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薩拉戈薩大街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2頁,共2頁

「他的才不接,小子。」弗洛爾回答,「你們不是耶穌會的小孩嗎?你們媽媽不是在那兒工作嗎?又不是迫不得已,你們為什麼要搬去有狗的帳篷裡?」

盧佩開始羅列自己的理由。「第一,我們愛狗。」她說道,「第二,可以當明星——在馬戲團我們會很出名。第三,因為鸚鵡男會去看我們,我們的未來……」她頓了一下,「應該說是他的未來。」盧佩邊說邊指著她哥哥,「他的未來掌握在鸚鵡男手裡,我知道會是這樣,無論去不去馬戲團。」

「我不認識什麼鸚鵡男,我沒見過他。」在胡安·迭戈吃力地翻譯完盧佩的理由清單後,弗洛爾對孩子們說道。

「鸚鵡男不需要女人。」盧佩說,胡安·迭戈也幫她翻譯了。(盧佩曾聽愛德華多先生提起過這件事。)

「那我知道很多鸚鵡男!」異裝妓女說。

「盧佩的意思是這個鸚鵡男發誓自己要獨身。」胡安·迭戈試圖向弗洛爾解釋,但她並沒有讓他說完後面的話。

「噢,不,我並不認識這樣的人。」弗洛爾說,「鸚鵡男在‘奇蹟’表演中場小節目嗎?」

「他是耶穌會新來的教士,一個來自愛荷華的耶穌會教徒。」胡安·迭戈告訴她。

「耶穌瑪利亞約瑟夫!」弗洛爾又嚷了起來,「原來是這種鸚鵡男啊。」

「他的狗被殺死了,這可能改變了他的一生。」盧佩說,但是胡安·迭戈沒有幫她翻譯。

他們被薩梅加賓館門前的一場打鬥吸引了注意。爭執一定是在賓館中引起的,卻從院子裡一直延續到薩拉戈薩大街上。

「靠,是好外國佬,那孩子真是麻煩。」弗洛爾說,「他待在越南會更安全。」

瓦哈卡的美國嬉皮士越來越多,他們中有些是和女友一起來的,但是那些女友不會待太久。這些正值徵兵年齡的男孩多半孤身一人,或者最終也會變成孤身一人。愛德華·邦肖說,他們或是為了逃避越南戰爭,或是為了逃避自己國家的變化。愛荷華人會去找他們。他想要幫助這些男孩,但大部分嬉皮士對宗教並不感興趣。他們和屋頂狗一樣屬於迷失的靈魂,他們到處瘋跑,或者如鬼魂一般在城市裡遊蕩。

弗洛爾也會去找年輕的美國逃兵,這些迷失的男孩都認識她。也許他們喜歡她,是因為她是個異裝癖。和他們一樣,她還是個男孩。不過這些美國人青睞她,也是因為她的英語很好。在回到墨西哥之前,弗洛爾住在得克薩斯。弗洛爾講故事的方式永遠不變。「我唯一一次離開瓦哈卡,是去了休斯敦。」她總是這樣開頭,「你們去過休斯敦嗎?但我要和你們說的是,我不得不離開那裡。」

盧佩和胡安·迭戈以前在薩拉戈薩大街看見過好外國佬。一天早晨,佩佩神父發現他睡在耶穌會聖殿的長椅上。好外國佬在唱《拉雷多的街道》。他是在睡夢中唱的,而且只有不停重複的第一節,佩佩說。

當我走在拉雷多的街道上

當我有一天來到拉雷多

我看到一個小牛仔,裹著白色的亞麻

裡面的身體和黏土一樣冰冷

這個嬉皮士對孩子們總是很友好。至於在薩梅加賓館發生的爭執,很顯然他們沒有給他時間穿好衣服。他蜷曲著身體,以胎兒的姿態躺在馬路上,以免被那些人踢到。他只穿了一條牛仔褲,手裡拿著涼鞋和一件髒兮兮的長袖襯衫,這是孩子們唯一見他穿過的衣服。但胡安·迭戈和盧佩之前沒有見過他身上的巨大文身。那是一個被綁在十字架上的基督:頭戴荊棘的耶穌那流血的臉填滿了嬉皮士赤裸的瘦削胸膛。耶穌的身軀,包括被刺穿的那一部分,遮蓋住嬉皮士裸露的腹部。耶穌伸展的手臂(他的腕部和手臂都很痛)被文在了嬉皮士的臂上。基督的上半身彷彿被粗暴地貼在了好外國佬的上半身上面。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和這個嬉皮士男孩都需要刮鬍子了,他們的長髮也同樣雜亂。

在薩拉戈薩大街上,兩個暴徒立在男孩面前。孩子們認識加爾薩,那個高個兒、大鬍子的傢伙。是否允許你進入薩梅加賓館是他說了算,他總是告訴兩個孩子,他們應該從這裡消失。加爾薩負責看管賓館的庭院。另一個傢伙,一個年輕的胖子,是加爾薩的奴隸愷撒。(加爾薩總是把一切搞砸。)

「你們就想這樣甩開他嗎?」弗洛爾問兩個暴徒。

薩拉戈薩大街的馬路邊還有另一個妓女,她比較年輕,臉上有很多痘,身上穿得並不比好外國佬多。她叫阿爾芭,這個名字是「黎明」的意思。胡安·迭戈覺得她就是那種你只會在日出般短暫的瞬間中遇到的女孩。

「他沒給夠錢。」阿爾芭告訴弗洛爾。

「她要的錢比說好的多。」好外國佬說,「我已經給了她第一次要的錢數。」

「你們把外國佬帶走吧。」弗洛爾對胡安·迭戈說,「你們既然能從流浪兒童溜出來,就也能溜進去,對吧?」

「早晨修女們會發現他的,或者佩佩神父、愛德華多先生和我媽媽也可能發現他。」盧佩說。

胡安·迭戈想要對弗洛爾解釋他們的境況:他和盧佩住在同一間臥室裡,共用一間浴室,但他們的媽媽也會忽然來用浴室,等等。但弗洛爾想讓孩子們把好外國佬帶離這條街。耶穌會很安全,他們應該帶嬉皮士男孩一起回去。孤兒院裡不會有人打他。「告訴修女們你們是在路邊發現他的,你們只是想做些好事。」弗洛爾對胡安·迭戈說,「告訴她們這男孩本來沒有文身,但是你們早上醒來,卻發現他身上出現了釘在十字架上的基督。」

「我們聽見了他在睡夢中唱歌,是牛仔的歌。一唱幾個小時,但我們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盧佩即興發揮道,「好外國佬肯定是一夜間長出了文身!」

半裸的嬉皮士男孩彷彿接受了暗示一般,忽然開始唱歌。不過他現在沒有睡著。他唱起《拉雷多的街道》,對那兩個一直在騷擾他的暴徒表示奚落。這次只有第二段。

「從你的打扮,能看出是個牛仔。」

當我緩慢地經過時,他對我說。

「過來坐在我身旁,聽我悲傷的故事,

我被槍擊中了胸口,知道自己就要死去。」

「耶穌瑪利亞約瑟夫!」胡安·迭戈只輕聲說了這一句。

「嘿,最近怎麼樣,輪椅小子?」好外國佬問胡安·迭戈,他似乎剛剛注意到坐輪椅的男孩。「嘿,超速小妹!你還沒收到罰單嗎?」(盧佩從前用輪椅撞到過好外國佬。)

弗洛爾幫助嬉皮士男孩穿好了衣服。「你再碰他一下,加爾薩,」弗洛爾說,「我就趁你睡覺把你的那玩意兒連著蛋割下來。」

「你的兩腿中間不也有那玩意兒。」加爾薩對異裝妓女說。

「不,我的比你的大多了。」弗洛爾諷刺道。

加爾薩的奴隸愷撒開始大笑,但加爾薩和弗洛爾看他的目光讓他停了下來。

「你應該第一次就定好價,阿爾芭。」弗洛爾對皮膚不好的年輕妓女說,「你不能隨便改價的。」

「不用你告訴我要怎麼做,弗洛爾。」阿爾芭說,但女孩等到自己溜回薩梅加賓館的院子後才敢開口。

弗洛爾和孩子們以及好外國佬一起走到索卡洛廣場。「這次我欠你的!」年輕的美國人在她離開時對她說。「我也欠你們的。」嬉皮士男孩轉向兩個孩子,「作為感謝我會給你們買一件禮物。」他對他們說。

「我們要怎麼把他藏起來?」盧佩問哥哥,「我們今晚可以帶他溜進流浪兒童,這沒問題,但是我們早上沒法把他運出來。」

「我會編個故事,說他身上的流血耶穌文身是奇蹟。」胡安·迭戈對她說。(這的確是拾荒讀書人會想出的主意。)

「它確實是某種奇蹟。」好外國佬開口了,「我想到文身的主意……」

盧佩並不想讓這個迷途的年輕人講述自己的故事,至少現在不想。「答應我一件事。」她對胡安·迭戈說。

「又答應你……」

「就答應我吧!」盧佩叫道,「如果我淪落到薩拉戈薩大街上,就殺了我,殺了我就好。我要聽到你發誓。」

「耶穌瑪利亞約瑟夫!」胡安·迭戈說,他試影像弗洛爾那樣喊出這句話。

嬉皮士已經忘了自己剛才在說什麼,他正糾結於《拉雷多的街道》的一段歌詞,彷彿它們是他靈感爆發,第一次寫出來的一樣。

「去找六個快樂的牛仔,讓他們抬著我的棺材,

再找六個漂亮女僕也和他們一起。

在我的棺木上插滿玫瑰,

土塊落下來它們便會枯萎。」

「快發誓!」盧佩對拾荒讀書人喊道。

「好的,我會殺了你。我已經說了。」胡安·迭戈說道。

「喂,輪椅小子,還有小妹妹,誰都不許殺了誰,好嗎?」好外國佬對他們說,「我們都是朋友吧?」

好外國佬身上帶著梅斯卡爾酒的氣味,盧佩稱之為「蟲子味兒」,因為梅斯卡爾酒瓶底總是有死去的蟲子。里維拉把梅斯卡爾酒叫作「窮人的龍舌蘭」。他說梅斯卡爾酒和龍舌蘭的喝法是一樣的,都是加一點鹽和一點酸橙汁。好外國佬身上就是酸橙汁兌啤酒的味道。那晚孩子們帶他溜進流浪兒童時,這個年輕美國人嘴上還沾著鹽渣,他下唇上那塊沒刮的v形鬍鬚上也掛著許多鹽。他們讓好外國佬睡在盧佩的床上。孩子們不得不幫他脫去衣服。還沒等盧佩和胡安·迭戈準備好上床睡覺,他便已經睡著了,仰躺著大聲打起呼嚕來。

在呼聲間隙中,含混不清的《拉雷多的街道》和他的氣味一起從好外國佬口中吐出。

「噢,請你慢慢打鼓,低聲吹笛,

邊抬著我邊奏起死亡進行曲。

把我帶入山谷,讓我躺下來,

因為我是一個知道自己犯了錯的年輕牛仔。」

盧佩勻溼一塊抹布,擦去了嬉皮士男孩嘴唇和臉上的鹽漬。她本要給他蓋他自己的襯衫,因為她不想在半夜裡看到他身上的流血耶穌。但是她嗅了嗅好外國佬的襯衫,說上面有股嘔吐過的梅斯卡爾酒或啤酒的氣味,也可能是死蟲子的味兒,於是她把床單拉上來,直蓋到年輕美國人的下巴,並努力幫他掖好。

嬉皮士男孩又高又瘦,他那長長的胳膊——上面文著基督傷痕累累的腕部和手臂——伸向兩側,露出了床單。「如果他死在我們這間屋裡怎麼辦?」盧佩問胡安·迭戈,「如果一個人死在外國,在別人的房間裡,他的靈魂會怎樣?能自己找回家嗎?」

「有耶穌。」胡安·迭戈說。

「別管耶穌了。我們倆才能為他負責。如果嬉皮士男孩死了,我們要怎麼做?」盧佩問。

「在垃圾場裡燒了他。里維拉會幫我們。」胡安·迭戈說。這並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想讓盧佩快點上床睡覺。「好外國佬的靈魂會隨著煙飄走。」

「好的,我們有主意了。」盧佩說。當她爬上胡安·迭戈的床時,她穿得比平時睡覺要多。盧佩說,因為有嬉皮士男孩在房間裡,她想穿得「樸素一些」。她希望胡安·迭戈睡在靠近好外國佬那一側,因為她不想在夜裡被痛苦的基督嚇到。「你在編那個關於奇蹟的故事吧。」她對哥哥說完,在狹窄的床上背過身去,「沒有人會相信那文身是奇蹟。」

胡安·迭戈那晚半宿沒睡,他在排演怎麼把迷失的美國人身上的流血耶穌文身講成一個一夜間的奇蹟。就在胡安·迭戈終於要睡著時,他發現盧佩也醒著。「要是嬉皮士男孩身上味道好聞些,也不總唱那首牛仔的歌,我就會嫁給他。」盧佩說。

「你才十三歲。」胡安·迭戈提醒他的妹妹。

在他那瀰漫著梅斯卡爾酒氣息的呼聲中,好外國佬只能哼出《拉雷多的街道》第一段的前兩句。歌聲漸漸微弱下來,孩子們甚至有些希望他能一直唱下去了。

當我走在拉雷多的街道上

當我有一天來到拉雷多

「你才十三歲。」胡安·迭戈更加堅持地重複道。

「我是說以後,等我長大一些,如果我能長大的話。」盧佩說,「我已經有胸了,雖然很小。我知道它們應該更大一些才對。」

「你說什麼,如果你能長大的話?」胡安·迭戈問妹妹。

他們背靠背躺在黑暗中,但是胡安·迭戈能感覺到身邊的盧佩正在發抖。

「我覺得好外國佬和我都長不大。」她對他說。

「你不明白,盧佩。」胡安·迭戈反駁道。

「我知道我的胸一點都沒有變大。」盧佩告訴他。

胡安·迭戈想著這件事,更加難以入眠。他知道盧佩關於過去通常都說得很對,他半自我安慰地想著「對於將來她說得沒有那麼準」,才進入了夢鄉。

原文為circodelamaravilla。

原文為lamaravil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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