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薩拉戈薩大街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1頁,共2頁

「聽我說,教士先生,他們兩個總是黏在一起。」瓦格斯說,「馬戲團會給他們買衣服,會為他們支付醫藥費,還提供一日三餐,以及一張睡覺的床,而且有家人照顧他們。」

「什麼家人?那是馬戲團!他們睡在帳篷裡!」愛德華·邦肖叫道。

「‘奇蹟’也是個家庭,愛德華多。」佩佩神父對愛荷華人說。「可馬戲團不需要孩子。」佩佩更加懷疑地講。

瓦哈卡的小馬戲團,也和流浪兒童之家一樣,名字備受爭議。它叫奇蹟馬戲團,一個讓人困惑的名字。「奇蹟」這個詞中的「l」是大寫的,因為「奇蹟」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一位表演者。(而他們宣稱,演出會帶來奇蹟——這裡的「l」是小寫。)瓦哈卡的人們認為,奇蹟馬戲團的宣傳是一種誤導,那裡其他的演出都很普通,並沒有什麼奇蹟的感覺。動物們也很平常,而且那裡還充斥著一些謠言。

城裡的所有人都曾談起過這位奇蹟小姐。(和流浪兒童一樣,馬戲團的名字也常常被簡化,人們會說他們去「奇蹟」。)奇蹟小姐永遠是個小女孩,而且有許多個。那是一場激動人心的表演,幾乎是在玩命,許多曾經的表演者都死去了。那些倖存者也不會繼續在奇蹟待太久。演員的流動性很強,小女孩們的壓力也都很大。畢竟,當她們到了那個年齡,就要冒著生命危險去表演。也許是壓力和荷爾蒙影響了她們,當這些女孩到了第一次來例假和發現自己胸部變大的年紀,就去做一些可能會死去的危險行為,這不是很神奇嗎?難道這就是真正的危險,即真正的奇蹟嗎?

垃圾場裡一些原本住在格雷羅的大點的孩子曾偷偷溜進過馬戲團,他們和盧佩以及胡安·迭戈講起過「奇蹟」。但是里維拉無法忍受這種把戲。「奇蹟」進城表演的日子,會在「五位先生」開設商店。他們的據點距離索卡洛廣場和瓦哈卡市中心比距離格雷羅更近些。

人們為什麼會湧向奇蹟馬戲團?是為了看一個無辜的女孩死去嗎?不過佩佩神父說,「奇蹟」或任何其他的馬戲團也是一種家庭,這倒是沒有錯。(當然,家庭也分好壞。)

「‘奇蹟’能讓一個跛子幹什麼呢?」埃斯佩蘭薩問。

「拜託!不要在他在場的時候這樣講!」愛德華多先生叫道。

「沒關係,我確實是個跛子。」胡安·迭戈說。

「‘奇蹟’會把你帶去的,因為你很有用,胡安·迭戈。」瓦格斯醫生說。「盧佩需要翻譯。」他又對埃斯佩蘭薩解釋道,「他們不能找一個聽不懂的算命師,盧佩需要有人替她翻譯。」

「我不是算命師!」盧佩說,但是胡安·迭戈沒有為她翻譯這句話。

「你要找的女人叫索萊達。」瓦格斯對愛德華·邦肖說。

「什麼女人?我不想找什麼女人!」新教士嚷道。他以為瓦格斯醫生沒有理解獨身誓言的含義。

「不是給你找女人,獨身先生。」瓦格斯說,「我是說你需要代表孩子們和那個女人聊聊。索萊達是馬戲團裡照顧孩子的人,她是馴獅官的妻子。」

「作為馴獅官的妻子,這個名字可不大妥當。」佩佩神父說,「索萊達是孤獨的意思,這不是什麼好兆頭,她可能會守寡,她丈夫可能會死。」

「看在上帝的分上,佩佩,這只是個名字。」瓦格斯說。

「你是個反基督者,你自己也知道,對吧?」愛德華多先生指著瓦格斯說,「孩子們可以住在流浪兒童,他們在這裡會接受耶穌會的教育,你卻想讓他們去受折磨!瓦格斯醫生,你是害怕他們接受這種教育嗎?作為一個篤定的無神論者,你擔心我們把孩子們培養成信徒?」

「這些孩子在瓦哈卡才是受折磨!」瓦格斯叫道,「我並不在意他們信什麼。」

「他是個反基督者。」愛荷華人這次是對佩佩神父說。

「馬戲團有狗嗎?」盧佩問。胡安·迭戈替她翻譯了這句。

「有,是被訓練的狗。有一些表演和狗有關。索萊達會訓練新來的雜技演員,包括表演飛天的那些,但狗住在單獨的帳篷裡。你喜歡狗嗎,盧佩?」瓦格斯問女孩,她聳了聳肩。胡安·迭戈知道盧佩和自己一樣喜歡去「奇蹟」這個想法,她只是不喜歡瓦格斯。

「答應我一件事。」盧佩拉著胡安·迭戈的手對他說。

「好啊,是什麼?」胡安·迭戈問。

「如果我死了,我想讓你把我埋在垃圾場,就像那些狗一樣。」盧佩對哥哥說,「只有你和里維拉可以,別人都不行。答應我。」

「耶穌呢!」胡安·迭戈叫道。

「耶穌也不行,」盧佩對他說,「只有你和里維拉可以。」

「好的,」胡安·迭戈說,「我答應你。」

「你對那個叫索萊達的女人有多瞭解?」愛德華·邦肖問瓦格斯。

「她是我的病人。」瓦格斯回答。「索萊達從前是雜技演員,表演空中飛人。她的關節有很多處損傷,尤其是手、腕部和肘部。她要一直抓緊繩子,何況還會摔倒。」瓦格斯說。

「空中雜技沒有保護網嗎?」愛德華多先生問。

「墨西哥大部分馬戲團都沒有。」瓦格斯回答。

「慈悲的上帝!」愛荷華人嚷道,「你卻告訴我這些孩子待在瓦哈卡是受折磨!」

「算命並不會摔倒,也不會損傷關節。」瓦格斯答道。

「我不知道每個人都在想什麼,我沒法完全看到。我只知道某些人的想法。」盧佩說。胡安·迭戈等待著她的下文。「如果有些人的心我讀不出怎麼辦?」盧佩問,「對這樣的人,算命師應該說些什麼?」

「我們需要了解中場小節目是怎麼演的,然後考慮一下。」(胡安·迭戈是這樣替他的妹妹翻譯的。)

「這不是我說的話。」盧佩向哥哥抗議。

「我們需要考慮一下。」胡安·迭戈重複道。

「那個馴獅官怎麼樣?」佩佩神父問瓦格斯。

「他怎麼了?」瓦格斯反問。

「我聽說索萊達和他關係並不好。」佩佩說。

「好吧,和馴獅官一起生活可能不太容易,我想訓獅子需要不少雄性激素。」瓦格斯說著聳了聳肩。盧佩模仿了他的動作。

「所以馴獅官是個壯漢?」佩佩問瓦格斯。

「我聽說如此。」瓦格斯告訴他,「他不是我的病人。」

「馴獅不會經常摔倒,也不會損傷關節。」愛德華·邦肖總結道。

「好吧,我們考慮一下。」盧佩說。

「她說什麼?」瓦格斯問胡安·迭戈。

「我們會考慮一下。」胡安·迭戈告訴他。

「你可以隨時來流浪兒童,來找我。」愛德華多先生對胡安·迭戈說,「我會告訴你要讀什麼。我們可以聊一聊書,你還可以把寫的東西給我看——」

「這孩子會寫東西?」瓦格斯問。

「他想寫。對,他想接受教育,瓦格斯。他很有語言天賦。他將來應該接受某種高等教育。」愛德華·邦肖說。

「你也可以隨時來馬戲團。」胡安·迭戈對愛德華多先生說道,「你可以來看我,給我帶書……」

「你當然可以。」瓦格斯告訴愛德華·邦肖。「你幾乎可以走著去五位先生,‘奇蹟’也會巡遊。有時候會有沿路表演,孩子們就能看到墨西哥城。或許你還能和他們一起去。旅行不也是一種教育嗎?」瓦格斯先生問愛荷華人,然而他並沒有期待什麼回答。他把注意力轉到了孩子們身上。「你們會想念垃圾場的什麼?」他問孩子們。(所有認識他們的人都知道盧佩非常想念垃圾場的狗,不只是破爛白和破壞神。佩佩神父知道從流浪兒童到五位先生要走上很久。)

盧佩並沒有回答瓦格斯,而胡安·迭戈則自己默默地數著。他在思考自己會懷念格雷羅和垃圾場的哪些東西。小屋紗門上那隻閃電般迅捷的壁虎;大量的廢品;當里維拉在卡車車廂裡睡覺時,許多種叫醒他的方式;能夠讓其他的狗都停止叫嚷的破壞神;垃圾場大火中莊嚴肅穆的狗的葬禮。

「盧佩會想念那些狗。」愛德華·邦肖說。盧佩知道這是瓦格斯想要愛荷華人說出的答案。

「你猜怎麼?」瓦格斯忽然開口,彷彿他剛剛想到這件事,「我打賭索萊達會允許孩子們和狗一起睡在帳篷裡。我可以問問她。她一定也覺得狗會喜歡,我毫不驚訝。這樣每個人都能滿意了!有時候世界就是這麼小。」瓦格斯說著又聳了聳肩。盧佩再一次模仿了他。「盧佩以為我沒看到她在幹什麼嗎?」瓦格斯問胡安·迭戈,這次男孩和他的妹妹都聳了聳肩。

「孩子們和狗一起住在帳篷裡!」愛德華·邦肖嚷道。

「我們看看索萊達會怎麼說。」瓦格斯告訴愛德華多先生。

「我喜歡大部分動物超過大部分人。」盧佩評價道。

「讓我猜猜:盧佩喜歡動物超過人。」瓦格斯對胡安·迭戈說。

「我說的是‘大部分’。」盧佩更正他。

「我知道盧佩不喜歡我。」瓦格斯向著胡安·迭戈說道。

聽著盧佩和瓦格斯互相詆譭或彼此攻擊,胡安·迭戈想起了那些面向索卡洛廣場遊客的流浪樂隊。週末,索卡洛廣場上有很多樂隊,包括那些糟糕的、自帶啦啦隊的中學生樂團。盧佩喜歡用輪椅推著胡安·迭戈穿梭在人群中。所有人,包括啦啦隊員們都會為他們讓路。「就好像我們很有名一樣。」盧佩對胡安·迭戈說。

由於常在薩拉戈薩大街遊蕩,孩子們確實很出名,他們成了那裡的常客。他們在薩拉戈薩大街從不使用愚蠢的「聖痕」把戲,那裡不會有人因為擦去血跡而給他們小費。薩拉戈薩大街上流過太多血,擦去這些血跡簡直是浪費時間。

薩拉戈薩大街上總是有許多妓女,以及物色妓女的男人們。在薩梅加賓館的院子裡,胡安·迭戈和盧佩可以看見妓女們和她們的顧客來來往往,但他們從未在薩拉戈薩大街或賓館院子裡看見過自己的母親。並沒有證據表明埃斯佩蘭薩在這條街上工作,而薩梅加賓館也有其他的客人,既非妓女也非她們的客戶。但里維拉並不是孩子們知道的唯一一個把薩梅加稱作「妓女賓館」的人,那些來來往往的傢伙確實讓這裡很像一家「妓女賓館」。

在胡安·迭戈還坐著輪椅的時候,一天夜裡,他和盧佩在薩拉戈薩大街上跟在一個叫弗洛爾的妓女身後。孩子們知道她不是他們的母親,但弗洛爾從背後看有一點像埃斯佩蘭薩,她們走路的樣子很像。

盧佩喜歡把輪椅推得飛快,然後忽然靠近那些背對著他們的人。直到輪椅撞到,他們才會反應過來。胡安·迭戈總是擔心這些人會仰倒在他的腿上。所以他會身體前傾,在加速的輪椅撞擊他們之前用手觸到這些人。他就是這樣觸到弗洛爾的。他本想觸碰她其中一隻手,但弗洛爾走路時胳膊會前後擺動,所以胡安·迭戈不小心碰到了她搖擺的屁股。

「耶穌瑪利亞約瑟夫!」弗洛爾叫嚷著轉過身來。這個高挑的女人本想對著身後的人當頭一拳,卻低頭看見一個坐著輪椅的男孩。

「是我和我妹妹。」胡安·迭戈有些難為情地說,「我們在找我們的媽媽。」

「我和你們的媽媽長得像嗎?」弗洛爾問。她是一個異裝妓女。在那時的瓦哈卡,異裝妓女並不多。弗洛爾在其中很出挑,不僅是因為她比較高。她有些好看,雖然盧佩注意到她的上唇有一圈柔和的鬍鬚印記,但這並不影響她的好看。

「你有一點像我們的媽媽。」胡安·迭戈回答,「你們兩個都很好看。」

「弗洛爾塊頭要大很多,而且你懂的。」盧佩說著,把手指放在自己的上唇處。胡安·迭戈並不需要翻譯這句話。

「你們這些小孩不該在這裡。」弗洛爾對他們說,「你們應該去睡覺。」

「我們的媽媽叫埃斯佩蘭薩。」胡安·迭戈說,「也許你在這裡見過她,你可能會認識她。」

「我知道埃斯佩蘭薩。」弗洛爾答道,「但我沒在這附近見過她。我總是看到你們。」她告訴孩子們。

「也許我們的媽媽是所有妓女中最受歡迎的。」盧佩說,「可能她從來不用離開薩梅加賓館,都是男人們去找她。」但是胡安·迭戈沒有替她翻譯這些。

「她在嘟噥什麼呢,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訴你們。」弗洛爾說,「只要來過這裡的人都會被看到。也許你們的媽媽根本沒來過,你們這些小孩就該回去睡覺。」

「弗洛爾知道很多馬戲團的事,我從她的心裡看到了。」盧佩說,「你問問她。」

「我們收到了‘奇蹟’的邀請,只是去表演中場小節目。」胡安·迭戈說。「我們會有自己的帳篷,不過要和狗一起住。那些狗都經過訓練,非常聰明。你認識什麼馬戲團的人嗎?」男孩問。

「我不接矮人的活兒,總要在某個方面劃清界限吧。」弗洛爾對他們說。「矮人們不知為啥都對我感興趣——他們老是圍著我。」她說。

「我今晚都睡不著了。」盧佩對胡安·迭戈說道,「一想到矮人們都圍著弗洛爾,我就沒法入睡。」

「是你讓我問的。我也睡不著了。」胡安·迭戈告訴她的妹妹。

「你問她認不認識索萊達。」盧佩說。

「或許我們不會想知道。」胡安·迭戈應道,但他還是問弗洛爾她對馴獅官的妻子有哪些瞭解。

「她是個孤獨、不幸的女人。」弗洛爾說,「她丈夫就是頭豬。他和獅子我站獅子。」她說。

「我猜你也不接馴獅官的活兒吧。」胡安·迭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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