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現在及永遠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1頁,共2頁

至於胡安·迭戈在馬卡蒂香格里拉酒店與拆彈犬之間發生了什麼,我們可以冷靜而理智地解釋。雖然事發突然,而在香格里拉酒店門房和保安驚恐的目光中,正是後者導致兩隻狗的失控,這位貴賓的到來根本無法被理智而冷靜地看待。在酒店登記處,胡安·迭戈·格雷羅的名字後面附加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稱呼:貴賓。又是那個克拉克·弗倫奇——胡安·迭戈的前學生乾的,他總是自作主張。

酒店升級了這位墨西哥裔美國小說家的房間,並擺放了定製的餐食,其中一件與眾不同。酒店的管理人員還接到提醒,不要稱呼格雷羅先生為墨西哥裔美國人。然而,你並不知道衣著整潔的酒店經理正親自徘徊在登記臺前,等待著為疲憊的胡安·迭戈確認尊貴身份,至少當你目睹作家在香格里拉的車輛入口遭遇的粗魯對待時不會想到。哎,都怪克拉克沒有親自來歡迎他的前導師。

駛進車輛入口時,比恩韋尼多從後視鏡看到他那尊貴的客人已經睡著了。門房正跑過來想要開汽車後門。司機試圖揮手阻止,因為他看到胡安·迭戈正靠在那扇門上。司機迅速拉開了他自己的車門,揮舞著雙手走進酒店入口。

誰又知道拆彈犬會被揮舞的手臂激怒呢?

彷彿接受了保安的訊號一般,兩隻狗朝著雙手舉過頭頂的比恩韋尼多撲去。當門房開啟汽車後門時,彷彿死去了的胡安·迭戈從車裡摔了出來。一具倒下的屍體讓兩隻拆彈犬更加興奮,它們從保安手中掙脫繩索,紛紛跳上了汽車後座。

由於繫著安全帶,胡安·迭戈並未完全摔出汽車。他忽然驚醒,發現自己的頭正在車門附近搖搖晃晃。他的腿上有一隻狗,正在舔他的臉。那是一隻中等大小的狗,應該是一隻小公拉布拉多或母拉布拉多。其實它是一隻拉布拉多混種狗,長著拉布拉多犬那柔軟、蓬鬆的耳朵和熱情的大眼睛。

「碧翠絲!」胡安·迭戈叫道。我們可以想象胡安·迭戈在幻想什麼,但當他喊出一個女性化的、母狗的名字時,那條公拉布拉多混血犬有些困惑,它的名字叫詹姆斯。不過胡安·迭戈喊出「碧翠絲」這個名字,卻讓門房嚇了一跳,他本以為這個剛來的客人已經死了。於是,門房大叫起來。

顯然,拆彈犬聽到尖叫聲會變得更有攻擊性。詹姆斯(坐在胡安·迭戈腿上的那隻狗)為了保護胡安·迭戈開始對著門房咆哮。但胡安·迭戈並未注意到另一條狗,他不知道它就坐在自己身邊。這是一隻面相很警覺的狗,耳朵神氣地立著,蓬鬆的毛髮根根豎起。它不是純種德國牧羊犬,而是混種。當這隻狗發出狂暴的叫聲時(對著胡安·迭戈的耳朵),作家一定以為自己坐在一隻屋頂狗旁邊。而且盧佩說得對:有些屋頂狗是鬼魂。混種牧羊犬有一隻斜眼,是黃綠色的,而且焦點與另一隻好眼睛不一致。這隻奇怪的眼睛更讓胡安·迭戈堅信,他身邊那隻顫抖的狗是屋頂狗,而且是鬼魂。跛足作家解開安全帶,試圖走出汽車,但由於詹姆斯(混種拉布拉多)還在他腿上,這個目標很難實現。

此時,兩隻狗都把嘴伸向了胡安·迭戈的胯部,它們把他按在座位上,開始專心地嗅來嗅去。由於這些狗本是被訓練尋找炸彈的,它們的行為引起了保安們的注意。「別動。」其中一個保安含糊地說,不知是對胡安·迭戈還是對那兩隻狗。

「狗很喜歡我。」胡安·迭戈自豪地說,「我以前住在垃圾場。」他試圖和保安們解釋,而他們都專注地盯著這個搖搖晃晃的男人那特製的鞋子,根本沒有在聽他說話。(「我和我妹妹會照顧垃圾場裡的狗。每當有狗死去時,我們會搶在禿鷹前面發現並燒掉它們的屍體。」)

現在的問題是,胡安·迭戈只有兩種方式可以移動:一種是先邁那隻朝兩點鐘方向扭曲的瘸腳,這樣你一下子就會注意到他踉蹌的動作。另一種是先邁正常的腳,把跛腳拖在後面。無論怎樣,那隻扭曲的腳和奇怪的鞋都會引起你的注意。

「別動!」那個保安又叫了起來。他提高了聲音,而且用手指著胡安·迭戈,這讓作家意識到他不是在對狗說話。胡安·迭戈頓住了,保持著他那一瘸一拐的姿態。

又有誰知道拆彈犬不喜歡人們停下腳步、呆滯地站著的樣子?兩隻拆彈犬,詹姆斯和混血牧羊犬原本正用鼻子戳著胡安·迭戈的臀部,更確切地說,是指向他運動衫的口袋,那裡有他用紙巾包裹的沒吃完的綠茶鬆餅。但它們忽然停了下來。

胡安·迭戈努力回憶著一場最近發生的恐怖襲擊是在哪裡,棉蘭老島?那不是菲律賓最南部,靠近印度尼西亞的島嶼嗎?那裡是不是有很多穆斯林?是不是有一個自殺式引爆者把炸彈綁在了一條腿上?在爆炸發生前,所有人都只注意到他有些一瘸一拐。

情況不太妙,比恩韋尼多想道。膽小的門房依然堅信胡安·迭戈本是一個死人,卻像殭屍般踉蹌著活了過來,還喊出了一個女人的名字。當司機把橘色的信天翁大包丟給他時,他還沒有從恐慌中恢復。年輕的司機走進酒店,直奔登記臺,並告訴那裡的人有人要開槍打死他們的貴賓。

「把那些沒訓練過的狗拉開。」比恩韋尼多對酒店經理說,「你們的保安想殺了瘸腿作家。」

誤會很快就被澄清了。克拉克·弗倫奇甚至提醒了酒店胡安·迭戈可能會提早到達。對胡安·迭戈來說,最重要的是他們要原諒那兩隻狗,是綠茶鬆餅誤導了它們。「不要訓它們。」胡安·迭戈對酒店經理這樣說道,「它們都是很好的狗,答應我不要懲罰。」

「懲罰?不,先生,不會懲罰的!」經理說。從前,馬卡蒂香格里拉酒店的貴客可沒有這樣替拆彈犬說過話。經理親自帶胡安·迭戈去到他的房間。酒店提供的餐食包括一隻果籃、餅乾乳酪標準拼盤以及冰鎮的四瓶啤酒(而非通常的香檳)。這是胡安·迭戈那細心的前學生的主意,他知道自己摯愛的導師只喝啤酒。

克拉克·弗倫奇也是胡安·迭戈的忠實讀者之一,儘管在馬尼拉,他作為一位娶了菲律賓女人的美國作家更為出名。胡安·迭戈一眼便看出,那個巨大的水族箱是克拉克的主意。克拉克·弗倫奇很喜歡送自己的前導師一些禮物,以示對於重現胡安·迭戈小說中那些高光時刻的熱情。在胡安·迭戈早期的一部作品中——那本小說幾乎無人讀過——主角是一個尿道有缺陷的男人。他的女友在臥室中放了一個巨大的魚缸。水生物們奇異的樣子和它們發出的聲音讓那個尿道「狹窄而曲折」的男人感到不安。

胡安·迭戈一直很喜歡克拉克·弗倫奇,因為他是那種會固執地記下最瑣屑的細節的讀者,而這些細節只有作者本人才會記得。但是克拉克並不總是能感受到這些細節的真正用意。在胡安·迭戈那篇關於尿道的小說中,主角被女友床邊的水族箱裡持續上演的水下戲劇深深困擾,那些魚讓他無法入眠。

酒店經理解釋說,這個租用一夜的、在燈光下發出流水聲的大魚缸是克拉克·弗倫奇在菲律賓的家人給他的禮物。克拉克妻子的一個姑媽在馬卡蒂開水族商店。由於水族箱太大,沒法放在酒店房間的任何桌子上,所以只好擺在床邊的地面,而且很難移動。魚缸幾乎和床同樣高,外觀是那種冷冰冰的長方形。和它一起的還有克拉克的歡迎函:親切的細節會助你入眠!

「這些都是我們南海的水生物。」酒店經理謹慎地提醒道,「不要餵它們,一晚上不吃東西沒事。他們是這樣告訴我的。」

「我知道了。」胡安·迭戈回答。他不明白為什麼克拉克或者那個開水族商店的菲律賓姑媽會覺得這個水族箱很安靜。胡安·迭戈推測,這裡面一定裝了一百磅水。關燈後,綠色的水下燈會顯得更綠(而且更亮)。那些小魚讓人目不暇接,它們在水的上層悄悄地游來游去。某些更大的生物潛藏在魚缸底部最陰暗的角落:它的眼睛閃閃發亮,腮像波浪一般起伏著。

「那是鰻魚嗎?」胡安·迭戈問。

酒店經理是一個瘦小、衣著整潔的男人,留著精心修剪過的鬍子。「可能是海鰻。」經理說,「最好不要把手指伸進水裡。」

「當然不會,那確實是一條鰻魚。」胡安·迭戈回答。

胡安·迭戈起初很後悔自己那晚同意比恩韋尼多載他去一家餐館。那裡沒有遊客,都是家庭聚餐,「是一家很隱秘的私房菜」,司機試圖說服他。胡安·迭戈本覺得如果在賓館房間裡點餐,然後早點睡覺,他會更舒適些。但現在,想到比恩韋尼多會帶他遠離香格里拉酒店,他如釋重負,而那些並不親切的魚和那隻面目兇惡的海鰻正等著他回去。(他寧願和那隻叫詹姆斯的拉布拉多混血拆彈犬睡在一起!)

克拉克·弗倫奇的歡迎函附言是這樣寫的:比恩韋尼多會好好照顧你的!大家都很期待在保和見到你!我們全家已經迫不及待了!卡門姑媽說那條海鰻名叫莫拉萊斯——不要碰它!

作為研究生,克拉克·弗倫奇需要老師來替他辯護,胡安·迭戈也確實這樣做了:這位年輕作家總是格外熱情,而且永遠很樂觀。過多使用感嘆號不僅僅是他文學作品中的問題。

「真是一條海鰻。」胡安·迭戈告訴酒店經理,「叫莫拉萊斯。」

「是‘正直’的意思。這名字對一條會咬人的鰻魚來說真是諷刺啊。」經理說,「水族商店還一併送來很多東西:兩輛裝海水的行李車、非常精密的水下溫度計、會冒泡的水迴圈裝置、用來徒手拿動物的橡膠袋子。就待一晚的話,東西可真夠多的。也許為了這次緊張的旅行,他們還給海鰻服了鎮靜劑。」

「我知道了。」胡安·迭戈說。莫拉萊斯先生此時並沒有受到鎮靜劑的影響。它兇惡地盤繞在魚缸最遠處的角落裡,呼吸平穩,黃色的眼睛眨都沒眨一下。

作為愛荷華寫作工作坊的學生,後來又成為出版過作品的小說家,克拉克·弗倫奇並不具備嘲諷的氣質。他總是分外真誠,給一條海鰻取名「正直」不是他的風格。這諷刺感可能來自卡門姑媽,來自克拉克在菲律賓這邊的家人。這讓胡安·迭戈感到焦慮,因為那些人都在保和等著見他。雖然他很高興看到克拉克·弗倫奇——這個似乎沒什麼朋友的年輕作家擁有了一個家庭。克拉克·弗倫奇的同學們(都是未來的作家)覺得他真是過於天真。哪個年輕作家會被陽光的性格吸引呢?克拉克並不樂觀,他長著一張演員般英俊的臉,身材健碩,穿著如同一個走街串巷的耶和華的目擊證人,保守而糟糕。

克拉克對於宗教的信仰(他非常篤信天主教)一定讓胡安·迭戈想起了年輕版的愛德華·邦肖。事實上,克拉克·弗倫奇就是在菲律賓的一場天主教行善會上遇到了自己的菲律賓妻子以及她的家人,如今已被他熱情地稱為「我們全家」。胡安·迭戈不記得具體的場景。天主教行善會,是哪一種?也許會有孤兒和未婚媽媽加入其中。

即使是克拉克·弗倫奇的小說,也展現出頑強而執著的善意:他的主角,那些迷失的靈魂和連續犯錯的罪人總是會得到救贖。重生的希望永遠出現在道德最低點之後,小說可想而知會以善良的獲勝結尾。這些小說會遭到批評,這很容易理解。克拉克有說教的傾向,他似乎是在佈道。胡安·迭戈覺得他的小說遭遇嘲諷是一件很讓人難過的事,就像可憐的克拉克本人總是被他的同學們嘲笑。胡安·迭戈確實很喜歡克拉克·弗倫奇的作品。克拉克是個匠人,但他的優點並不討人喜歡,這也許是他身上的詛咒。胡安·迭戈知道克拉克是故意這樣做的,他真的很樂觀。但是他也確實喜歡說教,他忍不住。重生的希望永遠出現在道德最低點之後,這很程式化,但是這部作品會有信奉宗教的讀者嗎?克拉克是因為有讀者才遭遇嘲諷嗎?克拉克能控制自己振奮的情緒嗎?(「他永遠是振奮的」,他在愛荷華的一位研究生同學說道。)

然而租借一夜的水族箱還是太過分了,這實在是過於符合克拉克的個性,甚至有些過。或者說我只是一路旅途太累了,無心欣賞這份景緻?胡安·迭戈想。他不想因為克拉克的個性或是因為他永遠保持善意而責備他。胡安·迭戈確實很喜歡克拉克,但對這個年輕作家的喜歡讓他感到痛苦。克拉克是一個頑固的天主教徒。

一股溫暖的海水忽然從水族箱裡噴濺出來,把胡安·迭戈和酒店經理都嚇了一跳。難道哪一條不幸的魚被咬死或吃掉了?可綠光映照下的清澈水流中並沒有任何血跡或殘肢的影子,那隻永遠警惕的鰻魚從外表也看不出任何作惡的跡象。「這是個充滿暴力的世界。」酒店老闆評價道。這句話並無諷刺,是那種克拉克·弗倫奇的小說達到道德最低點時會出現的句子。

「是啊。」胡安·迭戈只是如此應和。生在貧民窟中的他並不願看不起別人,尤其是那些好人,比如克拉克。但是胡安·迭戈也和文壇中每一個優越而居高臨下的作者一樣,對克拉克及他那振奮的性格有些蔑視。

在經理離開他後,胡安·迭戈後悔自己沒有詢問空調的事情。屋裡太冷了,牆上的調溫計在這個疲憊的旅客面前呈現出各種複雜的箭頭和數字,讓他眼花繚亂。他覺得這就像是戰鬥機的儀表盤。為什麼我會這麼累?胡安·迭戈想。為什麼我只想睡覺,進入夢境,或者再次見到米里亞姆和桃樂茜?

他再次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就坐在桌邊的椅子上。他醒來時發現自己凍得發抖。

由於只住一個晚上,胡安·迭戈沒有必要開啟他的橘色大包。他把貝他阻斷劑放在浴室的水槽上,以便提醒自己照常服用,而且是服用一片,而非雙倍的劑量。他把身上的衣服脫在床上,然後洗澡剃鬚。沒有米里亞姆和桃樂茜一起,他的旅行和日常生活沒有太大區別,不過她們的離開讓他忽然有些空虛和不知所措。為什麼會這樣?他想著這件事,同時也想著自己為何會如此疲憊。

胡安·迭戈穿著酒店的浴衣,開始收看電視新聞。冷氣依然很冷,但他通過擺弄調溫計減緩了風扇的速度。空調沒有變暖,但是轉動的頻率降低了。(那些可憐的魚,包括那條海鰻,是不是更喜歡溫暖的海水呢?)

電視裡播放著監控攝像頭拍攝的模糊錄影,是棉蘭老島的自殺性爆炸。那個恐怖分子無法辨識,可他那一瘸一拐的樣子和胡安·迭戈很像,這讓他感到不安。他認真辨別兩者細微的不同,有問題的是同一條腿,右腿,而此時炸彈湮滅了一切。咔嗒一聲後,電視螢幕陷入一陣伴隨刺耳聲響的黑暗。這段影像讓胡安·迭戈感到十分沮喪,彷彿他看到了自己的自殺。

他注意到籃子裡的冰還很多,足以讓啤酒在晚餐很久後依然保持涼爽,何況空調冷氣又非常足。胡安·迭戈在水族箱發出的綠光中穿好了衣服。「對不起,莫拉萊斯先生。」他離開酒店房間時說,「這裡對你和你的朋友們來說不夠暖和。」當他遲疑地站在走廊裡時,海鰻忽然開始盯著他看。它的目光一直滯留在胡安·迭戈身上。胡安·迭戈在關門之前朝它揮了揮手,但並沒有任何回應。

比恩韋尼多載他去的那個家庭餐館,或許對某些人來說是「很隱秘的私房菜」。那裡每張桌上都有一個吵嚷的孩子,而這些家庭似乎都互相認識。他們彼此招呼,來回傳遞著盤子裡的食物。

這裡的裝飾讓胡安·迭戈難以理解:一條龍長著一隻象鼻,正在踩踏士兵們;一個聖母瑪利亞,手裡抱著面帶怒容的聖嬰,守護著餐廳的入口。胡安·迭戈覺得這瑪利亞很有威懾力,就像個保鏢。(就讓胡安·迭戈去挑聖母瑪利亞神色的毛病吧。難道那條長著象鼻,正在踐踏士兵的龍,就沒有什麼毛病嗎?)

「生力不是西班牙啤酒嗎?」胡安·迭戈坐在車裡問比恩韋尼多,他們正在回酒店的路上。胡安·迭戈肯定喝了一些啤酒。

「這啤酒廠確實是西班牙的。」比恩韋尼多說,「但是它的前身在菲律賓。」

任何形式的殖民,尤其是西班牙殖民,一定會引起胡安·迭戈的注意。這也是天主教的殖民,他想。「我覺得這是殖民。」作家只評論了這一句。通過後視鏡,他可以看到司機正在思考這件事。可憐的比恩韋尼多:他以為他們只是在談論啤酒。

「是吧。」比恩韋尼多簡短地回答。

這天一定是某一個聖日,至於是什麼日子,胡安·迭戈並不記得。祈禱從教堂開始,不斷蔓延著,這並不僅出現在胡安·迭戈的夢裡。那個清晨,當孩子們和好外國佬一起在流浪兒童的房間中醒來時,祈禱聲已經飄到了樓上。

「聖母!」其中一個修女起頭道,像是格洛麗亞修女的聲音,「現在及永遠,你是我的嚮導。」

「聖母!」孤兒院裡的孩子們應和著,「現在及永遠,你是我的嚮導。」

孩子們位於比胡安·迭戈和盧佩的臥室低一層的小禮拜堂中。每到聖日,還沒等他們開始巡遊,連綿不斷的祈禱聲便已傳到了樓上。半睡半醒的盧佩也在唸叨著自己的禱詞,與他們歌頌聖母瑪利亞的話語彼此呼應。

「我親愛的瓜達盧佩聖母,你的正義對映在我們心中,讓世界充滿和平。」盧佩的祈禱帶著些反諷的意味。

但是這天早上,胡安·迭戈剛剛醒來,還沒睜開眼睛,盧佩便說:「你的奇蹟發生了:我們的媽媽剛經過房間——她正在洗澡——她沒有發現好外國佬。」

胡安·迭戈睜開了眼睛。好外國佬在睡夢中一動不動,就像死了一般。但是床單已經不再蓋在他身上。嬉皮士和他身上的受難耶穌都直挺挺地躺著,形成了一幅有關英年早逝、青春隕滅的畫面。而這時,孩子們聽見埃斯佩蘭薩在浴缸裡唱著某些低俗的小曲。

「他很好看,不是嗎?」盧佩問她的哥哥。

「一身啤酒尿味。」胡安·迭戈邊說著,邊湊近年輕的美國人,確認他還有呼吸。

「我們應該把他帶到大街上去,至少給他穿上衣服。」盧佩說。埃斯佩蘭薩已經拔下了浴缸的活塞,孩子們聽見了排水的聲音。她的歌聲也低了下來,可能是在用毛巾擦頭髮。

在樓下的小禮拜堂裡,也可能是在胡安·迭戈那詩意的夢裡,那個像是格洛麗亞的修女再一次要求孩子們跟著她重複道:「聖母!現在及永遠,你是我的嚮導——」

「我想用我的手和腿環抱著你!」埃斯佩蘭薩唱道,「我想讓我的舌頭親吻你的舌頭!」

「我看到一個小牛仔,裹著白色的亞麻。」沉睡的外國佬也唱了起來,「裡面的身體和黏土一樣冰冷。」

「誰知道這都是什麼玩意兒,反正不是奇蹟。」盧佩說,她從床上下來,幫助胡安·迭戈給可憐的外國佬穿衣服。

「噢!」嬉皮士男孩哼了一聲,他還在睡著,或是徹底昏厥了。「我們都是朋友,對吧?」他不停地問。「你身上真香,你真美!」他對盧佩說。而盧佩正努力為他那髒兮兮的襯衫繫上釦子。可外國佬的眼睛都沒有睜開過,他根本看不見盧佩。他因為宿醉難以醒來。

「只有他不再喝酒,我才會嫁給他。」盧佩對胡安·迭戈說。

好外國佬撥出的氣息要比他身上其他的部位更加難聞,胡安·迭戈試圖通過思考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想著這個友善的嬉皮士會送他們什麼。昨晚還比較清醒的時候,年輕的逃兵曾承諾要給他們一份禮物。

盧佩自然知道她哥哥在想些什麼。「我覺得他買不起貴重的東西。」盧佩說,「五年或七年後的某一天,能得到一個簡單的金色婚戒還不錯。但我現在什麼都不指望,只要他把錢都花在酒和妓女上面。」

彷彿應和著「妓女」這個詞,埃斯佩蘭薩從浴室裡走了出來,她一如既往地裹著兩條浴巾(頭上繫著一條,身上披著另一條),手拿那身薩拉戈薩大街的衣服。

「快看他,媽媽!」胡安·迭戈叫道。他開始解好外國佬的襯衫釦子,速度比盧佩系得還快。「我們昨晚在大街上發現了他,當時他身上什麼都沒有。但是今天早上,你看!」胡安·迭戈扯開嬉皮士男孩的襯衫,露出流血的耶穌。「是奇蹟!」他叫道。

「這不是好外國佬嘛,他可不是什麼奇蹟。」埃斯佩蘭薩說。

「噢,讓我去死吧,她竟然認識他!他們肯定光著身子待在一起過!她什麼都對他做了!」盧佩叫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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