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由於垃圾場的孩子們到達奇蹟馬戲團的那一刻讓他感到悲傷;或是因為黑暗中那一雙雙孤獨的眼睛。這些空洞的眼睛環繞著朝海灘加速行進的汽車,跟著它一起駛向擁有迷人名字的魅力酒店。誰知道是什麼讓胡安·迭戈忽然開始打盹兒呢?也許是由於道路變窄,汽車也慢了下來,那些神秘的眼睛都消失了。(當孩子們搬到馬戲團後,注視著他們的眼睛要比之前更多。)
「一開始,我以為他在做白日夢。他看起來有些恍惚。」昆塔納醫生說。
「他還好嗎?」克拉克·弗倫奇詢問他的醫生妻子。
「他只是睡著了,克拉克——他睡得很熟。」約瑟法說,「可能是時差的關係,或者你提議的那個糟糕的水族箱讓他沒有睡好。」
「約瑟法,我們說著話他就睡著了——交談正進行到一半!」克拉克叫道,「他是不是有嗜睡症?」
「不要搖他!」胡安·迭戈聽見克拉克的妻子說道,但他依然閉著眼睛。
「我還從沒聽說過有嗜睡症的作家。」克拉克·弗倫奇說,「和他服的藥有什麼關係嗎?」
「貝他阻斷劑會影響睡眠。」昆塔納醫生對她的丈夫說。
「我想的是壯陽藥……」
「壯陽藥只有一種功能,克拉克。」
胡安·迭戈覺得這是一個睜開眼睛的好機會。「我們到了嗎?」他問。約瑟法依然坐在他旁邊的後座上。克拉克開啟了車後門,望向自己坐在車裡的前導師。「這裡就是魅力酒店嗎?」胡安·迭戈故作不經意地問,「那個神秘客人來了嗎?」
她來了,但是沒有人看見過她。也許她經歷了長途旅行,正在自己的房間裡休息。她知道自己的房間在哪裡,是她要求的。她的房間位於主樓二層,靠近圖書館的位置。或許她以前住過魅力酒店,也可能她覺得靠近圖書館的房間會很安靜。
「我就從來不會打瞌睡。」克拉克說。他從少年司機手裡接過了胡安·迭戈巨大的橘色背包,正拽著它經過這家美麗的酒店的一處戶外陽臺。酒店由若干神奇而雜亂的建築組成,建造在山坡上,俯瞰大海。棕櫚樹擋住了沙灘的景緻——即使從二樓和三樓的房間也難以看到,但是大海卻在視線之內。「我只需要夜裡睡個好覺就夠了。」克拉克接著說。
「我的房間裡昨晚有魚,還有一條海鰻。」胡安·迭戈提醒他的前學生。他在這裡的房間位於二層,和那個未被邀請的客人在同一層,位於鄰近的一棟很方便到達戶外陽臺的樓中。
「至於那些魚——不要太在意卡門姑媽的反應。」克拉克說道,「你的房間距離游泳池比較遠。清晨孩子們在那裡,他們不會把你吵醒。」
「卡門姑媽是個非常愛寵物的人。」克拉克的妻子打斷道,「相比人,她更在意魚。」
「謝天謝地那條海鰻活了下來。」克拉克也加入了對話,「我覺得莫拉萊斯是和卡門姑媽一起生活的。」
「遺憾的是沒有別人和她一起。」約瑟法說。「應該也不會有。」醫生補充道。
樓下,孩子們正在游泳池中嬉戲。「我們家有很多青少年,所以,小孩子們就有了免費保姆。」克拉克說道。
「目前家裡有許多孩子。」婦產科醫生說,「我們並不都和卡門姑媽一樣。」
「我在服藥——這會影響我的睡眠。」胡安·迭戈告訴他們。「我在服用貝他阻斷劑。」他對昆塔納醫生說道,「你可能知道,貝他阻斷劑會讓你的現實生活變得低落消沉,可它對夢境的影響卻有些出乎意料。」
胡安·迭戈沒有告訴醫生他隨意改變了貝他阻斷劑的服用劑量。也許他已經很坦率,至少昆塔納醫生和克拉克·弗倫奇都這麼認為。
胡安·迭戈的房間很舒適。面朝大海的窗戶上面裝有紗窗,還有一臺吊扇,所以便不再需要空調了。巨大的浴室也很便利,還有一個室外淋浴間,上面是寶塔形的竹製屋頂。
「晚餐前好好休息一下吧。」約瑟法對胡安·迭戈說。「有時差——你應該知道,這裡的時間和美國不同——這也會影響貝他阻斷劑對你的作用。」她提醒道。
「等到大孩子帶著小孩子們上床休息了,真正的晚餐聊天才會開始。」克拉克說,他拍了拍前導師的肩膀。
這是在提醒他不要在兒童和青少年面前提起成人的話題嗎?胡安·迭戈想道。他意識到克拉克·弗倫奇雖然已經學會了一些虛張聲勢的本領,但依然很容易緊張——一個四十來歲的假正經。克拉克在愛荷華的那些研究生如果此時見到他,肯定會予以嘲笑。
胡安·迭戈知道,墮胎在菲律賓是不合法的。他很好奇作為婦產科醫生的昆塔納對此有何想法。(以及她和她的丈夫——擁護天主教的克拉克——在這件事上看法是否相同?)顯然這是一個他和克拉克無法(或者不該)在兒童和青少年上床睡覺前討論的餐桌話題。胡安·迭戈希望自己能在克拉克上床睡覺後和昆塔納醫生聊起這個問題。
想到自己幾乎忘記了米里亞姆,胡安·迭戈有些惱火。他當然沒有完全忘記她,片刻也沒有。他不願去戶外淋浴,不僅是因為外面很黑(夜幕降臨後,戶外浴室中可能會有很多蟲子),也因為這樣他可能會聽不到電話。他沒法打給米里亞姆。他甚至不知道她姓什麼!他也不能打給前臺,想要和那個「沒被邀請」的女人取得聯絡。但如果米里亞姆就是那個神秘的女人,她難道不會打給他嗎?
他決定去浴室洗澡。那裡沒有蟲子,而且他可以開著臥室門。這樣如果她打來電話,他也能聽見。胡安·迭戈自然洗得很快,也沒有電話打過來。他試圖保持平靜,計劃著要如何服用藥物。為了不造成困惑,他把切藥器放了回去。壯陽藥和貝他阻斷劑被他並排放在了浴室水槽附近的櫃檯上。
我再也不要服用半片了,胡安·迭戈決定。晚餐後,他會服用一整片貝他阻斷劑,也就是正確的劑量,但如果是和米里亞姆一起,他就不會服用。上次漏服一片藥對他並沒有什麼影響,而且和米里亞姆在一起的話,腎上腺素的激增會是有益的,甚至必要的。
而在壯陽藥上面,他面臨著更加複雜的選擇。和桃樂茜約會那一次,胡安·迭戈把通常半片的劑量換成了一整片。而如果是和米里亞姆,他覺得半片也不夠。複雜的是應該在什麼時候服用。壯陽藥需要近一個小時才能生效。那麼一片壯陽藥,一整片,100毫克的劑量,可以維持多久呢?
今晚是新年夜!胡安·迭戈忽然想起。雖然小孩子不會,但青少年們也一定會待到半夜。大多數的成年人也會熬夜等待新一年的到來吧?如果米里亞姆邀請他去自己的房間呢?他需要帶著壯陽藥去吃晚餐嗎?(現在服用太早了。)
他緩慢地穿衣,試圖想象著米里亞姆想要他穿些什麼。他寫過的戀愛關係要比自己經歷過的更加持久、更加複雜,也更加多樣。他的讀者們,那些沒有見過他的,可能會想象他的性經歷非常豐富。在他的小說中,會有同性戀和雙性戀,以及很多普通的異性戀。胡安·迭戈在作品中明確地表達了他在性方面的政治觀點,可他自己從未和任何人同居過,而且他就代表著異性戀中最普通的那一面。
胡安·迭戈懷疑自己會是一個很無聊的戀人。他可能是第一個承認自己的性生活幾乎完全存在於想象中的人,比如現在,他悲傷地想道。他所做的一切就是在幻想米里亞姆,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就是那個入住了魅力酒店的神秘客人。
想到自己的性生活主要源自想象,胡安·迭戈有些沮喪,所以他今天只服用了半片貝他阻斷劑。這一次,他不能完全把自己的消沉狀態歸咎於藥物。胡安·迭戈決定把一粒壯陽藥放在他褲子右前方的口袋中,這樣他便有了準備,無論米里亞姆是否出現。
胡安·迭戈總是把自己的手放在右前方的口袋裡。他並不需要看到那塊精緻的麻將牌,但很喜歡觸控它的感覺,非常平滑。這個方塊曾在愛德華·邦肖蒼白的前額上留下一道完美的印記,所以愛德華多先生把麻將牌作為隨身紀念品。當這個胡安·迭戈摯愛的人即將死去——當他既不能自己穿衣,也不再穿著帶有口袋的衣服時——他把這塊麻將牌送給了胡安·迭戈。這塊牌曾印刻在愛德華·邦肖金色的眉毛間,而現在它變成了胡安·迭戈的護身符。
四邊形的藍灰色壯陽藥並沒有竹子和象牙製成的麻將牌那麼平滑。壯陽藥只有麻將牌的一半大,但胡安·迭戈覺得這是他的救命藥。如果米里亞姆就住在魅力酒店圖書館附近的二樓房間,是那個未被邀請的客人的話,胡安·迭戈隨身攜帶在褲子右前方口袋裡的壯陽藥就成了他的第二個護身符。
有人在敲胡安·迭戈的房間門,這自然引起了他錯誤的期待。然而只是克拉克來接他去吃晚餐。胡安·迭戈正在關閉自己的浴室和臥室燈,克拉克建議他開啟弔扇,並讓它一直開著。
「看到壁虎了嗎?」克拉克指著天花板說。那裡有一隻比小拇指還小的壁虎,正待在床頭板上方的天花板上。胡安·迭戈並不怎麼懷念墨西哥——畢竟他從未再回去過——但他很懷念那些壁虎。當他開啟風扇時,床頂上的小傢伙正用它那粘連的腳趾在天花板上跳來跳去。
「只要開著風扇,壁虎便會安靜下來。」克拉克說,「你試圖入睡的時候肯定不想看見它們跑來跑去。」
胡安·迭戈對自己有些失望,因為在克拉克指出一隻壁虎之前,他並沒有看到它們。但就在他準備關上房門的時候,他發現了另一隻壁虎在浴室的牆上亂竄,它的動作非常迅捷,很快就消失在浴室鏡子的後方。
「我很想念壁虎。」胡安·迭戈對克拉克承認道。他們已經走到了陽臺上,可以聽見音樂正從沙灘上一個吵嚷的當地俱樂部中傳來。
「你為什麼不回墨西哥呢,我是說,回去看看?」克拉克問他。
胡安·迭戈記得,和克拉克在一起總是這樣的。克拉克希望胡安·迭戈能夠放下關於童年和青少年早期的「情結」,他盼望所有的沉重都能以振奮人心的方式結尾,就像自己的小說中那樣。克拉克相信每個人都可以被救贖,也幻想著一切都可以被原諒,他讓善良顯得很乏味。
但是還有什麼問題是胡安·迭戈和克拉克沒有爭吵過的呢?
他們對於上一任教皇——死於2005年的約翰·保羅二世始終爭執不休。他當選教皇前是一個來自波蘭的年輕主教,隨後成了很受歡迎的教皇,但是他試圖在波蘭「恢復正常」,這也意味著墮胎再次迴歸不合法,這讓胡安·迭戈很是抓狂。
克拉克表達過自己對於波蘭教皇「生命文化」觀點的贊同——這是約翰·保羅為自己反對墮胎和避孕提出的名號,也就是保護「無助的」胎兒免受「死亡文化」的傷害。
「為什麼你,你們這些人,考慮到自己的境遇,會選擇支援一個死亡而非活著的觀點?」克拉克問他的前導師。現在克拉克(又在)建議胡安·迭戈回到墨西哥,只是回去看看!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回去,克拉克。」胡安·迭戈又一次這樣回答,他正一瘸一拐地走過二層的陽臺。(還有一次,胡安·迭戈喝了太多啤酒,他對克拉克說:「墨西哥落在了罪犯和天主教會的手裡。」)
「不要告訴我你因為艾滋病而責備教會,你不會說安全的性行為是一切的解決方法吧?」克拉克此時反問他的前導師。胡安·迭戈知道,這並不是一個巧妙的掩飾,克拉克也沒打算掩飾自己的想法。胡安·迭戈記得克拉克把避孕套的使用稱為「宣揚行為」。他也許是在轉述教皇本篤十六世的話。本篤說過避孕套只會「加劇」艾滋病的問題嗎?還是克拉克說過這樣的話?
此時,由於胡安·迭戈沒有回答克拉克關於安全的性行為能否解決一切的問題,他依然在強調本篤的觀點:「本篤認為與流行病抗爭的唯一方式是精神改造……」
「克拉克!」胡安·迭戈叫道,「所有的‘精神改造’都意味著更多舊的家庭價值觀,意味著異性婚姻、婚前禁慾,沒有別的……」
「在我看來這確實是可以減緩流行病的一種方法。」克拉克狡猾地說。他真的是比以前更加教條了!
「在你們教會那些難以遵循的規定和人性之間,我會選擇人性。」胡安·迭戈說。「以獨身為例……」他開始了論爭。「或許要等到兒童和青少年上床睡覺後再聊。」克拉克提醒他的前導師。
陽臺上只有他們兩個,今晚是新年夜,胡安·迭戈非常確信青少年要比成年人待到更晚,但他只是說:「想想戀童癖吧,克拉克。」
「我知道!我知道你接下來會說這個!」克拉克有些興奮地說。
在不到兩週前羅馬的聖誕演講中,教皇本篤十六世表示戀童癖在20世紀70年代依然被認為是正常的。克拉克知道這會讓胡安·迭戈怒不可遏。此時,他的前導師自然會採用自己的老把戲,引用教皇的話,彷彿整個天主教神學領域都應該因為本篤認為世界上本無善惡之分而受到責備。
「克拉克,本篤說,只有‘更好’和‘更糟’。這是你的教皇說的。」克拉克的前導師對他說。
「我能否提醒你,教會以外大眾人口中的戀童癖資料,和教會內部的資料幾乎是一樣的?」克拉克·弗倫奇對胡安·迭戈說。
「本篤說:‘世界上本無善惡之分’。他說的是世界上普通的事情,克拉克。」胡安·迭戈反駁他的前學生,「戀童癖可不是,顯然它就是‘惡’的,克拉克。」
「等孩子們……」
「這裡沒有孩子,克拉克!」胡安·迭戈叫道。「我們在陽臺上,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他大聲嚷著。
「好吧……」克拉克·弗倫奇看了看四周,謹慎地說。他們可以聽到某處有孩子的聲音,但是卻看不到任何孩子(也沒有青少年,或者其他的大人)。
「天主教制度認為親吻會導致罪惡。」胡安·迭戈低聲說,「你們教會反對控制生育率,反對墮胎,反對同性婚姻,你們教會甚至反對親吻,克拉克!」
忽然,一群小孩子從陽臺上跑過,他們的人字拖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溼漉漉的頭髮反著光。
「等小傢伙們上床睡覺……」克拉克又開口了,和他對話就像是一種競賽,類似於格鬥運動。克拉克本可以成為一個不知疲倦的傳教士。他有著耶穌會教士那種「我知道一切」的態度——總是宣揚學習和傳道。僅僅想到自己的殉道,便激發了他的動力。他很樂意因為去做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而受苦。如果你抨擊他,他會保持微笑,並且更加努力。
「你還好嗎?」克拉克問胡安·迭戈。
「我只是有一點喘不上氣——我不習慣走得這麼快。」胡安·迭戈對他說,「或者邊走邊說話。」
他們的步伐慢了下來。他們走下樓梯,朝著魅力酒店的正廳前進,餐廳就在那裡。酒店的餐廳有一塊延伸的屋頂,以及一面捲起的竹簾,可以放下來遮擋風雨。餐廳面向棕櫚樹林,同時又擁有大海的視野,這讓它顯得很像一個寬敞的陽臺。每個桌子上都有紙質的派對帽子。
克拉克聯姻的是一個多麼龐大的家庭啊!胡安·迭戈想道。約瑟法·昆塔納醫生一定有三四十位親人,其中一半以上都是孩子和青少年。
「我們不指望你記住每個人的名字。」克拉克對胡安·迭戈低語。
「至於那個神秘的客人,」胡安·迭戈忽然說,「她應該坐在我旁邊。」
「坐在你旁邊?」克拉克問他。
「當然。你們都很討厭她,至少我是中立的。」胡安·迭戈對克拉克說。
「我不討厭她——沒有人認識她!她自己闖入了一個家庭……」
「我知道,克拉克——我知道。」胡安·迭戈說,「她應該挨著我坐。我們都是陌生人,你們其他人都互相認識。」
「我本想讓她坐在某個孩子的桌上,」克拉克對他說,「也許和最難管的孩子們坐在一起。」
「看到了嗎?你就是討厭她。」胡安·迭戈反駁道。
「我開玩笑呢。也許坐在青少年的桌子上——那些最陰鬱的。」克拉克接著說。
「你確實討厭她,而我是中立的。」胡安·迭戈提醒道。(米里亞姆可能會把青少年帶壞,胡安·迭戈想。)
「克拉克舅舅!」一個圓臉的小男孩拉住了克拉克的手。
「嘿,佩德羅。怎麼了?」克拉克問小男孩。
「圖書館的畫後面有一隻大壁虎。它從那裡跑了出來!」佩德羅對他說。
「不是那隻最大的壁虎,不是那隻!」克拉克假裝驚慌地叫道。
「就是它!」小男孩嚷著。
「好吧,既然這樣,佩德羅。那個人知道關於壁虎的一切,他是一位壁虎專家。他不僅喜歡壁虎,還很懷念壁虎。」克拉克對孩子說。「他是格雷羅先生。」克拉克補充道,然後便走開了,讓胡安·迭戈和佩德羅單獨相處。男孩立刻抓住了老人的手。
「你很喜歡壁虎嗎?」男孩問。但是還沒等胡安·迭戈回答他,佩德羅又問道:「你為什麼懷念壁虎呢,先生?」
「啊,是這樣……」胡安·迭戈剛一開口便停了下來,想拖延一些時間。當他一瘸一拐地朝著圖書館樓梯的方向走去時,他的步伐吸引了十幾個孩子的注意。他們大概五歲,或者稍大一些,和佩德羅差不多。
「他知道關於壁虎的一切——他很喜歡壁虎。」佩德羅告訴其他的孩子。「他很懷念壁虎。為什麼?」佩德羅再一次詢問胡安·迭戈。
「先生,你的腳怎麼了?」另一個孩子問他,是一個梳辮子的小女孩。
「我小的時候是個拾荒兒童,我住在瓦哈卡垃圾場附近的棚屋裡——垃圾場就是堆垃圾的地方,瓦哈卡在墨西哥。」胡安·迭戈告訴他們,「我和我妹妹住的棚屋只有一扇門。每天早上我起床的時候,紗門上都有一隻壁虎。那隻壁虎跑得很快,一眨眼工夫就消失不見了。」胡安·迭戈邊對孩子們說著,邊拍手示意。他爬樓梯的時候越發一瘸一拐。「有一天早晨,一輛卡車軋過了我的右腳。因為司機的側視鏡壞了,他看不到我。這不是他的錯,他是個好人,他現在已經死了,我很想念他。我也想念垃圾場,還有那些壁虎。」胡安·迭戈對孩子們講道。他沒有意識到有些大人也跟著他上了圖書館的臺階。克拉克也跟在自己的前導師後面。當然,他們都聽到了胡安·迭戈的故事。
這個瘸腿的男人真的在說自己懷念垃圾場嗎?幾個孩子彼此問道。
「如果我住在垃圾場,我應該不會懷念。」梳辮子的小女孩對佩德羅說。「也許他懷念的是他妹妹。」她說道。
「懷念壁虎我可以理解。」佩德羅告訴她。
「壁虎是夜間動物,它們在夜晚最活躍,因為那時有更多的昆蟲。它們以昆蟲為食,它們不會傷害你們。」胡安·迭戈說道。
「你妹妹在哪裡?」梳辮子的小女孩問胡安·迭戈。
「她死了。」胡安·迭戈回答。他本想說出盧佩是怎麼死的,但又不想給小孩子們帶來噩夢。
「看!」佩德羅叫道。他指著一幅很大的畫,那幅畫被掛在魅力酒店圖書館一張看起來很舒適的沙發上方。真的有一隻巨大的壁虎,從遠處看就和那幅畫一樣顯眼。壁虎懸在畫旁邊的牆上,當胡安·迭戈和孩子們靠近時,它爬得更高了。它幾乎位於畫和天花板的中間,正默默地看著他們。這隻壁虎真的很大,和一隻家貓體型相仿。
「畫裡的男人是個聖人。」胡安·迭戈告訴孩子們,「他曾經是巴黎大學的學生,也當過兵。他是巴斯克軍人,但是受傷了。」
「怎麼受的傷?」佩德羅問。
「被炮彈打中。」胡安·迭戈告訴他。
「炮彈不會把人打死嗎?」佩德羅又問道。
「我猜如果你將要成為聖人的話,就不會。」胡安·迭戈回答。
「他叫什麼?」梳辮子的小女孩問,她有很多問題,「這個聖人是誰?」
「你們的克拉克舅舅知道他是誰。」胡安·迭戈回答道。他注意到克拉克·弗倫奇正看著他,也在聽他講話——他還是那個專注的學生。(克拉克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被炮彈打中後依然能倖存的人。)
「克拉克舅舅!」孩子們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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