重新戴上了眼罩,這導致他們在上臺階時不停絆倒和摔跤(他們的褲子不是摔壞就是磨破了,有兩三個商人還一瘸一拐,雖然沒有胡安·迭戈那麼明顯)。

胡安·迭戈並不是唯一的瘸子,一群殘疾人也來了,還有截肢者。(他們是來祈禱痊癒的。)所有的人都在這裡:聾人、盲人、窮人,還有一些無名遊客和戴著口罩的日本蜜月旅行者。

在通往聖殿的門口,孩子們聽見美麗的電視記者說:「一位德國化學家實際分析了胡安·迭戈斗篷上紅色和黃色的纖維。經過科學研究,化學家認為那些顏色並非來自動物、植物或礦物。」

「德國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盧佩問,「無論瓜達盧佩是不是奇蹟,和斗篷都沒有關係啊!」

瓜達盧佩大教堂實際上是由一組教堂、小禮拜堂和聖殿組成的,它們都集中在這片曾經應該誕生過奇蹟的崎嶇山坡上。結果是,愛德華·邦肖和垃圾場的孩子們只看到了水井禮拜堂,那裡的瓜達盧佩躺在玻璃下的臨終床榻上,以及玫瑰山丘。(他們永遠不會看到那頂神聖的斗篷。)

在玫瑰聖殿內,聖母瓜達盧佩確實沒有被掩藏在側面的聖壇中。她就矗立在禮拜堂的正前方。但是他們有沒有讓她成為主要的景點呢?他們把瓜達盧佩和聖母瑪利亞合一,讓她們變成了同一個人。天主教的騙局非常徹底:神聖的玫瑰山丘像是一個動物園。瘋狂的信徒遠超限額,他們正試圖加入彌撒。牧師們都在死記硬背。由於聖殿中不允許使用擴音器,導遊依然在用日語對那些帶著外科口罩的蜜月旅行者進行講解。那些用繩子綁在一起的西裝男子,他們又一次摘下了眼罩,用茫然的目光望著棕色皮膚的聖母,就像是胡安·迭戈在睡夢中的眼神。

「不要碰骨灰。」盧佩對他說,但是胡安·迭戈正捂著扣緊的蓋子。「一點都不要撒在這裡。」盧佩告訴他。

「我知道……」胡安·迭戈開口道。

「我們的媽媽寧可在地獄中被燒死,也不要把骨灰撒在這兒。」盧佩說。「好外國佬也不該睡在山丘。他睡著的時候那麼好看。」她邊說邊回憶道。胡安·迭戈注意到他的妹妹不再把聖殿稱作「玫瑰」。盧佩很樂意將它叫成「山丘」,這裡對她來說已經不再神聖了。

「我不需要翻譯。」愛德華多先生對孩子們說,「這座禮拜堂並不神聖。這整個地方都不太對勁。一切都是錯的,不是它應該擁有的樣子。」

「應該擁有的樣子。」胡安·迭戈重複道。

「並非動物、植物或礦物,就像德國人說的!」盧佩嚷著。胡安·迭戈覺得他應該為愛德華·邦肖翻譯這句話,這聽起來太過真實,甚至令人不安。

「什麼德國人?」愛荷華人問,他們正走下臺階。(多年以後,愛德華多先生會對胡安·迭戈說:「我感覺自己依然在離開玫瑰山丘的路上。我下臺階時感受到的那種幻滅和醒悟還在延續,我一直在下降。」愛德華·邦肖會這樣講。

愛荷華人和孩子們走下臺階時,更多大汗淋漓的朝聖者擠過他們,朝著山頂的奇蹟之地前進。胡安·迭戈踩上了某些東西:感覺有些軟,同時又有一點脆。他停下來去看它,隨後又撿了起來。那是一尊圖騰,比到處都在販賣的手指尺寸受難耶穌略大些,但並沒有盧佩那尊老鼠大小的科亞特利庫埃人像厚實,也在瓜達盧佩聖母大教堂建築群周圍出售。胡安·迭戈踩到的玩具人偶是瓜達盧佩本人。她那被動而順從的體態、低垂的雙眼、沒有乳房的胸部、輕微隆起的小腹,充分展現了聖母卑微的出身。如果她有說話,那一定只講納瓦特語。

「有人扔掉了它。」盧佩對胡安·迭戈說。「有人和我們一樣厭惡。」她說道。但是胡安·迭戈把那尊用硬橡膠製成的宗教人像放進了自己的口袋。(它並不像聖母瑪利亞的鼻子那麼大,但依然讓他的口袋鼓了起來。)

在階梯底部,他們穿過了圍攻上來的零食飲料小販們。那裡還有一隊修女,正在通過售賣明信片為她們修道院救濟窮人而籌錢。愛德華·邦肖買了一張。

胡安·迭戈思索愛德華多先生是否還在想著那張有弗洛爾和小馬的明信片,但是這只是又一張瓜達盧佩的照片。水井禮拜堂中,聖女躺在臨終的床榻上,被玻璃罩著。

「一份紀念品。」愛荷華人顯得有些愧疚,他把明信片展示給盧佩和胡安·迭戈。

盧佩只是大致看了一眼照片上那個躺在臨終床榻上的棕色皮膚聖母,然後便移開了視線。「我現在的感覺是,如果她把一匹馬的陰莖放在嘴裡,我會更喜歡她一點。」盧佩說。「我的意思是她已經死了,但依然含著馬的陰莖。」她補充道。

是的,她睡著了,頭枕在愛德華多先生的腿上,當愛荷華人給胡安·迭戈講述那張可怕明信片的故事時。但胡安·迭戈始終知道,盧佩在睡夢中也能讀心。

「盧佩在說什麼?」愛德華·邦肖問。

胡安·迭戈正尋找著離開巨大石板廣場的最佳方式,他在思考計程車在哪裡。

「盧佩說她很高興瓜達盧佩已經死了,她覺得這是那張明信片最好的部分。」胡安·迭戈只是這樣說。

「你還沒有問我狗的新節目的事。」盧佩對她哥哥說。她停頓了一下,和往常一樣等待他反應過來。但是胡安·迭戈永遠跟不上盧佩的思路。

「現在,盧佩,我在想辦法讓我們離開這兒。」胡安·迭戈不耐煩地告訴她。

盧佩碰了碰他鼓起的口袋,那裡藏著那尊被弄丟或遺棄的瓜達盧佩人像。「不要請她幫忙。」盧佩只是說。

「每段旅程背後都有一個理由。」胡安·迭戈有一天會寫道。距離垃圾場的孩子們前往墨西哥城的瓜達盧佩聖殿已經四十年,正如愛德華多先生有一天會說的。胡安·迭戈感覺他始終在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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