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莫名流血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1頁,共2頁

垃圾場的孩子們從格雷羅的棚屋搬到流浪兒童之家時,他們把所有的衣服裡都裝滿了水槍。雖然修女們會沒收水槍,但盧佩只讓她們找到了那些壞掉的。修女們永遠不會知道這些水槍是用來做什麼的。

胡安·迭戈和盧佩曾在里維拉身上做過「聖痕」試驗。如果他們能用這個把戲騙過垃圾場老闆,便能夠騙過任何人。他們並沒有得逞太久。里維拉能夠分辨真血和假血,而且甜菜是他買的,盧佩總是讓酋長幫她買甜菜。

孩子們會在水槍中裝入兌水的甜菜汁,胡安·迭戈還會在裡面加入一點自己的唾液。他說他的唾液會給甜菜汁增添一些「血液的紋理」。

「解釋一下‘紋理’。」盧佩說。

他們是這樣開始這個把戲的:胡安·迭戈把裝滿的水槍藏在褲腰下面,用襯衫擋住。最好的目標是某人的鞋,因為當假的血液噴濺在他們的鞋子上時,他們並不會觸碰到。但涼鞋就不大好,因為你可能會感覺到腳趾上沾滿了黏糊糊的東西。

對於女人,胡安·迭戈喜歡從背後出擊,把甜菜汁射在她們光著的小腿上。這樣在她們回頭看之前,男孩便有時間把水槍藏起來。這時盧佩會開始嘟噥,她先是指著那個人莫名流血的部位,然後又指向天空,就彷彿這血來自天堂,源泉是永恆的上帝(以及被祝福的死者)。「她說這血是個奇蹟。」胡安·迭戈為他的妹妹翻譯道。

有時盧佩的反應模稜兩可,非常難懂。「抱歉,這可能是奇蹟,也可能只是普通的流血。」胡安·迭戈會這樣說。盧佩已經彎下腰,小手裡拿著一塊抹布。無論是不是奇蹟帶來的血痕,她都會在那個人反應過來之前,把它從鞋上(或者女人光著的小腿上)擦去。如果那人立刻把擦鞋的錢遞了過來,孩子們已經準備好如何拒絕。他們不會因為指出奇蹟,或是擦去神聖的(也可能是不神聖的)血痕而收費。好吧,至少他們一開始會拒絕,垃圾場的孩子並不是乞丐。

里維拉的卡車事故之後,胡安·迭戈發現輪椅很有用處。通常他會做那個張開手掌不情願地接受恩惠的人,而輪椅也提供了更多隱藏水槍的方式。柺杖就有些尷尬了,因為他伸手的時候總是要扔下其中一根。胡安·迭戈拄拐期間,盧佩就成了那個遲疑地接過錢的人,當然,她從不會用那隻擦去血跡的手接錢。

而在胡安·迭戈開始一瘸一拐地恢復期間——這是一種將要長期持續的狀態,而非短暫的階段——兩個孩子又生出了新的主意。通常,盧佩會(假裝不情願地)收下那些堅持給他們錢的男人的恩惠。而對於女性受騙者,胡安·迭戈發現一個跛足的男孩會比一個看起來很生氣的丫頭更能激發她們的同情。或者說女人們能察覺出盧佩正在讀她們的心?胡安·迭戈有時會把甜菜汁直接射在潛在客戶的手上,在這樣的高風險場合,他們才會說出那些真正的關於「聖痕」的話。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總是從背後射擊。人們喜歡把手放在身側,當他們站著或走路時,掌心便會向著後面。

一道忽然的噴濺,讓甜菜汁偽裝成的鮮血出現在你的手掌。這時一個女孩蹲下身,將你手掌上的血跡抹在她那狂喜的臉上。此時你可能會比平時更加相信宗教的力量。而這時,跛足的男孩開始嚷出一些關於「聖痕」的言論。面對索卡洛廣場的遊客,胡安·迭戈會使用雙語——西班牙語和英語依次講出「聖痕」這個詞。

有一次孩子們捉弄里維拉時,把甜菜汁射在了他的鞋上。垃圾場老闆望向天空,但他不是在向天堂尋求依據。「可能是哪隻鳥流血了吧。」里維拉只說了這句話,也沒有給孩子們付小費。

還有一次,他們直接噴射在里維拉手上,但並沒有奏效。當盧佩正要用她的臉蹭去酋長手上的血跡時,他平靜地把手從狂喜的女孩身邊拿開。胡安·迭戈正要嚷叫那些關於「聖痕」的話,垃圾場老闆卻舔了舔自己手裡的「血跡」。

「是甜菜汁。」酋長笑著對盧佩說。

飛機在菲律賓著陸了。胡安·迭戈用紙巾包了半塊綠茶鬆餅,把它放進上衣口袋。旅客們都站起身,收拾東西。這樣的時刻對一個跛足的老年人來說有些尷尬。但是胡安·迭戈的心思並不在這裡,在他心中自己和盧佩還是少年。他們在瓦哈卡中心的索卡洛廣場遊蕩著,尋找好騙的遊客和倒霉的當地佬——那些相信自己被位於萬丈高空的上帝之魂選中的人——讓他們莫名流血。

在馬尼拉——也和往常在任何地方一樣——對這個跛足老年人產生同情的永遠是女人。「需要我幫忙嗎?」一個年輕媽媽問。她和自己的孩子們一起旅行,一個小女孩和一個更小的男孩。她正忙著各種事情,手裡沒有一點空閒,但胡安·迭戈的跛足總是能喚起他人(尤其是女性)的善心。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但還是謝謝你!」胡安·迭戈立刻回答。年輕媽媽笑了笑,彷彿自己卸下了一個負擔。她的孩子們還在盯著胡安·迭戈扭曲的右腳,孩子們總是對這隻朝兩點鐘方向彎折的腳很感興趣。

胡安·迭戈想起,在瓦哈卡,他們去索卡洛廣場時總是很謹慎,那裡雖然交通便利,但到處都是乞丐和小販。乞丐們很有領地意識,而其中一個賣氣球的小販一直在觀察他們的「聖痕」把戲。孩子們本不知道他在看他們,但有一天那人給了盧佩一個氣球,然後看著胡安·迭戈說道:「我喜歡她的手法。不過假血小子,你做得也太明顯了吧。」賣氣球的男人說。他脖子上掛著一條汗漬斑斑的牛皮鞋帶當作項鍊,上面繫著一隻烏鴉的腳。他邊說話,邊用手擺弄著那隻腳,彷彿這殘肢是一個護身符。「我在索卡洛見過真血,我是說這裡會發生事故,假血小子。」他接著說。「你不要讓不該知道的人知道這把戲。他們對你沒興趣,但會把她帶走。」他說著,用那隻烏鴉腳指了指盧佩。

「他知道我們從哪兒來。那隻烏鴉就是從垃圾場打的。」盧佩告訴胡安·迭戈,「這氣球上有一個漏氣的針眼,所以他賣不出去。明天它就不再是個氣球了。」

「我喜歡她的手法。」賣氣球的男人再次對胡安·迭戈說。他看著盧佩,又給了她一個氣球。「這個氣球沒有針眼,也不漏氣。但誰知道明天會怎樣呢?我在垃圾場可不僅打過烏鴉,小妹妹。」賣氣球的男人對盧佩說。這個奇怪的小販竟然不用翻譯就能聽懂盧佩的話,兩個孩子都嚇呆了。

「他還殺狗,他打死過垃圾場的很多狗!」盧佩叫道。她把兩個氣球都丟開了,它們很快就飄蕩在索卡洛廣場上空,就連那個有針眼的氣球也飛了起來。從那以後,索卡洛廣場在孩子們眼中的印象發生了改變。他們對每個人都很警惕。在最受旅客歡迎的「山谷侯爵」賓館,有一個為戶外咖啡廳服務的侍者。他知道這兩個孩子是誰,不知他是親自看過「聖痕」的把戲,還是賣氣球的男人告訴他的。侍者悄悄警告他們,他「或許」會把這件事告訴耶穌會的修女們。「難道你們沒有什麼要向阿方索神父或奧克塔維奧神父坦白的嗎?」侍者這樣問道。

「你說你‘或許’會告訴修女們,是什麼意思?」胡安·迭戈問。

「我是說假血,你們需要坦白。」侍者說。

「你說的是‘或許’會告訴,」胡安·迭戈堅持道,「那你到底會不會說?」

「我靠小費生活。」侍者這樣回答。那裡本是孩子們往遊客身上噴濺甜菜汁的最佳位置,但是現在他們需要遠離「山谷侯爵」的咖啡廳,因為那個投機的侍者想要分一杯羹。

而盧佩對於「山谷侯爵」有些心理陰影。有一個被他們用水槍噴濺過假血的遊客從那裡的五樓陽臺上跳了下來。在這之前沒多久,這個面相沮喪的遊客還非常慷慨地獎賞了替他擦去鞋子上血跡的盧佩。他的心思很敏銳,根本沒有聽信孩子們關於自己沒在乞討的說辭,而是主動給了盧佩一大筆錢。

「盧佩,那個人不是因為鞋子流血而自殺的。」胡安·迭戈向她解釋,但盧佩依然感到很不對勁。「我覺得他應該是在為某事而難過,」盧佩說,「我能看出他過得並不好。」

胡安·迭戈並不介意避開「山谷侯爵」,在他和盧佩遇到那個想分錢的侍者前,他就很討厭這家賓館。這家賓館是用科爾特斯給自己取的名號(瓦哈卡山谷侯爵)命名的,胡安·迭戈對和西班牙入侵有關的一切都持懷疑態度,包括天主教。瓦哈卡曾是薩巴特克文明的中心,胡安·迭戈認為自己和盧佩都是薩巴特克人。他們恨科爾特斯,盧佩喜歡說:我們是貝尼託·華雷斯人,不是科爾特斯人。她和胡安·迭戈都堅信自己是本地人。

馬德雷山脈的兩條分支在瓦哈卡匯合成一條,於是瓦哈卡市成了首都。然而,除了對不斷改變的天主教會進行意料之中的干涉,西班牙人對瓦哈卡並沒有什麼興趣。對了,他們還喜歡在山上種咖啡豆。而如同薩巴特克神靈的召喚一般,兩次地震毀掉了瓦哈卡城——一次在1854年,另一次在1931年。

這段歷史讓盧佩對地震格外迷戀。所以,她總會不合時宜地說:「這不是地震的好時候。」她還荒唐地期盼著第三次地震降臨,讓瓦哈卡和那裡的十萬居民化為灰燼。她這樣想或許是因為「山谷侯爵」那個由於悲傷而自殺的旅客,也可能是因為那個讓人氣惱、又毫不悔改地一直殺狗的氣球小販。在盧佩眼中,殺狗的人都該死掉。

「為什麼是地震?」胡安·迭戈總是問妹妹,「那其他人呢?我們也都該死掉嗎?」

「我們最好離開瓦哈卡,不管怎樣你得離開。」盧佩回答。「第三次地震就要到來了。」她這樣說道。「你最好離開墨西哥。」她補充說。

「你不走嗎?那你怎麼辦?」胡安·迭戈總是問她。

「我有辦法。我會待在瓦哈卡,我有辦法。」胡安·迭戈記得他妹妹這樣重複著。

在這些回憶中,小說家胡安·迭戈·格雷羅第一次來到了馬尼拉。他心煩意亂,而又無所適從。看來那兩個孩子的年輕媽媽願意為他提供幫助是正確的,可他卻錯在告訴她「自己能行」。此時這個體貼的女人正和她的孩子們一起等在行李帶前。行李帶上有很多包裹,人們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似乎很多無關人士也都堆在這裡。胡安·迭戈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人群中顯得多麼不知所措,但這在外人眼中是如此明顯,所以那個年輕媽媽一定注意到這個長相特殊的跛足男人看起來很迷茫。

「這機場很亂,有人來接你嗎?」年輕女人問他。她是菲律賓人,但是英語很好。他聽到她的孩子們只講塔加洛語,但是他們似乎能聽懂媽媽對這個跛子說了什麼。

「有人接我嗎……」胡安·迭戈重複道。(他怎麼會不知道呢?年輕媽媽一定在想。)胡安·迭戈開啟了隨身包的一個袋子,他的行程表在裡面,接下來他開始在襯衫口袋裡摸索老花鏡——當時在肯尼迪機場的英國航空一等艙休息室時,他也是這樣做的,而米里亞姆把行程表從他手裡奪了過去。此時他還是這副樣子,像一個旅行新手。所幸他沒有對這個菲律賓女人說(就像曾對米里亞姆說的):「我覺得路太遠了,就沒有帶電腦。」他現在意識到這句話有多麼荒唐,好像路途遠近和電腦有關似的!

他那個獨斷的前學生克拉克·弗倫奇已經為他安排好了菲律賓的行程。但不看行程表,胡安·迭戈記不住他的計劃,只能想起米里亞姆曾對他在馬尼拉的住處提出異議。自然,米里亞姆對於他應該住在哪裡給了一些建議。「那是第二次住的。」她說。而這一次呢,胡安·迭戈還記得米里亞姆那彷彿在說「信我的吧」的眼神,就好像她什麼都知道。(「不過相信我。你不會喜歡自己住的地方的。」她是這麼說的。)當胡安·迭戈在行程表中搜尋米里亞姆的安排時,他試圖弄清楚為什麼自己並不信任米里亞姆,卻對她懷有渴望。

他注意到自己會住在馬卡蒂市的香格里拉酒店。起初他有些懷疑,因為他不知道馬卡蒂市是馬尼拉大都會的一部分。而且他第二天就要離開馬尼拉,前往保和,沒有認識的人可以接機,甚至連克拉克·弗倫奇的親戚們都不能。胡安·迭戈的行程表上顯示,有一個職業司機會到機場接他。「就一個司機」,克拉克在行程表上這樣寫道。

「只有一個司機來接我。」胡安·迭戈最終告訴那個年輕的菲律賓女人。

那個母親用塔加洛語對她的孩子們說了些什麼。她指著行李帶上一個巨大而笨拙的行李,那個大包占據了行李帶的一角,它想把其他的包裹都推下來。孩子們看著那個臃腫的袋子發笑。這蠢袋子裡能裝兩隻拉布拉多獵犬,胡安·迭戈想。這自然是他的包,他為此感到尷尬。又大又醜的袋子讓他顯得更像一個旅行新手。它是橘色的,那種獵人們穿的扎眼的橘色,這樣他們就不會被誤當作某種動物。而在交通路標上,這種顏色意味著修路。將這個包賣給胡安·迭戈時,女售貨員的說法是其他旅客不會把這個包錯認成自己的,因為他們都沒有這樣一個包。

而此時,菲律賓媽媽和她大笑的孩子們剛剛意識到,這隻在所有行李中分外花哨的信天翁屬於這個跛足男人,而胡安·迭戈卻想到了愛德華多先生。在那麼小的年紀,他的拉布拉多犬卻被打死了。當胡安·迭戈腦海裡掠過「我那容量巨大的包足以裝下兩條愛德華·邦肖摯愛的碧翠斯」的糟糕想法時,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通常,成年人的眼淚總是讓人費解。(誰知道他們正在重溫生命中的哪一時刻?)好心的母親和她的孩子們一定以為,這個跛足男人是因為他們嘲笑他的包而哭泣。混亂的場面並沒有就此結束。機場的這一區域喧喧嚷嚷,親友和職業司機們都在等候著接應乘客。年輕的菲律賓母親滾動著胡安·迭戈那隻能裝下兩隻狗的大包,而胡安·迭戈拖著她的包和自己的隨身行李,孩子們揹著雙肩包,又一起拎著媽媽的手提袋。胡安·迭戈覺得有必要把自己的名字告訴這個熱心的年輕女人,這樣他們可以一起尋找司機,他會舉著一塊寫有「胡安·迭戈·格雷羅」的牌子。但其實牌子上寫的是「格雷羅先生」。胡安·迭戈有些困惑,但年輕的菲律賓媽媽知道這應該就是他的司機。

「這個是你吧?」耐心的年輕女人問。

說起他為什麼會對自己的名字感到困惑,這很難解釋清楚,但不過是個故事,胡安·迭戈明白此時的境況:他生來並不叫格雷羅先生,但司機在尋找的格雷羅就是他。「你就是那個作家——胡安·迭戈·格雷羅,對吧?」英俊的年輕司機問他。

「我是。」胡安·迭戈回答。他不希望年輕的菲律賓媽媽因為此前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作家)而感到哪怕稍許不快,但是當他尋找她的身影時,她和孩子們已經離開。她還沒有得知眼前的人就是胡安·迭戈·格雷羅就悄悄消失了,就好像她已經完成了今年要做的好事,胡安·迭戈想。

「我是照著一個作家取的名。」年輕的司機說。他吃力地把那個巨大的橘色袋子裝進了後備廂。「比恩韋尼多·桑托斯,你讀過他的書嗎?」司機問。

「沒有,但我聽說過他。」胡安·迭戈回答。(如果有人這麼說起我,我不會高興的!胡安·迭戈想。)

「你可以叫我本。」司機說,「有人會覺得比恩韋尼多讀起來太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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