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先生要去游泳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2頁,共2頁

你可以看見克拉克·弗倫奇正努力剋制著,對他來說,抑制住自己對游泳的不滿有些困難。

愛德華·邦肖和垃圾場的孩子們與馴狗師愛絲特雷娜和狗在同一輛汽車上。矮人小丑們、啤酒肚和他看起來不太像女人的搭檔——異裝者帕科——也上了那一輛車。在愛德華多先生睡著後,帕科用「象麻疹」點在他(以及孩子們)的臉上。那些「麻疹」是用胭脂做的,她也點綴了自己和啤酒肚的臉。

那對阿根廷高空雜技演員互相愛撫著睡著了,但是矮人們並沒有把胭脂點在這對戀人的臉上。(阿根廷人會以為象麻疹是通過性傳播的。)少女雜技演員們一直在車子的後部喋喋不休,她們顯得很高傲,物件麻疹的惡作劇毫無興趣。胡安·迭戈感覺矮人小丑們總是在奇蹟馬戲團的旅途中捉弄那些毫無戒備的人。

前往墨西哥城的全部路途中,睡衣男,那個柔術演員,都四肢攤開地睡在汽車的地面上,他躺在座位中間的過道中。孩子們以前從未見過柔術演員完全展開身體,他們很驚訝地發現他其實很高。那些狗在過道里不停地跑來跑去,在他身上踏過或是嗅他,但柔術演員完全不受影響。

德洛麗絲——奇蹟小姐本人,並沒有和那些沒什麼成就的女雜技演員們坐在一起。她不是望著窗外,就是用前額抵著窗玻璃睡覺,這進一步驗證了盧佩的想法:她是一個「被寵壞的婊子」,這個稱呼時常和「乳頭像耗子」連在一起。即使是德洛麗絲腳踝戴著鈴鐺,也被盧佩貶損為「製造噪聲,故意引人注目的蕩婦」,雖然德洛麗絲很冷漠——對每一個人,至少在汽車上——這讓胡安·迭戈對她產生了與「故意引人注目」相反的印象。

在胡安·迭戈看來,德洛麗絲似乎很悲傷,甚至是萎靡,他覺得她恐懼的不是空中行走時摔下來的危險。讓德洛麗絲的未來籠罩著陰雲的是馴獅官伊格納西奧,正如盧佩所預言的——「讓馴獅官把她的肚子搞大了!」盧佩嚷道,「生孩子的時候死了,母猴子!」這可能是盧佩一時氣憤說的話,但是在胡安·迭戈心中,這相當於一個無法打破的詛咒。

男孩不只是渴望德洛麗絲,他也敬仰她成為空中飛人的勇氣。他在空中行走上的訓練已經夠多,知道在八十英尺的高空實踐這件事情確實很可怕。

伊格納西奧沒有和孩子們乘坐同一輛車,他在那輛運送大貓們的卡車上。(索萊達說伊格納西奧總是和他的獅子們一起旅行。)夥計,被盧佩稱為「最後一條狗」的公獅,有他自己的籠子。女士們——馴獅官用身體部位命名的母獅們,被關在了一起。(據弗洛爾的觀察,母獅們彼此關係還不錯。)

馬戲團的駐地在墨西哥城的北部,離玫瑰山丘不遠,據說1531年,那位與胡安·迭戈同名的阿茲特克人就是在這座山上看見了聖女。那裡離墨西哥城市區有些距離,但是距瓜達盧佩聖母大教堂很近。然而載著孩子們和愛德華·邦肖的那輛車離開了馬戲團大部隊,在兩個矮人小丑的要求下臨時掉頭前往了墨西哥城市區。

帕科和啤酒肚想讓他們在奇蹟的同伴看看矮人們的老家——這兩個小丑來自墨西哥城。當汽車在擁擠的城市交通中慢下來,快到阿尼羅環道與聖巴勃羅大街之間繁忙的十字路口時,愛德華多先生醒來了。

雜種,也就是那隻偷孩子的混種狗——胡安·迭戈現在稱呼他「咬人狗」——正睡在盧佩的腿上,但這隻小狗卻在愛德華多先生大腿上撒了一泡尿。這讓愛荷華人以為自己尿褲子了。

這一次,盧佩成功地讀出了愛德華·邦肖的想法,所以她明白他醒來時的困惑。

「告訴鸚鵡男雜種在他身上撒尿了。」盧佩對胡安·迭戈說,但此時愛荷華人看到了孩子們臉上的象麻疹。

「你們生病了,你們染上了某種可怕的病!」愛德華多先生嚷道。

啤酒肚和帕科正準備組織大家步行遊覽聖巴勃羅大街,汽車已經停了下來,但愛德華·邦肖看到了矮人小丑們臉上也有象麻疹。「這是傳染病!」愛荷華人嚷道。(盧佩後來說,他當時以為小便失禁也是這種病的一個早期症狀。)

帕科給這位就要結束神職的學者遞了一面小鏡子(在他胭脂盒子的內蓋上),異裝者把它放在自己的錢包裡。「你也有,這是象麻疹。每個馬戲團都會暴發,通常不致命。」異裝者說。

「象麻疹!」愛德華多先生叫道,「通常不致命……」沒等他說完,胡安·迭戈便在他耳邊低語。

「他們是小丑,這是個玩笑,是某種化妝品弄的。」拾荒讀書人告訴慌張的教士。

「是我的紫紅色胭脂,愛德華多。」帕科指著帶鏡子的粉盒裡的化妝品。

「他讓我尿了褲子!」愛德華·邦肖憤慨地對異裝小丑說,但他激動的英語只有胡安·迭戈能夠聽懂。

「雜種尿在了你的褲子上,就是那隻咬了你的蠢狗。」胡安·迭戈對愛德華多先生解釋道。

「這不像是馬戲團駐地。」愛德華·邦肖說,他和孩子們跟著演員們走下了汽車。沒有人對步行參觀帕科和啤酒肚的老家感興趣,但這讓胡安·迭戈和盧佩得以看一眼墨西哥城的市區,他們很想看到蜂擁的人群。

「商販、抗議者、妓女、改革家、遊客、小偷、賣腳踏車的……」啤酒肚邊說邊帶路。確實,在聖巴勃羅大街和羅爾丹大街的拐角處有一家腳踏車商店。路邊售賣的腳踏車前方站著一些妓女,更多的妓女在託帕西奧大街一家妓女賓館的院子裡徘徊,她們看起來只比盧佩大一點。

「我想回到汽車上,」盧佩說,「我想回流浪兒童,即使……」她忽然不再說下去了,胡安·迭戈猜測她是否改變了想法或者她忽然看到了未來的某些事情,某些(至少盧佩覺得)讓他們不太可能回到流浪兒童的事情。或許還沒等胡安·迭戈翻譯他妹妹的請求,愛德華·邦肖就懂得了,也可能是因為盧佩忽然抓住了愛荷華人的手,這讓他不需要語言就完全明白了她想做什麼。女孩和教士一起回到了汽車上。(胡安·迭戈並沒有察覺到那個瞬間。)

「會不會有什麼遺傳的因素或血統上的原因,讓她們成為妓女?」胡安·迭戈問啤酒肚。(男孩一定在想著他已逝的母親,埃斯佩蘭薩。)

「你不會想知道她們血統裡有什麼。」啤酒肚對男孩說。

「誰的血統?血統怎麼了?」帕科問他們。她的假髮歪斜著,臉上的胡茬和淡紫色的口紅及配套眼影形成了鮮明對比,當然還有象麻疹。

胡安·迭戈也想回到汽車上,迴流浪兒童的想法也縈繞在他腦海中。「麻煩不在於地域,親愛的。」他曾聽到弗洛爾對愛德華多先生說,胡安·迭戈不確定他們在談論什麼。(弗洛爾在休斯敦遇到的麻煩是因為地域嗎?)也許胡安·迭戈想要的是來自咖啡罐,以及裡面混合粉末的安慰,他和盧佩把咖啡罐留在了車上。至於回到流浪兒童,胡安·迭戈會覺得這是認輸嗎?(至少,在他眼中這是一種退縮的方式。)

「我很嫉妒你。」胡安·迭戈曾聽見愛德華·邦肖對瓦格斯說。「你治病的能力,改變生命的力量——」愛德華多先生說道,但瓦格斯打斷了他。

「嫉妒別人的基督徒應該是遇到了麻煩。不要告訴我你有疑惑,鸚鵡男。」瓦格斯說。

「疑惑也是信仰的一部分,瓦格斯——確定性是為你們這些關閉了另一扇門的科學家準備的。」愛德華·邦肖對他說。

「另一扇門!」瓦格斯叫道。

回到汽車上,胡安·迭戈得知了哪些人沒有去參加步行遊覽。不僅陰鬱的德洛麗絲——奇蹟小姐本人沒有離開過她靠窗的座位,其他的女雜技演員也沒有。墨西哥城的樣子,或者說市區的這一部分,至少會讓她們有一點反感,因為這裡有很多妓女。也許馬戲團讓女雜技演員們避免了艱難的選擇。也許奇蹟會讓伊格納西奧介入她們未來的決定性時刻,但那些在聖巴勃羅大街和託帕西奧大街上販賣自己的女孩和奇蹟的女雜技演員們並沒有過著同一種生活,至少現在如此。

那對阿根廷空中雜技演員也沒有離開汽車,他們擁抱著彼此,彷彿在愛撫過程中忽然靜止,公開的性生活似乎可以保護他們免於摔下去,就和他們緊緊地綁在對方安全帶上的繩子一樣。那個柔術演員,睡衣男,依然在座位中間的過道上伸展著身體,他不想讓自己的柔韌性暴露在公眾的嘲笑之下。(馬戲團中沒有人笑他。)當然,愛絲特雷娜也和她親愛的狗們一起留在了汽車上。

盧佩躺在兩個座位上睡著了,她的頭枕著愛德華·邦肖的腿。盧佩並不在意雜種尿在了愛荷華人的大腿上。「我感覺盧佩有些害怕。我覺得你們兩個都應該回流浪兒童……」愛德華多先生看見胡安·迭戈時說道。

「但是你要走了嗎?」十四歲的男孩問他。

「是的,和弗洛爾一起。」愛荷華人溫柔地說。

「我聽到了你和瓦格斯的談話,關於明信片上的小馬。」胡安·迭戈對愛德華·邦肖說。

「你不該聽到那段對話的,胡安·迭戈。我有時會忘了你的英語有多好。」愛德華多先生說。

「我知道色情是什麼意思。」胡安·迭戈告訴他。「那是一張色情照片,對吧?一張上面有小馬的明信片,一個年輕女子把小馬的陰莖含在她嘴裡。是吧?」十四歲的男孩問教士。愛德華·邦肖愧疚地點了點頭。

「我看見它時就是在你這個年紀。」愛荷華人說。

「我明白為什麼它會讓你難過。」男孩說。「我確信它也會讓我難過。但是為什麼你到現在還是為此難過呢?」胡安·迭戈問愛德華多先生,「大人們難道不會忘記一些事情嗎?」

愛德華·邦肖當時在參加縣裡的集市。「在當時,縣裡的集市並沒有那麼正規。」胡安·迭戈聽見愛荷華人對瓦格斯醫生說。

「對,對,五條腿的馬,多一個頭的牛。各種反常的動物,變異物種,是嗎?」瓦格斯問他。

「還有少女表演,女孩們在帳篷裡脫衣服,他們把這叫作偷窺秀。」愛德華多先生繼續說。

「在愛荷華!」瓦格斯大笑著叫嚷道。

「少女帳篷中的某個人賣給我一張色情明信片,價值一美元。」愛德華·邦肖坦白說。

「那個給小馬口交的女孩?」瓦格斯問愛荷華人。

愛德華多先生看起來很震驚。「你知道那張明信片?」教士問。

「每個人都見過那張明信片。是得克薩斯生產的,對吧?」瓦格斯問,「每個人都知道,因為那個女孩看起來像墨西哥人——」

但是愛德華·邦肖打斷了醫生:「明信片最顯眼的地方有一個男人。你看不見他的臉,但是他穿著牛仔靴,手裡拿著一條鞭子。看起來像是他強迫女孩……」

這次輪到瓦格斯打斷了:「當然有人強迫她。你不會以為這是那個女孩的意願吧?或者是小馬的。」瓦格斯補充道。

「那張明信片讓我心神不寧。我忍不住去看它,我愛上了那個可憐的女孩!」愛荷華人說。

「這難道不是色情的效果嗎?」瓦格斯問愛德華·邦肖,「你一直看它,沒法停下來!」

「那條鞭子讓我尤其困擾。」愛德華多先生說。

「佩佩告訴我你有鞭子……」瓦格斯開口道。

「有一天,我帶著那張明信片去懺悔,」愛德華·邦肖繼續說,「我向牧師懺悔我對它的迷戀。他對我說:‘把這張照片留給我吧。’顯然,我以為他想要這張照片和我是同樣的原因,但是牧師說‘我可以摧毀它,如果你能下定決心捨棄的話。那個可憐的女孩會平靜地離開。’牧師說道。」

「我懷疑那個可憐的女孩是否懂得什麼是‘平靜’。」瓦格斯說。

「那是我第一次想要成為牧師。」愛德華·邦肖說道。「我想為其他人做牧師為我做的事情——他拯救了我。誰知道呢?」愛德華多先生說,「也許那張明信片毀了那個牧師。」

「我覺得這段經歷對於那個女孩來說是最糟的。」瓦格斯只是說。

愛德華·邦肖不再說話。但是胡安·迭戈不明白的是,為什麼那張明信片現在依然困擾著愛德華多先生。

「你覺得瓦格斯醫生說得對嗎?」胡安·迭戈在馬戲團的汽車上問愛荷華人,「你不覺得那張色情照片對那個可憐女孩傷害更大嗎?」

「那個可憐的女孩不是一個女孩。」愛德華多先生說。他看了看枕在自己腿上的盧佩,只是為了確定她依然睡著。「那個可憐的女孩是弗洛爾。」愛荷華人說,他此時降低了音量。「這就是弗洛爾在休斯敦發生的事情。那個可憐的女孩遇到了一匹馬。」

胡安·迭戈從前曾為弗洛爾和愛德華多先生流過淚,他現在依然無法停下來。但是胡安·迭戈距離海岸有一定的距離,沒有人能看見他在哭泣。難道海水沒有讓每個人的眼中盈滿眼淚嗎?你可以在海水裡永遠地漂浮下去,胡安·迭戈想。在平靜而溫和的大海中踩水是很容易的。

「嘿,先生!」孔蘇埃洛呼喚道。胡安·迭戈看見梳辮子的小女孩站在沙灘上。她正在朝他揮手,而他也用同樣的動作回應著。

浮在水面上幾乎不需要花費什麼力氣,他似乎完全沒有移動。胡安·迭戈邊哭邊遊,但哭泣也並未消耗體力,眼淚自然就出現了。

「你看,我一直愛著她,甚至在我認識她之前!」愛德華·邦肖對胡安·迭戈說。愛荷華人並沒有辨識出弗洛爾就是那個和小馬一起的女孩——起初沒有。但是當他認出弗洛爾的時候,當他意識到她就是小馬明信片上的女孩時,弗洛爾已經長大了,他無法告訴她,自己知道她在得克薩斯州與小馬有關的悲傷故事。

「你應該告訴她。」胡安·迭戈對愛荷華人說。即使在十四歲時,拾荒讀書人也清楚這一點。

「當弗洛爾想要告訴我休斯敦的事情時,她會說的。這是她的故事,那個可憐的女孩。」愛德華·邦肖多年來一直對胡安·迭戈這樣說。

「告訴她!」在他們一起巡遊的日子裡,胡安·迭戈始終勸說愛德華多先生。弗洛爾在休斯敦的故事將永遠屬於她自己。

「告訴她!」胡安·迭戈在保和溫暖的海水中啜泣著。他朝著離岸的方向望去,面對的是無盡的海面,棉蘭老島不是在那個方向嗎?(岸上的任何人都聽不到他的哭泣。)

「嘿,先生!」佩德羅呼喚他,「要當心——」(他接下來說的是,「不要踩到……」,那個難以聽清的詞應該是「水葫蘆」。)但是胡安·迭戈位於深水之中,他無法觸到岸底。他並沒有踩到水藻或海參,以及其他佩德羅提醒他注意的奇怪生物的危險。

胡安·迭戈能夠踩水很久,但是他並不擅長游泳。他喜歡狗刨,這是他青睞的泳姿,緩慢的狗刨(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用狗刨遊得很快)。

胡安·迭戈的狗刨曾給愛荷華老田舍室內泳池裡那些認真游泳的人帶來麻煩。他遊得非常慢,被稱作慢道上的「狗刨」泳者。

人們都建議胡安·迭戈去上游泳課,但他學過游泳,狗刨是他自己的選擇。(狗刨對胡安·迭戈來說很合適,他的小說進展也很慢。)

「讓這孩子自己遊吧。」弗洛爾對游泳池邊的一個保安說,「你看過他走路嗎?他的腳不僅是瘸的,還很重。裡面全都是金屬。你要是在一條腿上拴著一隻錨,除了狗刨還能怎麼遊!」

「我的腳裡面沒有金屬。」胡安·迭戈在從老田舍回家的路上告訴弗洛爾。

「這難道不是個好故事嗎?」弗洛爾只是說。但是她沒有講出自己的故事。明信片上的小馬只是她故事中的一個瞬間,也是愛德華·邦肖對她在休斯敦的經歷僅有的瞭解。

「嘿,先生!」孔蘇埃洛一直在沙灘上喊著。佩德羅已經涉入了淺水,他格外小心,似乎正用手指著海底那些可能致命的東西。

「這裡有一隻!」佩德羅對孔蘇埃洛嚷道,「是一大堆!」梳辮子的小女孩並沒有膽量下水。

胡安·迭戈正緩慢地用狗刨的姿勢朝岸邊游去,保和的海水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危險。他也不擔心會致命的水葫蘆,或者其他那些佩德羅擔心的東西。胡安·迭戈因為踩水而疲憊,這和游泳帶給他的感覺是一樣的,但他要等到自己停止啜泣才能上岸。

事實上,他並沒有真的停下來,只是疲於等待自己結束哭泣。到了淺水地帶,胡安·迭戈剛一觸到岸底,就決定走完抵達岸邊的剩餘路途,儘管這意味著他要重新開始一瘸一拐。

「小心,先生——到處都是。」佩德羅說。但胡安·迭戈還沒有看到他會踩上的第一隻海膽(或者第二隻,第三隻。)即使你不一瘸一拐,踩在長著硬殼、上面滿是刺的圓球上也並不好玩。

「這些海膽真是太糟了,先生。」孔蘇埃洛說,此時胡安·迭戈用兩手和膝蓋著地來到了岸邊,他的雙腳因為被刺到而感到疼痛。

佩德羅跑去找昆塔納醫生。「哭吧,沒關係的,先生——海膽的刺太疼了。」孔蘇埃洛說,她坐在他旁邊的沙灘上。也許是由於在海水中泡了太久,胡安·迭戈的眼淚完全停不下來。他看見約瑟法和佩德羅正從沙灘上朝自己跑過來,克拉克·弗倫奇跟在後面,他跑起來就像是一輛載貨的火車,起步緩慢,但一直在加速。

胡安·迭戈的肩膀顫抖著,也許是踩水太久,狗刨對胳膊和肩膀的消耗很嚴重。梳辮子的小女孩用她那雙細瘦的胳膊環繞著他。

「會好起來的,先生。」孔蘇埃洛試圖安慰他,「醫生來了——你會沒事的。」

我和女醫生們有著怎樣的緣分呢?胡安·迭戈想。(他知道自己應該和一個女醫生結婚。)

「先生踩到了海膽。」孔蘇埃洛對昆塔納醫生解釋道,她跪在胡安·迭戈身旁的沙灘上。「當然,他還有別的想要哭的事情。」梳辮子的小女孩說。

「他懷念很多東西——壁虎、垃圾場。」佩德羅對約瑟法列舉道。

「別忘了他妹妹。」孔蘇埃洛提醒佩德羅。「一頭獅子殺死了先生的妹妹。」她對昆塔納醫生解釋道,她擔心醫生沒有聽到胡安·迭戈所承受的一系列苦難。而現在,最重要的是,他踩在了海膽上面!

昆塔納醫生溫柔地觸碰著胡安·迭戈的雙腳。「麻煩在於海膽的刺是會動的。它們刺了你不止一次。」醫生說。

「不是因為我的腳,也不是因為海膽。」胡安·迭戈試圖輕聲告訴她。

「什麼?」約瑟法問。她把頭靠得更近些,希望聽清他的話。

「我應該和一個女醫生結婚。」他對約瑟法耳語道。克拉克和孩子們聽不見他在說什麼。

「那為什麼沒有?」昆塔納醫生微笑著問他。

「我沒有及時求婚,她答應了另一個人。」胡安·迭戈柔聲說。

他還能告訴昆塔納醫生什麼呢?他不可能告訴克拉克·弗倫奇的妻子他為什麼從未結婚,為什麼他從未有過一位畢生陪伴他到人生最後的伴侶。即使克拉克和孩子們不在沙灘上,胡安·迭戈也無法告訴約瑟法,為什麼他沒有對任何人作出愛德華·邦肖對弗洛爾作出的選擇。

平日裡的熟人,甚至同事和親密的朋友——包括那些和他關係好,有過一些社交聯絡的學生(並不只是在課堂及教師-作家會議上見面)——都認為胡安·迭戈的養父母是一對他人不會(也無法)模仿的伴侶。他們太奇怪了——在任何意義上!確實,這是胡安·迭戈解釋自己從未結婚的慣常理由,他甚至沒有像眾多人一樣,試圖去尋找那個畢生伴侶。(胡安·迭戈知道,克拉克·弗倫奇一定會這樣給自己的妻子講述前導師的故事。在克拉克的眼中,他是一個頑固的單身漢,以及不信仰上帝的世俗人文主義者。)

只有施泰因醫生——親愛的羅絲瑪麗!——胡安·迭戈相信只有她明白這一點。羅絲瑪麗·施泰因並不知道她的摯友及病人的一切。她不瞭解垃圾場的孩子。也沒有見證胡安·迭戈的童年和青少年時光。但是她知道他何時失去了愛德華多先生和弗洛爾,她也是他們的醫生。

正如胡安·迭戈所想,羅絲瑪麗醫生非常清楚地知道為什麼他從來沒有結婚。並不是因為弗洛爾和愛德華·邦肖是一對奇怪的伴侶,而是因為他們兩個非常相愛,胡安·迭戈難以想象自己會擁有和他們一樣完美的關係——他們是難以模仿的。而且他也沒有把他們當作父母來愛,更不是「養父母」。他深愛他們,是因為他們是他所知道的最好的(也就是最難得的)伴侶。

「他懷念很多東西。」佩德羅說過,他舉了壁虎和垃圾場的例子。

「不要忘了他妹妹。」孔蘇埃洛說。

胡安·迭戈知道殺死盧佩的不只是一頭獅子,但是他說不出口——對此時在沙灘上的任何一個人——他只能說自己本能成為一個空中飛人。胡安·迭戈不可能拯救他的妹妹,就像他不可能成為「奇蹟」一樣。

如果他曾向羅絲瑪麗醫生求婚,在她答應另一個人之前,誰知道她是否會回應拾荒讀書人的告白呢?

「游泳怎麼樣?」克拉克·弗倫奇問他的前導師。「我是說踩到海膽之前。」克拉克不必要地解釋道。

「先生喜歡停在一個地方。」孔蘇埃洛回答。「對不對,先生?」梳辮子的小女孩問。

「是的,孔蘇埃洛。」胡安·迭戈對她說。

「踩水,再加上一點狗刨——這和寫小說很像,克拉克。」拾荒讀書人告訴他的前學生,「彷彿你有很長的路要走,因為工作量很大,但你基本上是在覆蓋舊的領域,你走在自己熟悉的領地上。」

「我明白。」克拉克謹慎地說。胡安·迭戈知道他並不明白。克拉克是一個想要改變世界的人,他的寫作帶有使命,帶有積極的目標。他不喜歡狗刨或踩水,那就像是生活在過往,哪裡也不去。胡安·迭戈就生活在過去——他用自己的想象重溫著過往,那些失去的經歷塑造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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