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野獸之王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2頁,共2頁

胡安·迭戈的心跳忽然加速,由於變化太明顯,他自己已經注意到這一點,於是他從窗子向疾馳的汽車外面看去,他看到無數的眼睛在路邊閃爍,紛紛回望著他。噢,上帝!他祈禱著。希望是米里亞姆和桃樂茜!

「噢,你會再見到我們的。一定會。」米里亞姆曾對他說。

「是的,一定會。」桃樂茜也說。

在同一段對話中,米里亞姆還告訴他:「我們最終會在馬尼拉和你見面,會很快的。」

「會很快的。」桃樂茜重複著。

希望那個人是米里亞姆,一定是她!胡安·迭戈想著,彷彿某一雙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的眼睛可能是她的。

「我猜想,」胡安·迭戈緩緩地對昆塔納醫生說,「這位未被邀請的客人應該是在你們一家按照慣例預訂酒店之前就訂了一間房?」

「不!不是這樣!情況並非如此!」克拉克·弗倫奇反駁道。

「克拉克,我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約瑟法開口說。

「你們家每年都會租下整間酒店!」克拉克說,「這個女人知道這是一次私人聚會。可她還是訂了房,魅力酒店也接受了她的預約,即使知道所有的房間都已經被訂滿。什麼樣的人會想要闖入一次私人聚會呢?她知道自己會被完全孤立!她知道自己只能一個人待著!」

「是個女人。」胡安·迭戈只是說,他再一次感覺到心跳加速。

此時外面的黑暗中已經沒有了眼睛。道路變得狹窄,變成了碎石路,隨後又變成了土路。也許魅力酒店是個隱秘的地方,但那個女人在那裡不會被完全孤立。胡安·迭戈希望她可以和自己一起。如果米里亞姆是那個未被邀請的客人,她一定不會一個人待太久。

此時,少年司機一定從後視鏡發現了某些奇怪的事情。他用塔加洛語快速地和昆塔納醫生說了幾句。克拉克·弗倫奇只能聽懂一部分,但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警覺。克拉克轉過身,向後座望去,他看見他的妻子解開了安全帶,正湊近胡安·迭戈觀察他的情況。

「有什麼問題嗎,約瑟法?」克拉克問他妻子。

「等一下,克拉克——我覺得他只是睡著了。」昆塔納醫生告訴她的丈夫。

「停車——快停!」克拉克對少年司機說,但約瑟法用塔加洛語嚴厲地對男孩說了些什麼,於是他繼續開了下去。

「我們就要到了,克拉克,沒有必要在這裡停下。」約瑟法說,「我確定你的老朋友睡著了,他正在做夢,我猜如此。我確信他只是睡著了。」

弗洛爾開車載著孩子們前往奇蹟馬戲團,因為佩佩神父已經開始為他們作出這樣冒險的選擇而自責。佩佩太傷心了,不能陪他們一起去,雖然馬戲團是他的主意,他和瓦格斯的。弗洛爾開著佩佩的甲殼蟲汽車,愛德華·邦肖坐在副駕駛座,兩個孩子在後面。

就在他們離開耶穌會聖殿的片刻之前,盧佩聲淚俱下地對沒有鼻子的聖母瑪利亞雕像發出了挑戰。「既然你能把一個迷信的清潔女工嚇死,那給我展示一個真正的奇蹟吧!」盧佩對高大的聖女喊叫著,「做點什麼能讓我相信你的事情,我覺得你就是個大壞蛋!看看你!就知道站在這兒!連鼻子都沒有!」

「你難道不想也祈禱些什麼嗎?」愛德華多先生問胡安·迭戈,他並不願把他妹妹的憤怒翻譯給愛荷華人,也不敢告訴教士自己內心最大的恐懼。如果他在奇蹟馬戲團出了什麼事——或者出於任何原因,他和盧佩分開了——盧佩不會有任何未來,因為除了她哥哥沒有人能聽懂她說話。即使教士們也無法收留並照顧她。她會被送去收留智力遲緩兒童的機構,然後在那裡被忘卻。收留智力遲緩兒童的地方本身就不為人知,或是已經被忘記了,似乎沒有人知道它在哪裡或者沒人能確切地說出它在哪兒,只會模糊地提到「在城外」或是「在山上」。

當時,流浪兒童剛剛在城裡建立不久,瓦哈卡還有另一家孤兒院,位置比較靠近「城外」和「山上」。它位於維格拉,每個人都知道它的名字——「兒童之城」。

盧佩把它稱作「男孩之城」,因為他們不接收女孩。大部分孩子的年齡都在六歲至十歲,上限是十二歲,所以他們也不會接收胡安·迭戈。

兒童之城於1958年開放,存在的時間比流浪兒童更長,這家全是男孩的孤兒院也會比流浪兒童持續更久。

佩佩神父不會說兒童之城的壞話。也許他相信所有的孤兒院都是上帝的恩賜。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說,兒童之城只有教育上沒有優勢。(孩子們只看見過那裡的男孩坐大巴去上學,他們的學校在孤獨聖母大教堂附近)。盧佩曾伴著她那特有的聳肩動作說,大巴車本身就破爛不堪,可想而知是用來運送那些男孩的。

流浪兒童的一個男孩小時候曾在兒童之城待過。他沒有說那家全是男孩的孤兒院的壞話,也從沒提到自己曾在那裡遭遇虐待。胡安·迭戈記得那個男孩曾提到那裡的客廳放有鞋櫃(他沒有對此進行解釋),而且所有的男孩——大概二十個——都睡在同一個房間。被褥亂七八糟,毯子和動物玩具都是其他男孩用剩下的。足球場上有很多石頭,那個男孩說你不會想摔倒的,而煮肉是在一處戶外的火堆。

這些描述並不算是批評,它們只是讓胡安·迭戈和盧佩意識到,男孩之城不會成為他們的選擇——即使盧佩是個男孩,而且兩個孩子都沒有超齡。

如果他們在流浪兒童待得快要發瘋,他們會在被送往收留智力遲鈍兒童的場所之前跑回垃圾場。盧佩聽說那裡的孩子都是「怪胎」,有些會被要求把手綁在背後,以免去抓其他孩子或是自己的眼睛。盧佩不會告訴胡安·迭戈她的訊息來源。

不知為何,孩子們非常自然地認為奇蹟馬戲團是一個幸運的選擇,也是除了回到格雷羅之外唯一可以接受的道路。里維拉希望他們回到格雷羅,但當弗洛爾和愛德華多先生送孩子們去奇蹟的時候,他顯然不在場。對他來說,努力擠進佩佩神父的甲殼蟲汽車一定很困難。而對孩子們而言,由一個異裝妓女載他們去馬戲團是再正常不過的。弗洛爾邊開車邊抽著煙,她把菸捲伸向了自己那一側的窗外。愛德華·邦肖有些緊張,他知道弗洛爾是個妓女,但不知道她是異裝癖,他儘可能隨意地說道:「我以前也抽菸,但我把這習慣戒掉了。」

「你覺得獨身不算習慣嗎?」弗洛爾問他。愛德華多先生驚訝的是,弗洛爾的英語竟然這麼好。他並不知道她在休斯敦那段說不出口的人生經歷,也沒有人告訴他弗洛爾生來是個男孩(或者她現在還有陰莖)。

弗洛爾開車穿過了一場從教堂出口延伸到大街上的婚禮派對:新郎新娘、賓客,還有一直不停歇的流浪樂隊,「又是那些蠢貨」,弗洛爾評價道。

「我很擔心孩子們在馬戲團的生活。」愛德華·邦肖岔開了話題,沒有回應關於獨身的提問,或者只是小心地拖延著回答。

「他們都到了結婚的年齡了。」弗洛爾說,她朝著窗外參加結婚派對的人(甚至孩子)做了些威懾的動作,並把菸捲叼在嘴裡。「如果孩子們結婚的話,我會為他們擔心。」弗洛爾接著說,「在馬戲團,最糟糕的事情可能就是被一隻獅子咬死。但是結婚會帶來的壞事可多著呢。」

「如果你對結婚這麼看,那我想獨身也不是什麼壞主意。」愛德華·邦肖用他那耶穌會教士的語氣說道。

「馬戲團裡只有一隻真正的公獅子。」胡安·迭戈從後座插嘴,「其他的都是母獅。」

「所以那個煩人的伊格納西奧其實是個母獅馴獅官,你是想說這個嗎?」弗洛爾問男孩。

弗洛爾剛剛繞過,或是說穿過了那場婚禮派對,卻又遇見了一架傾斜的驢車。驢車上面放著許多瓜,可它們都滾向了車廂的尾部,所以驢子被重力拽到了半空。對這頭小驢來說,那些瓜太重了,它的蹄子開始亂踢,於是驢車的前半部分也不再著地。

「又一頭晃來晃去的蠢驢。」弗洛爾說。讓人驚訝的是,她精準地把手伸向了驢車司機,那隻指頭修長的手剛剛還拿著香菸(用拇指和食指夾著)。十幾個瓜滾到了街上,司機拋下了搖晃的驢子,因為有些孩子在偷他的瓜。

「我認識那個人。」弗洛爾用她那隨便的口氣說。甲殼蟲汽車裡的各位並不知道,她想表達那人是她的顧客,還是別的什麼人。

當弗洛爾到達五位先生的馬戲團場地時,觀看日場表演的觀眾已經回家。停車場幾乎是空的,夜場觀眾還沒有到來。

「當心大象的屎。」弗洛爾提醒他們,眾人正沿著大道把孩子們的物品搬向劇團的帳篷。愛德華·邦肖正好踩到了一坨新鮮的糞便,象糞蓋住了他整個腳,直抵腳踝。

「你的涼鞋踩了象糞,已經沒救了,親愛的。」弗洛爾對他說,「你最好光腳,我們給你找只襪子。」

「慈悲的上帝。」愛德華多先生說。教士繼續往前走著,但有些一瘸一拐。他的瘸腿沒有胡安·迭戈那麼誇張,但足以讓愛荷華人意識到兩人之間的對照關係。「現在每個人都會把我們聯絡在一起。」愛德華·邦肖溫和地對男孩說。

「我希望我們兩個聯絡在一起。」胡安·迭戈告訴他。由於太過坦誠,他並沒有阻止自己,而是把這句話說出了口。

「你們會被聯絡在一起的,而且餘生都是如此。」盧佩說,但是胡安·迭戈忽然無法翻譯出這句話,他的眼睛盈滿了淚水,沒有出聲。他當時也並不明白,盧佩對於未來的預測很準確。

愛德華·邦肖也不知該說些什麼。「這對我來說是件很美好的事,胡安·迭戈。」愛荷華人遲疑地說。「和你聯絡在一起我很自豪。」愛德華多先生告訴男孩。

「這不是很好嘛?你們兩個都很開心。」弗洛爾說,「不過牧師應該不能有孩子。這是獨身的一個缺點吧,我想。」

暮色降臨在奇蹟馬戲團,很多演員都在準備表演。新來的是一個奇怪的四人組:一個喜歡用鞭子抽打自己的耶穌會學者;一個在休斯敦有一段難以言說的生活的異裝妓女,以及兩個來自垃圾場的孩子。當劇團的帳篷開啟時,孩子們可以看到一些演員正在忙著化妝或換戲服,其中有一個異裝侏儒,她正站在全身鏡前塗口紅。

「嘿,弗洛爾!」胖胖的侏儒喊道,她扭著屁股,給了弗洛爾一個飛吻。

「你好啊,帕科。」弗洛爾回應道,她揮了揮那長著修長手指的手。

「我以前不知道,帕科也可以做女孩的名字。」愛德華·邦肖禮貌地對弗洛爾說。

「不。」弗洛爾糾正道。「帕科是男人的名字,帕科和我一樣,也是男的。」弗洛爾說。

「但你不是——」

「我是。」弗洛爾打斷了他。「我只是比帕科更像女人。」她對愛荷華人說,「帕科不想那麼像女人,帕科是個小丑。」

他們接著往前走,要到馴獅官的帳篷去。愛德華·邦肖一直看著弗洛爾,什麼都沒有說。

「弗洛爾有傢伙,就是男孩有的那個。」盧佩想幫助愛德華多理解。「鸚鵡男知道她有陰莖嗎?」盧佩問胡安·迭戈,他並沒有把她的援助翻譯給愛德華多先生,雖然他知道自己的妹妹沒法讀鸚鵡男的心。

「鸚鵡男,說的是我,對吧?」愛荷華人問胡安·迭戈,「盧佩在談論我,是嗎?」

「我覺得你是個很好的鸚鵡男。」弗洛爾對他說。她看見愛荷華人臉紅了,這使她更加賣弄風情。

「謝謝。」愛德華·邦肖對異裝妓女說。他瘸得更厲害了。象糞像是石膏一樣凝固在他毀掉的涼鞋和腳趾間,但還有什麼另外的東西壓在他身上。愛德華多先生彷彿在肩負著什麼,而且無論如何,那個東西都要比象糞更加沉重,再多的鞭撻也難以減輕負擔。無論愛荷華人承擔了怎樣的磨難,又堅持了多久,他已經無法再邁出一步。他掙扎著,不僅是為了走路。「我覺得我不能這樣做。」愛德華多先生說。

「什麼?」弗洛爾問他,但教士只是搖了搖頭,他的腳步已經不僅是有一點點瘸,而是非常蹣跚。

馬戲團樂隊正在某處演奏,只是一段音樂的開頭,很快便會停下來,然後再重新開始。樂隊無法奏好一段很難的曲子,他們也很掙扎。一對好看的阿根廷夫婦站在他們開著的帳篷前。他們是高空飛人,正在互相檢查著安全帶,測試那些即將綁上繩子的金屬釦眼是否結實。他們穿著緊身的金色連體衣,在檢查安全裝備時也沒有停止愛撫彼此。

「我聽說他們總是在做愛,雖然已經結婚了,他們總是把附近帳篷裡的人吵醒。」弗洛爾對愛德華·邦肖說。「也許這是阿根廷人的習慣。」弗洛爾接著說。「但我覺得結了婚的人沒有這種習慣。」她補充道。

其中一個帳篷外站著一個和盧佩年齡相仿的女孩。她穿著一件藍綠色的連體衣,帶著一隻鳥嘴面具,她正在練習呼啦圈。其他一些更年長的女孩似乎裝扮成了火烈鳥,她們在大道的帳篷間奔跑著,經過了孩子們。她們穿著粉色的短裙,手裡拿著火烈鳥頭冠,上面有長長的、僵硬的脖子。她們的銀腳鐲發出聲響。「垃圾場的孩子。」胡安·迭戈和盧佩聽見一隻無頭的火烈鳥說。他們沒想到自己會在馬戲團被認出來,但瓦哈卡是一座小城。

「一群小婊子,半裸的火烈鳥。」弗洛爾評價道,她沒有說更多。她自己當然被叫過更難聽的名字。

20世紀70年代,布斯塔曼特有一個同性戀酒吧,在薩拉戈薩大街上。那個酒吧以一個捲髮者的名字命名,叫作拉契那。(這個名字在三十年前改掉了,但是布斯塔曼特的酒吧依然在那裡——而且依然是同性戀酒吧。)

弗洛爾在拉契那很放鬆,她可以做自己,但即使在那裡他們也叫她「瘋女人」。在那個時候,異裝癖很難隨心所欲——在任何地方都穿著異性的服裝,但弗洛爾是這樣。而在拉契那眾人的口中,他們對弗洛爾的稱呼帶有同性戀的暗示,這就相當於稱她為「女王」。

其實在20世紀70年代,也有一家專門為異裝者準備的酒吧。「小王冠」——位於布斯塔曼特和科西特爾的轉角處。那是個開派對的地方,客人多半都是同性戀。異裝癖們都打扮起來——她們瘋狂地穿著異性的服裝,所有人都很開心,但是小王冠並不是一個適合妓女的地方,異裝癖來這裡時都穿著男裝,直到安全地走進小王冠,才會換上異性的衣服。

但弗洛爾不會,她永遠是一個女人,無論走到哪裡——不管是在薩拉戈薩大街工作還是在布斯塔曼特的聚會中,她永遠是她自己。這就是她被稱作「女王」的原因,她走到哪裡都是那個「瘋女人」。

甚至奇蹟的人也知道她,馬戲團知道誰是真正的明星,而且他們永遠會是明星。

愛德華·邦肖直到腳上沾著象糞走在奇蹟馬戲團的路上,才知道弗洛爾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對愛德華多先生來說,弗洛爾就是「奇蹟」。)

一個魔術師正在帳篷前練習,那個叫「睡衣男」的柔術演員正在做熱身運動。他被稱為「睡衣男」,是因為他的身體非常柔軟鬆垮,就像是一件沒人穿的睡衣。他移動的樣子彷彿晾衣竿上的衣服。或許馬戲團對於一個跛子來說不是好地方,胡安·迭戈想。

「你要記得,胡安·迭戈——你是個讀書的人。」愛德華多先生對愁容滿面的男孩說,「書本里有一個世界。在你的想象中,有著比現實世界,哪怕是這裡更豐富的東西。」

「我應該在小時候認識你。」弗洛爾對教士說,「我們可以互相幫助渡過一些難關。」

他們走在佈滿劇團帳篷的大道上,經過了馴象師和他的兩頭大象。愛德華·邦肖只顧著看真正的大象,結果又踩進了一坨巨大的象糞中,這一次是他那隻沒問題的腳和乾淨的涼鞋。

「慈悲的上帝。」愛荷華人再次說道。

「你不搬來馬戲團是個好事。」弗洛爾對他說。

「象糞那麼大。」盧佩嘟囔道,「鸚鵡男怎麼就看不見呢?」

「又提到了我,我知道你在說我。」愛德華多先生有些得意地對盧佩說,「鸚鵡男這個名字很好聽,不是嘛?」

「你不僅需要一個妻子,」弗洛爾對愛荷華人說,「還需要一整個家庭,讓他們好好照顧你。」

他們來到了三頭母獅的籠子前。其中一頭懶散地看了他們一眼,另外兩頭在睡覺。

「你們看到女人們在一起怎麼相處了吧?」弗洛爾說。她顯然對奇蹟馬戲團很熟悉。「但這個傢伙不一樣。」弗洛爾邊說,邊停在了唯一的公獅的籠子前。那頭所謂的野獸之王獨自待在籠子裡,似乎對此非常不滿。「嘿,夥計。」弗洛爾對獅子說。「他叫夥計。」弗洛爾解釋道,「你看他的蛋,很大吧?」

「上帝,請你展現慈悲。」愛德華·邦肖說。

盧佩有些生氣。「又不是這可憐的獅子的錯,他沒法選擇自己的蛋。」她說。「夥計不喜歡你開他的玩笑。」她補充道。

「我猜你能讀獅子的心。」胡安·迭戈對他妹妹說。

「誰都能讀夥計的心。」盧佩回答。她盯著那頭獅子,看著他那巨大的臉和厚實的鬃毛,但沒有看他的蛋。獅子似乎忽然被她激怒了。也許感覺到夥計很生氣,那兩頭睡夢中的母獅醒了過來,三頭母獅都一起看著盧佩,彷彿她是吸引了夥計的情敵。胡安·迭戈感覺盧佩和幾頭母獅都為那頭公獅感到悲傷——她們既怕他,又為他而難過。

「夥計。」盧佩帶著歉意對公獅說,「沒關係,不是你的錯。」

「你在說什麼?」胡安·迭戈問她。

「過來,孩子們。」弗洛爾說,「你們還要見馴獅官和他妻子呢,你們和那些獅子沒有半點關係。」從盧佩盯著夥計那呆滯的目光,以及獅子邊回望她,邊在籠中不安地踱步的樣子,你會以為盧佩在奇蹟馬戲團裡和這隻孤獨的公獅有著非常密切的關係。「沒關係。」她又一次對夥計說,彷彿這是一個承諾。

「什麼沒關係?」胡安·迭戈問他妹妹。

「夥計是最後的狗,他是最後一個。」盧佩對她哥哥說。

這句話自然沒有什麼意義,夥計是獅子,不是狗。但盧佩分明說的是「最後一隻狗」,最後一個,她為了讓自己被聽清再次重複道。

「你是什麼意思,盧佩?」胡安·迭戈有些不耐煩地問。他對她那沒完沒了的預言感到厭煩。

「那個夥計,他是屋頂狗的頭目,也是最後一隻。」她聳了聳肩,只是這樣回答道。每當盧佩懶得解釋自己的話時,胡安·迭戈總是很惱火。

馬戲團樂隊終於不再重複彈奏那段音樂的開頭。夜幕降臨,帳篷裡的燈紛紛開啟。在他們面前的大道上,孩子們看見了伊格納西奧,那個馴獅官,他正在纏繞自己的長鞭。

「我聽說你喜歡鞭子。」弗洛爾低聲對腳步蹣跚的教士說。

「你剛剛說給我找襪子。」愛德華·邦肖有些僵硬地轉移話題,「我現在需要。」

「應該讓鸚鵡男試試馴獅官的鞭子,這條鞭子很長。」盧佩嘟噥道。

伊格納西奧平靜地打量著他們,彷彿在估測新來的獅子是否勇敢可靠。馴獅官的緊身褲像是鬥牛士穿的,他上身只穿了一件定製的v領背心,以展示自己的肌肉。背心是白的,更顯出伊格納西奧深棕的膚色。而且如果他在表演中遭遇獅子的襲擊,他希望觀眾看到他的血有多麼鮮紅,而鮮血在白色的背景下最為顯眼。即使在瀕死的時刻,他也依然那麼自負。

「別管他的鞭子,看他本人。」弗洛爾對腳上沾著象糞的愛荷華人說,「伊格納西奧生來就是個譁眾取寵的傢伙。」

「他還沉迷女色!」盧佩唸叨著。她並不在意自己是否聽到你的低語,因為她已經知道你在想些什麼。然而鸚鵡男的心和里維拉的一樣,對盧佩而言比較難以讀懂。「伊格納西奧喜歡那些母獅。他喜歡所有女性。」盧佩說,但是此時孩子們已經走近了馴獅官的帳篷。伊格納西奧的妻子索萊達也從帳篷中走出來,站在她那得意揚揚、孔武有力的丈夫身邊。

「如果你以為你剛剛看見的是野獸之王,」弗洛爾依然在對愛德華·邦肖耳語,「並不是,現在這個才是。」異裝癖低聲對教士說:「伊格納西奧是野獸之王。」

「蠢豬之王。」盧佩忽然說,不過只有胡安·迭戈能聽懂她的話,而且他也並不明白她的全部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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