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比恩韋尼多這個名字。」胡安·迭戈告訴年輕人。
「在馬尼拉,你想去哪兒我都會載你,不只是這次。」比恩韋尼多說。「你的前學生讓我這麼做,他說你是個作家。」司機解釋道,「很抱歉我沒讀過你的書。我不知道你出不出名……」
「我不出名。」胡安·迭戈立刻回答。
「比恩韋尼多·桑托斯很有名,至少在這兒。」司機說。「他已經過世了。我讀過他全部的書,都很好看。但是我覺得家長給自己的孩子取作家的名字真是個錯誤。我從小就知道我一定要讀桑托斯先生的書,而他的書又那麼多。如果我不喜歡怎麼辦?要是我不想讀呢?我是想說,這是一種負擔。」比恩韋尼多說。
「我理解你。」胡安·迭戈說道。
「你有孩子嗎?」司機問。
「我沒有。」胡安·迭戈說,但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有些複雜,這是又一個故事了,而胡安·迭戈並不願意去想。「如果我有孩子的話,我也不會用作家的名字給他們取名。」他只是這樣回答。
「我已經知道你在這裡的一個去處。」司機說,「我明白你想去馬尼拉美軍紀念公墓……」
「這次不去,」胡安·迭戈打斷了他,「我這次在馬尼拉停留的時間很短。但是等我回來……」
「無論你什麼時候去,都可以叫我,格雷羅先生。」比恩韋尼多立刻說道。
「叫我胡安·迭戈吧……」
「好,如果你喜歡的話。」司機重新開口道,「我想說的是,胡安·迭戈,你的前學生想到了一切,都幫你安排好了。無論你何時想要怎樣……」
「我可能會換酒店,不是這次,等我回來的時候。」胡安·迭戈脫口而出。
「都聽你的。」比恩韋尼多回答。
「我聽說這家酒店有些方面很糟糕。」胡安·迭戈說。
「我工作時聽到過很多糟糕的事。每家酒店都有!」年輕司機說道。
「馬卡蒂香格里拉酒店呢,你聽說過什麼?」胡安·迭戈問。
交通堵塞開始了,擁擠的街道上喧喧嚷嚷,這混亂的場面讓胡安·迭戈聯想到汽車站而非機場。天空是混沌的土黃色,潮溼的空氣中帶著黴味,而車裡的空調卻又開得太低。
「你知道,重要的是你相信哪些。」比恩韋尼多回答,「什麼說法都有。」
「小說裡也有同樣的問題,要不要信。」胡安·迭戈說。
「什麼小說?」比恩韋尼多問。
「香格里拉是小說《消失的地平線》中虛構的地方,記得這小說是20世紀30年代寫的,我忘了作者是誰。」胡安·迭戈說。(要是有人這樣提起我的一本書!他想。這就像是聽到別人說:「你已經死了!」)他不知道為何與司機聊天會這麼累,但這時擁堵的車輛間出現一個缺口,汽車飛速地向前駛去。
胡安·迭戈覺得,哪怕是糟糕的空氣也要好過空調。他開啟一扇車窗,土黃色的風拂面而來。這灰霾讓他忽然想到了墨西哥城,可他並不想要憶起那段時光。而機場附近擁擠的交通和汽車站般的氣息讓胡安·迭戈找回了童年時代在瓦哈卡關於公交車的記憶。汽車站附近似乎總是有汙染的,在胡安·迭戈兒時的回憶裡,那些位於索卡洛廣場以南的街道汙染都很嚴重,尤其是薩拉戈薩大街,但從流浪兒童之家和索卡洛廣場前往那裡的街道也沒好多少。(修女們睡著後,胡安·迭戈和盧佩會到薩拉戈薩大街去找埃斯佩蘭薩。)
「我聽說過一件關於馬卡蒂香格里拉酒店的事,但可能是胡編的。」比恩韋尼多鼓起勇氣開口說。
「是什麼?」胡安·迭戈問司機。
飯菜的氣味從開著的車窗飄了進來。他們正經過一處棚戶區,所以車又變慢了。許多腳踏車在汽車中間穿行著。一群光著腳,不穿上衣的孩子湧入了街道。便宜得要命的吉普車裡坐滿了人,車裡沒有開燈,或者是燈壞了,乘客們緊挨著彼此,坐在類似教堂長椅的凳子上。胡安·迭戈想到教堂的長椅,或許是因為吉普車上裝飾著宗教標語。
上帝是好人!其中一個寫道。上帝一定會眷顧你。另一條標語上說。才剛剛抵達馬尼拉,胡安·迭戈便陷入了對某個話題痛苦的思考:西班牙侵略者和天主教會比他先來到了菲律賓,並在這裡留下了印記。(他的司機名叫比恩韋尼多,而那些吉普車——窮人坐的最低等的交通工具——上面卻貼滿了對上帝的宣傳!)
「那裡的狗出了一些問題。」比恩韋尼多說。
「狗?什麼狗?」胡安·迭戈問。
「香格里拉酒店的狗,拆彈犬。」年輕的司機解釋道。
「那家酒店被炸彈炸過?」胡安·迭戈又問。
「應該沒有。」比恩韋尼多回答,「所有的酒店都有拆彈犬。他們說在香格里拉,那些狗不知道自己應該去找什麼,它們什麼都聞。」
「這也沒什麼吧。」胡安·迭戈說。他喜歡狗,所以總是為狗辯護。(也許香格里拉的拆彈犬隻是格外認真。)
「有人說香格里拉的拆彈犬沒有訓練過。」比恩韋尼多說。
但是胡安·迭戈並沒有專注於他們的談話。馬尼拉讓他想起了墨西哥。他對此並無準備,而現在話題又轉到了狗。
在流浪兒童之家,他和盧佩都很想念垃圾場的狗。每當垃圾場的狗生小狗時,孩子們總是爭著照顧它們;每當有小狗死去,他們總是努力趕在禿鷹前面發現屍體。他們還會幫助里維拉焚燒那些死去的狗,這也是他們愛狗的一種方式。
夜裡,胡安·迭戈和盧佩去薩拉戈薩大街找母親時,總是儘量不去想那些屋頂狗。這些狗有所不同,它們很可怕。正如佩佩神父所說,屋頂狗多半是野狗。但佩佩說得不完全對,不只是其中一些狗很野蠻,而是大部分都如此。雖然佩佩神父認為,沒有人知道這些狗是怎麼跑到屋頂上的,但戈麥斯醫生說她知道。
戈麥斯醫生的很多病人都被屋頂狗咬過。畢竟她是一個耳鼻喉科醫生,而那些狗咬的正是這些部位。它們會襲擊你的臉,戈麥斯醫生說。許多年以前,在索卡洛廣場南部那些公寓的頂層,人們會允許他們的寵物狗在屋簷上跑來跑去。但那些狗都跑丟了,或是被野狗嚇丟了。這些建築又都離得很近,狗可以從一座屋簷跑到另一座屋簷。於是人們不再讓自己的寵物狗在屋簷上亂跑,很快那裡的狗都變成了野狗。但第一批野狗又是怎麼跳上屋簷的呢?
夜晚,在薩拉戈薩大街上,過往車輛的燈光映在屋頂狗的眼睛裡,所以盧佩會以為它們是鬼魂。那些狗沿著屋簷跑動著,彷彿在獵捕街道上的人們。如果你沒有在聊天,也沒在聽音樂,就會聽見它們邊跑邊發出的氣喘吁吁的聲音。有時候,當它們從一座屋簷跳向另一座時,會有狗摔下來。那些狗自然會摔死,除非它們落在街道里的某個人身上,便僥倖挽回了性命。這些幸運的狗一般不會死,但是如果它們摔傷了的話,就更可能會咬那些自己砸到的人。
「我猜你應該喜歡狗吧。」比恩韋尼多說。
「對,我確實喜歡狗。」胡安·迭戈回答,但他正想著瓦哈卡那些鬼魂般的狗,所以有些心不在焉。(那些屋頂狗,哪怕只是其中一部分,會不會真的是鬼魂。)
「城裡的鬼魂並不只有這些狗,瓦哈卡有許多鬼魂。」盧佩用她那無所不知的語氣說。
「可我沒看見啊。」這是胡安·迭戈的第一反應。
「你會看見的。」盧佩只回答了這句。
此時,在馬尼拉,胡安·迭戈注意到一輛過載的吉普,上面依然掛著那條剛剛見過的標語。這句話顯然很流行:上帝一定會眷顧你。而一輛計程車後窗上對比鮮明的廣告吸引了他的目光。廣告上寫著:不要拒載戀童癖旅客,讓他們進來。
好吧,讓那些嫖客進!胡安·迭戈想。但他認為,對於那些被僱傭與旅客發生關係的孩子,上帝根本沒有眷顧他們。
「我很好奇你怎麼看那裡的拆彈犬。」比恩韋尼多說,但是當他看向後視鏡,發現這位乘客已經睡著。要不是胡安·迭戈的嘴唇在動,司機可能會以為他死了。也許他覺得,這個不太出名的作家正在睡夢中創造對話。比恩韋尼多覺得從胡安·迭戈嘴動的方式看,他應該是在自言自語,就是那種作家常有的狀態。年輕的菲律賓司機不可能知道這個老年人實際上是在和誰爭論,也猜不到胡安·迭戈的夢接下來會把他帶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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