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乘客停留在菲律賓航空177號航班的駕駛艙出口,告訴乘務人員他們很擔心那個老年的、棕色皮膚的先生,他一直癱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他要麼已經死了,要麼就要死了。」一位乘客對乘務員說,他的話語中混雜著方言和簡單的英語。
胡安·迭戈看起來確實像是死了,但他的思緒正處在遠方,在瓦哈卡垃圾場上空的縷縷黑煙上面。在他的頭腦中,他正以禿鷹的視角看著城市的邊界,看著五位先生——馬戲團的所在地,還有奇蹟馬戲團那遙遠卻鮮豔的帳篷。
醫務人員接到了來自駕駛室的通知,此時他們還沒有全部離開飛機,急救員也都衝了上來。他們正要使用各種救生方式,其中一位救生員卻發現胡安·迭戈還好好地活著,但他們懷疑他中風了,並搜尋了他的隨身包。那些處方藥很快引起了注意。貝他阻斷劑表明這個人心臟有問題。壯陽藥上面印著不要和硝酸一起服用,於是其中一位醫務人員非常焦急地詢問胡安·迭戈他是否服用了硝酸。
胡安·迭戈根本不知道硝酸是什麼。他的思緒還停留在四十年前的瓦哈卡,盧佩正在他的耳邊低語。
「鼻子。」胡安·迭戈輕聲對焦慮的醫務人員說。那是個年輕的女人,懂一點西班牙語。
「你的鼻子?」年輕的醫務人員問。為了確認,她邊說邊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你沒法呼吸嗎?你感覺呼吸困難嗎?」另一個醫務人員問。他也碰了碰自己的鼻子,無疑是在表達呼吸的意思。
「壯陽藥會導致鼻塞。」第三個醫務人員說。
「不,不是我的鼻子。」胡安·迭戈大笑著解釋道。「我夢見了聖母瑪利亞的鼻子。」他告訴醫療隊的成員們。
這對他們沒有什麼幫助。關於聖母瑪利亞鼻子的胡言亂語讓他們忘記了該繼續問下去的一連串問題——比如,胡安·迭戈是否改變了服用貝他阻斷劑的劑量。不過,對醫療隊來說,這位乘客的生命體徵還可以,他在顛簸的著陸過程中(還有哭鬧的孩子和尖叫的女人間)還能睡著並不是生病的關係。
「他看起來像是死了。」乘務員對任何一個聽她說話的人都這樣講道。但是胡安·迭戈確實對顛簸的著陸、哭叫的孩童,還有那些哀號著說自己要死了的女人們毫無反應。關於聖母瑪利亞的奇蹟(也可能不是)和多年前一樣完全吸引了胡安·迭戈的注意,他只聽到了藍色火焰的嘶鳴聲,而火焰也和第一次出現時一樣轉瞬即逝。
醫務人員並沒有在胡安·迭戈身邊多作停留,因為沒有必要。與此同時,他的友人兼前學生一直在發簡訊給他,詢問年邁的老師是否安好。
胡安·迭戈不知道的是,克拉克·弗倫奇是個很有名的作家,至少在菲律賓如此。如果說這是因為菲律賓有很多信仰天主教的讀者,那些關於信仰及信念的鼓舞人心的小說在這裡要比在美國或歐洲更受歡迎,這個理由未免過於簡單。但是,這確實是一部分的原因,而克拉克·弗倫奇娶了一位來自古老馬尼拉家族的菲律賓女人,昆塔納這個名字在醫學界非常知名。這讓克拉克在菲律賓擁有了比在自己國家更多的讀者。
作為克拉克的前導師,胡安·迭戈依然認為他的前學生需要保護。關於這位年輕作家的名聲,他只知道克拉克在美國遭遇了其他作家居高臨下的蔑視。胡安·迭戈和克拉克·弗倫奇會通過郵件聯絡,這讓他對克拉克生活的地方只有一個大概的印象,他在菲律賓的某地。
克拉克住在馬尼拉。他的妻子,約瑟法·昆塔納醫生是克拉克所說的「嬰兒醫生」。胡安·迭戈知道昆塔納醫生是紅衣主教醫院的重要人物——「那是菲律賓一家頂尖的醫院」,克拉克喜歡這樣說。比恩韋尼多告訴胡安·迭戈,那是一傢俬立醫院,以此將它和那些他蔑視地稱為「髒亂的政府醫院」的地方區分開。胡安·迭戈在意的是,這是一家天主教醫院,天主教的特質讓他很是惱火,另外他也分不清「嬰兒醫生」是給小孩子看病,還是負責婦產科的工作。
由於胡安·迭戈全部的成年時光都在同個大學城度過,他作為作家在愛荷華的生活(持續至今)和他在同一家大學任教的經歷又難以分割,他沒有意識到克拉克·弗倫奇是另一種作家的代表,他們可以生活在任何地方,所有地方。
胡安·迭戈知道克拉克是那種會出現在每個作者的慶賀活動中的作家。他似乎比較喜歡,或者說擅長承擔作家身份中不需要寫作的那一部分——談論自己職業的部分,而胡安·迭戈卻不喜歡也做不好。隨著年齡的增長,胡安·迭戈越發只享受作家身份中寫作的部分(實踐的部分)。
克拉克·弗倫奇滿世界旅行,但馬尼拉並不算是他的家或者說大本營。克拉克和他的妻子沒有孩子。因為他總是在旅行?因為她是一個「嬰兒醫生」,見過了太多孩子?如果約瑟法·昆塔納是另一種「嬰兒醫生」的話,也許是因為她見證了太多錯綜複雜的婦產科併發症。
無論出於什麼原因沒有孩子,克拉克·弗倫奇成了那些可以在任何地方寫作的作家中的一員,沒有哪次知名作家的慶典或是作家大會是他錯過的,作家的社交屬性讓他不只侷限於菲律賓。克拉克會「回到」馬尼拉的「家」,是因為他妻子在那裡。她有一份實實在在的工作。
或許由於她是一位醫生,而且來自非常顯赫的醫生家庭,菲律賓的大多數醫療人員都聽說過她,這讓在飛機上為胡安·迭戈做檢查的醫務人員有些緊張。他們把自己醫學上(以及非醫學)的發現都完整地彙報給了約瑟法·昆塔納醫生。克拉克·弗倫奇也站在他妻子旁邊聽著。
這位乘客一直有氣無力地睡著,他對自己即將死去的狀態一笑而過,只專注於夢中的聖母瑪利亞。
「胡安·迭戈夢見了聖母瑪利亞?」克拉克·弗倫奇打斷道。
「只是她的鼻子。」其中一位醫師回答。
「聖女的鼻子!」克拉克驚歎道。他曾和自己的妻子說,要對胡安·迭戈對天主教的反感有心理準備,但是一個關於聖母鼻子的無謂玩笑讓克拉克意識到他的前導師已經不再那麼抨擊天主教會。
醫務人員想讓昆塔納醫生了解壯陽藥和貝他阻斷劑的情況。約瑟法只得詳細地向克拉克講述貝他阻斷劑的工作原理,而且她還非常充分地補充道,考慮到通常貝他阻斷劑的副作用,壯陽藥是很「必要的」。
「他的隨身包裡還有一部小說,至少我覺得是小說。」其中一位醫務人員說。
「什麼小說?」克拉克急切地問道。
「珍妮特·溫特森的《激情》。」醫師說,「看起來和宗教有關。」
年輕的女醫務人員謹慎地開口了。(也許她正試圖將小說和壯陽藥聯絡在一起。)「聽起來有些色情意味。」她說。
「不,不,溫特森是個文學家,」克拉克·弗倫奇說。「她是女同性戀,但也是文學家。」他補充道。克拉克並不知道這本小說,但他猜想或許和女同性戀有關。他很好奇溫特森是否寫過關於女同性戀修女會的故事。
醫務人員開始繼續工作,克拉卡和他的妻子站在一邊,他們還在等待胡安·迭戈。雖然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克拉克還是有些擔心他的前導師。
「據我所知,他一個人生活。他一直一個人生活。那他吃壯陽藥幹什麼?」克拉克問他妻子。
約瑟法是一位婦產醫生(是這一種「嬰兒醫生」),她對壯陽藥很瞭解。她的很多病人曾詢問過她,有時是她們的丈夫或男友在服用,有時是他們想要嘗試,那些女性詢問昆塔納醫生,壯陽藥會不會對他們的生活造成影響。女性們會不會在半夜,或是清晨只想泡杯咖啡時被伴侶強姦,或者是在只想彎腰取出後備廂的物品時,被靠在汽車上硬來?
約瑟法·昆塔納醫生對她的丈夫說:「喂,克拉克,你的前導師或許沒和任何人生活在一起,但他可能只是希望自己能勃起,好吧?」
這時胡安·迭戈一瘸一拐地朝他們走來。約瑟法先看到了——她憑藉自己看過的書封照片認出了他,同時克拉克也告訴過她胡安·迭戈是個跛子。(當然,克拉克·弗倫奇誇大了他跛足的程度,用作家慣有的方式。)
「為什麼?」胡安·迭戈聽見克拉克詢問他的醫生妻子。她看起來有些尷尬,胡安·迭戈想,但她朝自己揮了揮手,並露出了微笑。她看起來很溫和,笑容也很真誠。
克拉克轉過身,看到了胡安·迭戈。他露出了少年般的笑容,其中夾雜著幾分內疚,彷彿他正在做什麼或是說什麼的時候被發現了。(事實上,當他妻子給出自己的專業意見:他的前導師可能只是希望自己能勃起時,他愚蠢地問了一句「為什麼?」)
「為什麼?」約瑟法在與胡安·迭戈握手前,輕聲重複著她丈夫的話。
克拉克始終保持著笑容,此時他指著胡安·迭戈那巨大的橘色信天翁背包:「看,約瑟法,我和你說過胡安·迭戈會針對他的小說進行很多調查。他把那些全都帶來了!」
還是曾經那個克拉克,一個可愛但有些讓人難堪的傢伙,胡安·迭戈想。隨後他努力站穩些,知道自己即將面對克拉克那運動員般猛烈的擁抱。
除了溫特森的小說,胡安·迭戈的隨身包中還有一個線裝筆記本。那裡面是他正在創作的小說的一些筆記。他總是在寫小說。從2008年2月前往立陶宛參加關於譯作的活動起,他就在創作這一部。它已經將近兩歲了,胡安·迭戈覺得他還要繼續寫上兩到三年。
那次前往維爾紐斯是他第一次去立陶宛,但他作品的譯本不是第一次在那裡出版。他和自己的出版商及譯者一起參加了維爾紐斯書展。胡安·迭戈當時在臺上接受了一位女演員的採訪。在問完她自己的幾個優質問題後,女演員讓觀眾提問。現場有一千人,很多是年輕的學生。相比胡安·迭戈在美國參加的類似活動,這裡的觀眾更多,看起來也更加聰明。
書展過後,他和出版商及譯者一起去老城的一家書店籤售。立陶宛人的名字是個問題,但通常都是姓氏比較麻煩。所以當時的安排是胡安·迭戈只需要寫下讀者名字那一部分。比如在書展上採訪他的女演員叫戴利亞,這很簡單,但她的姓氏卻很複雜。他的出版商叫拉莎,譯者叫達伊瓦,而她們的姓氏讀起來既不像是英語,也不像是西班牙語。
大家都很互相體諒,包括那個年輕的書商。他的英語很糟糕,但是他讀過胡安·迭戈寫的所有作品(立陶宛語版本),而且說起自己最愛的作家總是喋喋不休。
「立陶宛是一個重生的國家,我們是你新生的讀者!」他說道。(達伊瓦作為翻譯,解釋了年輕書商的意思:自從蘇聯解體,人們獲得了更多閱讀自由,尤其是外國小說。)
「我們剛剛甦醒,發現有些人已經先於我們而存在,比如您!」年輕人繼續說道,他絞著自己的雙手。胡安·迭戈很受感動。
有一段時間,達伊瓦和拉莎可能是去洗手間了,或者她們只是需要離開熱情的年輕書商,去休息一會兒。他的名字並不太好讀。(可能是金塔拉斯,或是阿維達斯。)
胡安·迭戈正在看書店裡的佈告牌。那上面有一些女性的照片,旁邊好像是作者的名單。還有一些數字像是她們的電話號碼。這些女人屬於某個讀書俱樂部嗎?胡安·迭戈認出了許多作者的名字,其中就有他自己。他們都是小說家。顯然這是一個讀書俱樂部,胡安·迭戈想。一張男性的照片都沒有。
「這些女人,她們讀小說。她們屬於某個讀書俱樂部嗎?」胡安·迭戈詢問四下徘徊的書商。
年輕人看起來很迷惘,他可能沒有聽懂,或者他不知道自己想說的話用英語怎麼表達。
「所有絕望的讀者都想和其他的讀者一起喝杯咖啡或啤酒!」金塔拉斯或阿維達斯嚷道,顯然「絕望」並不是他想要表達的意思。
「你是想說約會嗎?」胡安·迭戈問。這是最動人的事:女人們想和男人聊一聊她們讀過的書!他還沒聽說有這樣的事情。「一種約會服務?」配對會根據你喜歡的小說型別展開!胡安·迭戈想。但是這些可憐的女人會找到任何讀小說的男人嗎?(胡安·迭戈覺得不會。)
「她們是郵購新娘!」年輕的書商不屑地說。他面向佈告牌,講述了自己對這些女性的看法。
胡安·迭戈的出版商和譯者回到了他身邊,但在之前,他一直都充滿渴望地看著其中一個女子的照片。她把胡安·迭戈的名字列在了書單的第一位。她很漂亮,但又不算特別漂亮,而且看起來有些不開心。她那對攝人心魂的眼睛周圍帶著黑眼圈,頭髮似乎也沒有仔細打理過。她在生活中沒有可以一起談論讀過的好看小說的人。她的名字叫奧德塔,而姓氏有十五個字母那麼長。
「郵購新娘?」胡安·迭戈問金塔拉斯或阿維達斯,「她們應該不是……」
「她們是些可憐的、沒有生活的女人。她們沒法和真人約會,只能找小說裡的人物!」書商叫道。
這讓胡安·迭戈產生了新小說的靈感。郵購新娘們通過訂閱的小說在各地的書店裡給自己打廣告!這個想法引發了一個標題:一個離開立陶宛的機會。噢,不,胡安·迭戈想。(每次想到一個新的小說靈感他都會這樣,他總是會覺得這是一個糟糕的想法。)
然而,一切其實都只是誤會,是語言上的誤解。
金塔拉斯或阿維達斯無法用英語說清楚自己的想法。胡安·迭戈的出版商和譯者邊解釋他的錯誤邊發笑。
「她們只是一群讀者,都是女性。」達伊瓦告訴胡安·迭戈。
「她們會約其他的女性去喝茶或啤酒,一起談論她們喜歡的小說家。」拉莎解釋道。
「就是一種即興的讀書俱樂部。」達伊瓦說。
「立陶宛沒有什麼郵購新娘。」拉莎評價道。
「肯定會有的。」胡安·迭戈反駁說。
第二天早上,在他所住的名字很難拼讀的酒店——斯提吉萊,胡安·迭戈認識了一位來自維爾紐斯國際刑警組織的女警察。達伊瓦和拉莎找到了她,並把她帶來了酒店。「立陶宛沒有什麼郵購新娘。」女警察告訴他。她沒有留下來喝咖啡,胡安·迭戈也沒記住她的名字。女警察的頭髮染成了金色波浪,還帶有一些日落橙色的條紋,但這並不影響她的堅毅。再多的染料也掩飾不了真正的她:她不是個好女孩,但是是一個不會亂說的警察。這個嚴肅的女警的意思是:不要寫關於立陶宛的郵購新娘的小說。然而《一個離開立陶宛的機會》還會繼續存在。
「那領養呢?」胡安·迭戈問達伊瓦和拉莎,「孤兒院或是領養機構應該會有地方提供領養的服務,或是保護兒童的權益吧?那些想要或是需要送養自己孩子的女性該怎麼辦?立陶宛是個天主教國家吧?」
達伊瓦翻譯過胡安·迭戈的很多小說,她很瞭解他。「那些想要送養孩子的女人不會在書店裡打廣告。」她說完對他笑了笑。
「這只是個開端。」他解釋道,「小說總要從什麼地方開始,還需要更多修改。」他沒有忘記書店佈告牌上奧德塔的臉,但是現在《一個離開立陶宛的機會》是另一部小說了。一個想要送養孩子的女人同時也是個讀者,她想要認識其他的讀者。她不僅喜歡小說,也喜歡小說裡的人物們本身。她想要告別從前的生活,包括自己的孩子。她並不想尋找一個男人。
但「一個離開立陶宛的機會」是誰的機會呢?她的?還是她的孩子的?領養過程中會出現問題,胡安·迭戈知道。這不僅僅是在小說中。
至於珍妮特·溫特森的《激情》,胡安·迭戈很愛這本小說,他已經讀了兩三遍,卻還是想再讀。這本書講的不是女同性戀修女會,而是歷史和魔法,包括拿破崙的飲食習慣以及一個腳上有蹼的女孩,她還是個服裝師。這本小說的主題是未得到滿足的愛和悲傷。它不像克拉克·弗倫奇寫的書那樣振奮人心。
胡安·迭戈標出了書中一句他最喜歡的話:「宗教處於恐懼和性之間。」這句話可能會激怒可憐的克拉克。
當胡安·迭戈一瘸一拐地走出保和破敗的機場,來到混亂的塔比拉蘭市區時,已經接近新年前一天的下午五點。在他眼中,這裡到處都充斥著大大小小的摩托車,髒亂不堪。在菲律賓有許多難懂的地名,島嶼有名字,城市有名字,甚至那些城市中的社群也都有名字,讓人非常困惑。在塔比拉蘭也有很多帶有宗教標語的吉普車,胡安·迭戈已經對此很熟悉,但它們和一些酷似割草機或超大型高爾夫球車的家庭自制汽車混在一起。這裡還有很多腳踏車,以及大量走在路上的人。
考慮到女性和孩子們的身高應該不會超過他的胸部,克拉克·弗倫奇賣力地將胡安·迭戈的大包舉過了頭頂。橘色的信天翁包簡直是女士和小孩的殺手,它可能直接滾到他們身上。然而克拉克毫不猶豫地像個逃難者一樣在人群中劈開一條道路,那些瘦小的棕色皮膚本地人都躲開了他,否則克拉克就會從他們中間硬穿過去。他就像是一頭公牛。
約瑟法·昆塔納知道如何跟在丈夫身後穿過人群。她把一隻小手搭在克拉克寬闊的背上,另一隻緊緊地牽著胡安·迭戈。「不用擔心,我們有司機,正等在某處。」她告訴胡安·迭戈。「雖然克拉克什麼都想自己做,但其實沒有必要。」胡安·迭戈覺得她很有魅力。她很真誠,而且是家中擁有智慧和常識的那一個。而克拉克是一個順應本能的人。他既是財富,也是負擔。
海灘度假村提供了司機,一個長著野性的面孔,看起來還沒到可以駕車的年齡的男孩,但他很渴望開車。他們一齣城,路上走的人就變少了,現在車輛開始高速行駛。路邊拴著很多牛羊,但是它們的繩子太長,那些牛(或是羊)的頭已經靠近了路邊,導致車輛不得不一直躲閃。
狗被拴在棚屋附近,或是路邊那些雜亂的院子裡。如果狗的鏈子太長,它們就會襲擊路過的行人,所以路上隨時會出現的不僅是牛或羊的頭,還有人。駕駛著景區越野車的男孩只能不停地按喇叭。
這樣的混亂場面讓胡安·迭戈想起了墨西哥。人們和動物們都湧向馬路!在胡安·迭戈看來,不好好照料動物是人口過多的表現。所以,保和讓他想到了控制出生率。
公平地說:胡安·迭戈對於控制出生率的意識要比克拉克更加敏銳。他們針對胎兒的痛感問題在郵件裡進行過激烈交鋒,起因是內布拉斯加州最近頒佈的懷孕20周以上禁止墮胎的法律。他們還爭論了1995年教皇通諭在拉丁美洲的使用,其中保守的天主教會認為避孕是「死亡文化」的一部分,約翰·保羅二世就是這樣評價墮胎的。(那位波蘭教皇是他們之間的一個敏感話題。)克拉克在性方面有什麼高談闊論嗎——天主教領域的高談闊論?
但胡安·迭戈覺得這一點很難說。克拉克是那種崇尚社會自由的天主教徒。他說他只是「個人反對」墮胎,「那很糟糕」,胡安·迭戈聽克拉克這樣說道,但他從政治的角度是開明的,他認為女性如果需要,就有選擇墮胎的權利。
克拉克也支援同性戀的權利,但他依然捍衛自己崇敬的天主教會的堅固地位。他認為教會對於墮胎,以及傳統婚姻的看法(婚姻應該在一男一女間進行),是「應該持續並被期待的」。克拉克甚至說他認為教堂「應堅持」其關於墮胎和婚姻的觀點。克拉克覺得,他對於「社會議題」的個人看法和他摯愛的教會有所不同,並不構成什麼矛盾。這讓胡安·迭戈很是惱火。
但是現在,在漸暗的黃昏中,他們的少年司機正飛快地躲閃著道路上時隱時現的障礙物,沒有人提起控制生育率的話題。克拉克·弗倫奇出於自我犧牲的精神,坐在了自殺座——少年司機旁邊的座位上,而胡安·迭戈和約瑟法坐在越野車那類似堡壘的後座中。
棉蘭老島的度假酒店叫作魅力酒店,路上他們要經過棉蘭老島海灣的一個小漁村。天色更黑了,他們只能從水面星點的燈光和凝重空氣中的海鹽味得知大海已經靠近。映在車燈中,以及出現在每一個彎道處的,是狗和羊那看不清的臉上的一對對警覺的眼睛。胡安·迭戈猜想,高一些的可能是牛或者人。黑暗中的眼睛有許多對。如果你是那個少年司機,也會盡可能開得快些。
「這位作家是製造戲劇衝突的大師。」克拉克·弗倫奇作為胡安·迭戈小說的專家,對他的妻子說道,「這個世界是命中註定的,不可避免的事情總要發生……」
「確實即使是你面臨的災難,也並非巧合,都是計劃好的。」昆塔納醫生打斷了她丈夫,對胡安·迭戈說道。「我覺得世界在和你那些可憐的角色們對著幹。」她補充道。
「這位作家也是厄運大師!」克拉克·弗倫奇在飛馳的汽車中說。
讓胡安·迭戈生氣的是,每當克拉克自作聰明地提到對他的作品的評價時,總是會用第三人稱,什麼「這位作家」,即使胡安·迭戈就在現場(比如現在他就在車裡)。
少年司機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於是忽然將越野車轉向。那影子有一對被嚇到的眼睛,還有好幾條胳膊和腿,但克拉克依然在繼續著,彷彿他們正身處教室中。
「不要問胡安·迭戈他作品中哪些部分是自傳,約瑟法——或者哪些不是。」克拉克繼續說。
「我不會問的!」他的妻子反駁道。
「印度不是墨西哥。那篇關於馬戲團的小說中孩子們的經歷並不是胡安·迭戈和他妹妹在他們的馬戲團的遭遇。」克拉克接著說。「對吧?」他忽然問自己的前導師。
「是的,克拉克。」胡安·迭戈回答。
他還聽到克拉克針對「墮胎小說」滔滔不絕——很多評論家這樣稱呼胡安·迭戈的另一篇小說。「一場關於女性墮胎權利的激烈爭論。」胡安·迭戈聽到克拉克這樣描述他的作品。「然而那是一場複雜的爭論,來自一位前天主教徒。」克拉克補充道。
「我不是前天主教徒。我從來都不是天主教徒。」胡安·迭戈沒有一次不這樣糾正,「我被教士們收養了,但這不是我的選擇,也沒有違揹我的意願。你十四歲的時候能有什麼選擇或意願呢?」
「我想要說的是,」克拉克在迂迴前行的越野車中繼續說道,黑暗中,狹窄的路邊到處都是明亮、眨都不眨一下的眼睛,「在胡安·迭戈的世界裡,你總是知道衝突就要出現了。至於那衝突是什麼,好吧,這可能出乎意料。但你知道一定會有一個。在那本關於墮胎的小說中,從那個孤兒學習d和c是什麼的時候,你就知道他將來要成為一個醫生,他會——對吧,約瑟法?」
「對。」昆塔納醫生在汽車後座上回答。她給了胡安·迭戈一個難解的微笑,其中或許帶著一些歉意。汽車的後座很黑,胡安·迭戈不清楚昆塔納醫生的抱歉是針對她丈夫的莽撞、他的文學攻擊,還是為了有些羞怯地承認在這輛橫衝直撞的汽車中,她比任何人都更瞭解擴宮和刮宮這些事。
「我不寫自己的故事。」胡安·迭戈在一個接一個的採訪中這樣說道,也如此告訴克拉克·弗倫奇。他還告訴熱衷於對基督教展開爭論的克拉克,他(作為曾經的垃圾場男孩)在早年生活中曾大大受益於耶穌會,他很喜歡愛德華·邦肖和佩佩神父,也多次希望自己能和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對話,現在他已經長大,或許可以更好地和這些非常保守的牧師們爭辯。而且流浪兒童的修女們也沒有傷害過他和盧佩,雖然格洛麗亞修女做過一些壞事。(其他大多數修女對他們都還可以。)至於格洛麗亞修女,她的不滿主要是源自埃斯佩蘭薩。
然而胡安·迭戈已經預測到自己和克拉克在一起——雖然他曾是個努力的學生——會讓他因為反對天主教而再一次遭遇審視。克拉克那篤信天主教的皮囊下隱藏著什麼想法呢?胡安·迭戈知道,他並不認為自己的前導師是個不信教的人。胡安·迭戈不是無神論者,他只是和教會有些矛盾。對於這類難題,克拉克·弗倫奇有些沮喪,因為對於沒有信仰的人,他可以更輕易地直接忽略他們。
克拉克那看似隨意的關於d和c的評價——對於一位從業中的婦產科醫生並不是什麼輕鬆的話題,胡安·迭戈想——讓昆塔納醫生並不想繼續進行文學討論。約瑟法顯然很想轉移話題,這讓胡安·迭戈的心情更輕鬆了一些,雖然她的丈夫可能並沒有。
「我恐怕要講一講我的家庭,我的家庭很傳統。」約瑟法說,相比歉意,她的笑容中帶著更多的不確定。「我可以為那個地方擔保,我確定你會喜歡魅力酒店,但是我並不讚許我的全部家庭成員。」她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有人婚姻不幸,有人根本不該結婚,他們還有很多很多小孩。」她那微弱的聲音越來越低。
「約瑟法,你沒有必要為你的家人感到抱歉。」克拉克在自殺座上應和道。「我們無法保證的是一位神秘客人,這個人沒有被邀請。我們不知道會是誰。」他補充道,把自己和那個不認識的人撇清了關係。
「我的家人通常會租下整個酒店,魅力酒店的每一間都是我們的。」昆塔納醫生解釋道,「但是今年,酒店把一間房訂給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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