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鼻子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1頁,共2頁

「我不是個信徒。」胡安·迭戈有一次對愛德華·邦肖說。

但這是他十四歲時的對話。起初,對於這個垃圾場孩子來說,承認自己不是信徒要比表明對天主教會的不信任稍微容易些,尤其是面對一位愛德華多先生這樣的(正在接受牧師訓練的!)學者。

「別這麼說,胡安·迭戈,你還太小,不要把自己和信仰分隔開。」愛德華·邦肖說。

事實上,胡安·迭戈缺少的並不是信仰。大部分垃圾場的孩子都在尋求奇蹟。至少胡安·迭戈也想要相信各種難以解釋的神秘現象,雖然他懷疑那些教會想讓每個人相信的奇蹟,那些既有的、隨著時間越發無聊的奇蹟。

拾荒讀書人懷疑的是教會:它的政治行為、社會干預、對歷史的操控和性方面的表現,十四歲的胡安·迭戈很難在瓦格斯醫生的辦公室裡講出這些,尤其是在篤信無神論的醫生和來自愛荷華的教士彼此攻擊的時候。

大部分垃圾場的孩子都是信徒,也許當你看見過那麼多被丟棄的東西時,總要相信些什麼。胡安·迭戈知道每個垃圾場孩子(以及每個孤兒)知道的事:所有被扔掉的物品、所有不被需要的人或東西,也都曾被需要過,或者,在其他的地方會被需要。

拾荒讀書人從大火中救出過許多書,也確實讀過那些書。不要以為拾荒讀書人沒有信仰。讀書需要恆心,即使(或者說尤其)從大火中拯救出的書也是如此。

從馬尼拉飛往塔比拉蘭市的保和只需要一小時多一點,但夢境似乎是永恆的。十四歲的胡安·迭戈正經歷著從坐輪椅,到拄拐走路,再到(最終)一瘸一拐地獨立行走的變化。的確,在現實中,這段轉變也經歷了漫長的時間,而男孩對於那段時光的記憶有些混亂。夢裡只剩下跛足男孩和愛德華·邦肖日益親密的關係,以及他們關於付出和索取的神學上的對話。男孩已經改變主意,不再說自己是不虔誠的信徒,但他依然堅定著自己對教會的不信任。胡安·迭戈記得自己在拄拐期間曾說:「我們的瓜達盧佩聖母不是瑪利亞,你們的聖母瑪利亞也不是瓜達盧佩。這是天主教在胡言亂語,是教皇在胡說八道!」(兩人此前就探討過這個話題。)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愛德華·邦肖用他那屬於耶穌會的理性口氣說,「我承認時間上的延遲。教皇本篤十四世看到瓜達盧佩穿著印第安長袍的畫像,並宣稱你們的瓜達盧佩是瑪利亞時,已經太晚了。你是這樣想的嗎?」

「比事實晚了兩百年!」胡安·迭戈叫道,他用一根柺杖戳向愛德華多先生的腳,「你們那些來自西班牙的教士和印第安人做愛,接下來的事你應該知道——好吧,我和盧佩就是這樣來的。我們是薩巴特克人,如果我們有名字的話。我們不是天主教徒!瓜達盧佩也不是瑪利亞。瑪利亞是冒名頂替的。」

「你還在垃圾場裡焚燒狗的屍體。是佩佩告訴我的。」愛德華多先生說,「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覺得燒掉它們對它們有好處。」

「你們天主教徒反對火葬。」胡安·迭戈對愛荷華人說。他們始終在爭吵著,每次佩佩神父開車載著孩子們來往垃圾場,進行持續的焚燒活動前後都是如此。(與此同時,馬戲團一直在召喚他們遠離流浪兒童。)

「看看你們是怎麼發明聖誕節的吧。你們這些天主教徒。」胡安·迭戈會說,「你們把12月25日定為基督的生日,只是為了捏造一個屬於異教徒的節日。我覺得,你們天主教只會憑空捏造東西。你知道可能真的有一顆伯利恆之星嗎?中國人在西元前5世紀記錄了一顆新出現的星星,是一顆爆炸的恆星。」

「這孩子是在哪裡讀到這些的,佩佩?」愛德華·邦肖總是在問。

「在我們流浪兒童的圖書館。」佩佩神父回答,「我們難道要阻止他閱讀嗎?我們希望他堅持讀書,不是嗎?」

「還有一件事。」胡安·迭戈記得自己說道,但不一定是在夢裡。柺杖已經不見了,他正在一瘸一拐地走路。他們正身處索卡洛廣場的某地。盧佩跑在最前面,佩佩神父正在努力跟上大家。即使一瘸一拐,胡安·迭戈也走得比佩佩還快。「獨身到底有什麼吸引力?為什麼牧師都想要獨身?他們不是要告訴我們該怎麼做、怎麼想嗎,我指的是性方面。」胡安·迭戈問,「如果他們都沒有性生活,在這個領域又怎麼可能具有權威呢?」

「佩佩,這孩子已經學會質疑獨身牧師在性方面的權威了,這也是我們的圖書館教他的嗎?」愛德華多先生問佩佩神父。

「我也會思考一些沒有讀到過的問題。」胡安·迭戈記得自己這樣回答,「我完全是自己想出來的。」他剛剛學會一瘸一拐地走路,也記得這種新鮮的感覺。

清晨,當埃斯佩蘭薩在耶穌會聖殿中打掃巨大的聖母瑪利亞雕像時,胡安·迭戈對於跛腳走路的新鮮感依然存在。如果不用梯子,埃斯佩蘭薩就無法靠近雕像的臉。通常,胡安·迭戈或盧佩會幫她扶著梯子,但這天早上沒有。好外國佬遇到困難了。弗洛爾告訴孩子們,他花光了自己的錢,或者把剩下的全部都花在了酒(而非妓女)上面。妓女們都不怎麼見到他。她們沒法照顧一個很少見面的人。盧佩說,埃斯佩蘭薩在某種程度上需要為嬉皮士男孩的墮落處境「負責」,至少胡安·迭戈是這樣把他妹妹的話翻譯給母親的。

「越南戰爭才應該為他負責。」埃斯佩蘭薩說。也許她相信那段故事,也可能不相信。無論在薩拉戈薩大街聽說什麼,埃斯佩蘭薩都會接受並當作信條不停地重複,比如逃兵們為自己辯護的話或者妓女們講的關於那些迷失美國青年的故事。

埃斯佩蘭薩把梯子靠在聖母瑪利亞身上。由於基座很高,埃斯佩蘭薩的視線剛好和怪物瑪利亞巨大的腳平齊。這尊聖母雕像的大小遠超真人規格,她從高處俯視著埃斯佩蘭薩。

「好外國佬正經歷著他自己的戰役。」盧佩神秘地自語道。接著她看了看靠在高大的瑪利亞身上的梯子。「瑪利亞不喜歡這個梯子。」盧佩只是說。胡安·迭戈翻譯了這一句,但對好外國佬和他的戰役卻隻字未提。

「快扶一下梯子,我才能撣到她。」埃斯佩蘭薩說。

「現在最好不要動怪物瑪利亞,今天聖女比較煩。」盧佩說道,但是胡安·迭戈沒有替她翻譯。

「我可沒有一整天的時間,你們也知道。」埃斯佩蘭薩邊說邊爬上了梯子。胡安·迭戈正要走過去扶住,盧佩忽然大叫起來。

「她的眼睛!看那巨人的眼睛!」盧佩叫嚷著,但是埃斯佩蘭薩聽不懂,而且她正在用羽毛撣子輕彈聖母瑪利亞的鼻尖。

這時胡安·迭戈看到了聖母瑪利亞的眼睛,它們很憤怒,而且目光從埃斯佩蘭薩那美麗的臉移向了她的身體。或許,在巨大的聖女看來,埃斯佩蘭薩的乳溝露得太多了。

「媽媽——或許不要碰她的鼻子。」胡安·迭戈只說到了這裡。他原本正朝著梯子走去,卻忽然停了下來。巨型聖女那憤怒的眼睛只朝他的方向看了一下卻足以讓他僵住了。那譴責的目光很快又回到了埃斯佩蘭薩的乳溝上。

埃斯佩蘭薩失去平衡的時候,可曾用雙臂環住怪物瑪利亞的脖子避免跌落?她當時是否看到了瑪利亞那對燃燒著怒火的眼睛,然後才鬆開了手。相比摔倒,她更害怕聖女的憤怒嗎?埃斯佩蘭薩摔得並沒有那麼嚴重,甚至沒有碰到頭。梯子也沒倒下——是埃斯佩蘭薩自己跌下(也可能是被推下)梯子的。

「她摔下來之前就已經死去了。」盧佩始終說,「和摔倒沒有關係。」

巨型雕像動了嗎?聖母瑪利亞是否在基座上邁出了步子?沒有,孩子們對每一個問起的人都這樣說。但是為什麼她的鼻子不見了?聖母怎麼可能沒有鼻子呢?難道埃斯佩蘭薩在跌倒時撞到了瑪利亞的臉嗎?她是不是用羽毛撣子的木柄擊中了巨型聖女?沒有,孩子們回答,他們沒有看到這樣的場景。人們只會想到某人的鼻子「錯位」,但聖母瑪利亞的鼻子卻不見了!胡安·迭戈找了一大圈。那麼大的一個鼻子,怎麼會憑空消失呢?

巨型聖女的眼睛再次變得凝滯而靜止。她的目光不再帶有憤怒,而是恢復了以往的朦朧,彷彿處於透明和不透明之間的狀態。現在高大的雕像不僅沒有了鼻子,她那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也完全失去了生氣。

孩子們不禁注意到埃斯佩蘭薩那雙睜得很大的眼睛中還有更多的生機,雖然他們明確地知道媽媽已經死去。在埃斯佩蘭薩跌落梯子那一刻,他們就清楚了這個事實,「就像一片離開了大樹的葉子」,胡安·迭戈隨後會這樣對篤信科學的瓦格斯醫生描述。

瓦格斯向孩子們解釋了埃斯佩蘭薩的屍檢結果。「因恐懼而死的最大可能是心律失常。」瓦格斯開口道。

「你知道她是嚇死的?」愛德華·邦肖插嘴說。

「她確實是嚇死的。」胡安·迭戈告訴愛荷華人。

「確實。」盧佩重複道。連愛德華多先生和瓦格斯都聽懂了她簡短的話語。

「如果心臟的傳導系統中充滿了腎上腺素,」瓦格斯接著說,「心律便會變得不正常。換句話說,就是供血不足。最危險的一種心律失常又叫‘心室顫動’。這種情況下肌肉只會徒勞地抽搐,完全無法供血。」

「然後就會死嗎?」胡安·迭戈問。

「然後就會死。」瓦格斯回答。

「這種情況也會發生在埃斯佩蘭薩這麼年輕、心臟也正常的人身上嗎?」愛德華多先生問。

「年輕並不一定對心臟有益。」瓦格斯回答,「我不覺得埃斯佩蘭薩心臟‘正常’,她的血壓很高——」

「她的生活方式,或許——」愛德華·邦肖暗示道。

「沒有證據表明妓女更容易得心臟病,當然你們天主教徒可能會這麼認為。」瓦格斯用他那堅信科學的語氣說道。「埃斯佩蘭薩的心臟並不‘正常’,你們兩個。」瓦格斯說,「我會檢查你們的心臟。至少是你,胡安·迭戈。」

醫生頓了一下,他正在思考胡安·迭戈的父親可能是誰,而這個範圍尚可估量,不像盧佩的父親人選那樣數量龐大。即使對於一個無神論者而言,這樣的停頓也有些微妙。

瓦格斯看向愛德華·邦肖。「其中一個可能是胡安·迭戈父親的人——我的意思是,這個人最有可能是他的生父——死於心臟病。」瓦格斯說。「他當時還非常年輕,埃斯佩蘭薩是這樣和我說的。」他又補充道。「你們知道這件事嗎?」瓦格斯詢問兩個孩子。

「不比你知道的多。」胡安·迭戈回答。

「里維拉知道一些,他只是不說。」盧佩說道。

胡安·迭戈對盧佩的話無法作出更多的解釋。里維拉告訴過孩子們,那個「最有可能」是胡安·迭戈父親的人死於心臟病。

「心臟病,是嗎?」胡安·迭戈問酋長,埃斯佩蘭薩就是這樣告訴孩子們,以及其他所有人的。

「就是他那個叫心臟的地方‘永遠’壞掉了。」里維拉只對孩子們講了這些。

至於聖母瑪利亞的鼻子,好吧,胡安·迭戈找到了它。它躺在第二排長凳的跪墊旁邊。把那個大鼻子裝進口袋還有些困難。盧佩的尖叫聲讓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跑來了耶穌會聖殿。在巫婆格洛麗亞修女出現時,阿方索已經在為埃斯佩蘭薩祈禱。佩佩神父上氣不接下氣地跟在那個永遠不滿意的修女身後不遠處,而修女似乎正因埃斯佩蘭薩的死引起的注意而惱怒。不必說,即使已經死去,這位清潔女工依然袒露著讓巨型聖母強烈譴責的乳溝。

孩子們只是站在一旁,不知道牧師們或是佩佩神父或是格洛麗亞修女,要多久才會發現怪物聖母的大鼻子不見了。他們許久都沒有注意到。

猜猜是誰發現了這件事?他沿著通往聖壇的走道跑來,並沒有停下跪拜。他那夏威夷襯衫沒有掖好,上面的猴子和熱帶鳥類彷彿剛剛從一片被閃電擊中的雨林中逃出來。

「是壞瑪利亞乾的!」盧佩對愛德華多先生嚷道。「你的大聖女殺死了我們的媽媽!壞瑪利亞把我們的媽媽嚇死了!」胡安·迭戈毫不猶豫地翻譯了她的話。

「接下來,她會把這次事故稱為奇蹟。」格洛麗亞修女對奧克塔維奧神父說。

「不要對我提起‘奇蹟’這個詞,修女。」奧克塔維奧神父說道。

阿方索神父剛剛為埃斯佩蘭薩做完祈禱,那是在為她身上的罪惡祈求寬恕。

「你剛剛提到了‘奇蹟’?」愛德華·邦肖問奧克塔維奧神父。

「是奇蹟!」盧佩叫道。愛德華多先生聽懂了這個詞。

「埃斯佩蘭薩從梯子上摔了下來,愛德華。」奧克塔維奧神父告訴愛荷華人。

「她摔下來之前就被打死了!」盧佩嘟噥著,但是胡安·迭戈並沒有替她翻譯那不可思議的「被打死」。目光是無法殺人的,除非你被嚇死。

「瑪利亞的鼻子呢?」愛德華·邦肖指著失去鼻子的巨型聖女問道。

「不見了!在一縷煙中消失了!」盧佩亂吼著,「看好壞瑪利亞吧,她身上別的部位也會消失。」

「盧佩,講實話。」胡安·迭戈說。

但是愛德華·邦肖聽不懂盧佩的話,他只是無法把目光從受損的瑪利亞身上移開。

「只是個鼻子,愛德華多。」佩佩神父對狂熱的信徒說,「沒關係的,可能只是掉在某個地方了。」

「怎麼會沒關係呢,佩佩?」愛荷華人反問,「聖母瑪利亞的鼻子怎麼能消失呢?」

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都蹲下身來,他們並沒有再祈禱,而是開始在第一排跪墊下尋找怪物聖女那消失的鼻子。

「你不可能完全不知道鼻子的事吧?」佩佩神父問胡安·迭戈。

「我什麼都不知道。」胡安·迭戈回答。

「壞瑪利亞的眼睛動了,她好像活了過來。」盧佩說道。

「他們不會相信你的,盧佩。」胡安·迭戈告訴他妹妹。

「鸚鵡男會相信的。」盧佩指著愛德華多先生說,「他想相信更多的事情。他什麼都會相信。」

「我們不會相信什麼?」佩佩神父問胡安·迭戈。

「我猜是他想說的事吧。你想說什麼,胡安·迭戈?」愛德華·邦肖問道。

「告訴他啊!壞瑪利亞的眼睛動了,她朝四周看了一圈!」盧佩叫嚷著。

胡安·迭戈把手擠進他那塞滿的口袋,當他和大家說起聖女憤怒的目光時,手裡拿著聖母瑪利亞的鼻子。他說到聖女的雙眼環顧四周,隨後又回到了埃斯佩蘭薩的乳溝上。

「這確實是個奇蹟。」愛荷華人語氣很確鑿。

「我們把那個篤信科學的人叫來吧。」阿方索神父有些嘲諷地說。

「好,瓦格斯可以安排屍檢。」奧克塔維奧神父說道。

「你想用屍檢來證明奇蹟?」佩佩神父問,他的口氣既天真,又有些故作玩笑。

「她是被嚇死的。你們從屍檢中只能看出這個。」胡安·迭戈邊捏著聖母那壞掉的鼻子邊說道。

「是壞瑪利亞乾的。這是我知道的全部。」盧佩說。胡安·迭戈覺得盧佩這次說的是實話,所以他把關於壞瑪利亞的事翻譯了出來。

「壞瑪利亞!」格洛麗亞修女重複道。所有人都看向沒有鼻子的聖女,彷彿在等待著更多的損壞不知會出現在什麼地方。但是佩佩神父注意到愛德華·邦肖身上的一些異樣:只有愛荷華人正望著聖母瑪利亞的眼睛,只有她的眼睛。

一個宣揚奇蹟的人,佩佩神父邊看著愛德華多先生邊想。如果我見過什麼宣揚奇蹟的人,那就是他了!

胡安·迭戈什麼都沒在想,他用手緊握著聖母瑪利亞的鼻子,彷彿不想讓它溜走。

夢境會自行修改,而且在細節方面總是很殘忍。夢裡的故事並不遵循常識,或者常識根本不存在。一段兩分鐘的夢似乎永遠都做不完。

瓦格斯醫生並沒有隱瞞什麼,他告訴了胡安·迭戈更多和腎上腺素有關的事情,但是他說的話並沒有全部進入胡安·迭戈的夢境。瓦格斯說,忽然的恐懼會釋放出大量的腎上腺素,這是有害的。

胡安·迭戈還問這個信仰科學的男子,其他的情緒是否也有危險。除了恐懼,還有什麼會引發心律失常嗎?如果你的心臟不好,還有哪些情況會造成心律的致命變化?

「任何強烈的情感,無論好的還是壞的,高興或悲傷都會導致心律失常。」瓦格斯對男孩說,但這個答案沒有出現在胡安·迭戈的夢裡。「有人會在性交時死去。」瓦格斯告訴他。然後他轉向愛德華·邦肖:「在宗教活動中也有可能。」

「那用鞭子抽自己呢?」佩佩用他那一半天真,一半故作玩笑的口氣說。

「這個沒有記載。」信奉科學的人神秘地回答。

很多高爾夫球手在一桿進洞時死亡。德國足球隊競爭世界盃時,心臟病突發死去的德國人數量超出想象。許多剛剛喪妻一兩天的男人;許多失去丈夫的女性,並不一定是丈夫死去;還有和自己孩子生死永別的父母,他們都在短時間內死於悲傷。這些可能會導致心律失常的例子在胡安·迭戈的夢境中是缺失的。

然而里維拉卡車的聲音,他倒車時那特殊的倒擋聲,悄然出現在胡安·迭戈的夢境中,無疑是在他的航班即將到達保和,開始降落的時候。夢境總是這樣:它們和羅馬天主教會一樣到處蒐羅東西,還會把原本不屬於自己的內容據為己有。

對夢境來說,它們是一樣的:菲律賓航空公司177號航班降落的引擎聲和里維拉倒車的聲音。至於瓦哈卡停屍房那汙濁的味道是怎麼在胡安·迭戈從馬尼拉到保和的短途旅行中滲入夢境的,好吧,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夠解釋。

里維拉知道停屍房的載物臺在哪裡,他也認識那個屍檢員,也就是在解剖室中切割屍體的法醫。孩子們覺得,他們沒有必要為埃斯佩蘭薩進行屍檢。是聖母瑪利亞把她嚇死的,而且更過分的是怪物瑪利亞是故意這樣做的。

里維拉儘量讓埃斯佩蘭薩的屍體在盧佩面前顯得好看一些,那道被縫合的屍檢疤痕(從脖子延伸到腹部),直接切在了胸骨上。但盧佩對那些正在等待檢驗的其他屍體,或者說對好外國佬那被剖開的軀體毫無準備。他那雙白色的胳膊伸了出來(彷彿他曾被釘在十字架上,剛被取下),就好像面對其他的棕色皮膚屍體忽然如釋重負一般。

好外國佬身上的驗屍疤痕還很新,才剛剛縫好,他的頭上也被切了一刀,傷口要比被荊棘刺到更嚴重。他的戰役結束了。盧佩和胡安·迭戈看見嬉皮士男孩那被丟在一邊的屍體時都很震驚。他那酷似基督的臉神色很平靜,雖然這個英俊的少年蒼白軀體上文著的基督遭受了法醫的無情破壞。

盧佩永遠不會忘記她媽媽和好外國佬在解剖室的圓形空間中展現出的美麗形體,他們看起來都比活著時好很多。「我們把好外國佬也帶走吧,你答應我會燒掉他的。」盧佩對胡安·迭戈說,「我們把他和媽媽一起燒掉。」

里維拉正在說服屍檢員把埃斯佩蘭薩的屍體還給自己和孩子們,但當胡安·迭戈翻譯了盧佩想帶走嬉皮士的屍體的請求時,法醫大發雷霆。

這個美國逃兵是一起犯罪案件調查的一部分。薩梅加賓館有人報警說嬉皮士死於酒精中毒,一個妓女聲稱那孩子「就死在」她身上。但是屍檢員查到了另外的情況。好外國佬是被打死的。他確實喝醉了,但酒精並沒有殺死他。

「他的靈魂需要飛回家。」盧佩堅持說。「‘當我走在拉雷多的街道上,’」她忽然唱了起來,「‘當我有一天來到拉雷多……’」

「這孩子唱的是哪國話?」屍檢員問里維拉。

「警察們什麼都不會做。」里維拉對他說,「他們甚至不會承認嬉皮士是被打死的,會說是酒精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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