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沒有折中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2頁,共2頁

「我也想讓他們在口交的時候戴避孕套。」埃斯佩蘭薩對戈麥斯醫生說。

「避孕套?」胡安·迭戈問。

「就是一塊橡膠。」埃斯佩蘭薩惱怒地說。「你們的修女可怎麼教他?」她問佩佩,「這孩子什麼都不懂!」

「他識字,埃斯佩蘭薩。他很快就什麼都懂了。」佩佩神父說。佩佩知道埃斯佩蘭薩不識字。

「我可以給你開一劑抗生素。」戈麥斯醫生告訴胡安·迭戈的母親,「但你不一定什麼時候還會感染。」

「給我來點抗生素吧。」埃斯佩蘭薩說,「我肯定還會感染的!誰讓我是個妓女。」

「盧佩會讀你的心嗎?」戈麥斯醫生問埃斯佩蘭薩。可她已經變得激動和歇斯底里起來,但是胡安·迭戈什麼都沒有說。他喜歡戈麥斯醫生,所以不想告訴她自己的媽媽正在吐出些什麼汙穢不堪的話語。

「把我說的告訴那個煩人的醫生!」埃斯佩蘭薩對自己的兒子嚷道。

「對不起,」胡安·迭戈轉向戈麥斯醫生,「我聽不懂我母親的話——她就是個胡言亂語的瘋子。」

「告訴她,你這小渾蛋!」埃斯佩蘭薩叫道。她開始打胡安·迭戈,但是佩佩神父攔在了中間。

「別碰我。」胡安·迭戈對他媽媽說。「不許靠近我——你有病。你有病!」男孩重複著。

或許是這句話讓胡安·迭戈從自己破碎的夢中醒了過來,也許是「有病」這個詞,也可能是飛機降落髮出的聲音,因為他乘坐的國泰航空航班已經在下降。他意識到自己將要在馬尼拉著陸,他現實中的生活正等待著他,或許並不完全是現實,但至少這是他生命的現在時刻。

雖然胡安·迭戈很喜歡做夢,但在夢到他母親時醒來,他並不覺得遺憾。即使貝他阻斷劑不會打亂他的夢,她也會的。埃斯佩蘭薩並不是一個適合以「希望」命名的母親。修女們背後都叫她「德埃斯佩蘭薩」。這在西班牙語裡是沒有希望的意思,有時候她們直接用「絕望」這個詞稱呼她,這樣更貼切。雖然胡安·迭戈只有十四歲,但他覺得自己才是這個家中的大人,還有盧佩,她才十三歲,但有著絕佳的洞察力。在兩個孩子的眼裡,埃斯佩蘭薩除了在性的領域是大人,其他方面都是個小孩。哪個母親會像埃斯佩蘭薩一樣,不介意在自己孩子面前展現關於性的一面呢?

埃斯佩蘭薩從不穿清潔女工的服裝,而是按照自己另一份工作的需要打扮。即使在打掃的時候。她也穿著薩拉戈薩大街和薩梅加賓館的衣服。里維拉把那家賓館稱作「妓女賓館」。埃斯佩蘭薩的穿著很幼稚,很像小孩,但又顯然很色情。

在錢的方面,埃斯佩蘭薩也像個孩子。流浪兒童之家並不允許孩子們帶錢,但胡安·迭戈和盧佩還是會攢錢。(你沒法讓兩個拾荒者停止拾荒。他們雖然已經很久不再收集鋁、銅和玻璃,但還是搬來了自己撿的所有東西,並整理分類。)他們很擅長把錢藏在自己房間裡,從不會被修女們發現。

但是埃斯佩蘭薩會找到他們的錢,並在需要的時候偷走。她也會用自己的方式還給孩子們。有時候在一個大賺的夜晚後,她會把錢放在盧佩或胡安·迭戈的枕頭下。孩子們總能很幸運地在修女發現之前嗅到母親給他們的錢的味道。是埃斯佩蘭薩的香水暴露了她自己(以及她給的錢)。

「對不起,媽媽。」胡安·迭戈輕聲自語道,此時他的飛機正在馬尼拉著陸。十四歲的他還太小,不懂得對母親抱有同情心。無論是她作為孩子的那一部分,還是作為大人的那一部分。

對於耶穌會來說,慈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對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而言尤其如此。但僱用一個妓女為他們做打掃已經超出了慈善的範疇,牧師們認為這是一種善行,是「再給她一次機會」。(有一天佩佩神父和愛德華·邦肖睡得很晚,他們在討論埃斯佩蘭薩獲得的第一次機會是什麼。當時她還不是妓女,也不是耶穌會的清潔女工。)

耶穌會認為,是他們的慈善幫助垃圾場的孩子們獲得了孤兒的地位,畢竟他們還有母親。如果不考慮埃斯佩蘭薩(作為母親)是否稱職的話。無疑,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還覺得,他們允許胡安·迭戈和盧佩擁有自己的臥室和浴室是更大的慈善,如果不考慮這個女孩有多麼依賴她的哥哥的話。(又有一天佩佩神父和愛德華·邦肖睡得很晚,他們在討論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的看法,兩個神父不知道如果沒有胡安·迭戈的翻譯,盧佩要怎麼生活下去。)

其他的孤兒和他們的兄弟姐妹都是按性別劃分房間的。男孩們住在流浪兒童之家的一層,女孩們住在另一層。男孩有一間公共浴室,女孩也是一樣(但裡面的鏡子更好些)。如果孩子們有父母或其他親屬,他們是不可以到宿舍裡看這些孩子的,但是埃斯佩蘭薩可以到臥室裡去看胡安·迭戈和盧佩。那裡曾是一間小圖書館,也被稱為訪問學者的閱讀室。(大部分的書依然擺在架子上,埃斯佩蘭薩會定期清理。正如大家反覆提及的,無論如何她都是一個很出色的清潔女工。)

當然,不讓埃斯佩蘭薩接觸自己的孩子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她在流浪兒童之家也有一間臥室,但是在僕人區。只有女性僕人可以住在孤兒院裡,或許這是出於對孩子們的保護。雖然她們自己堅持認為,孩子們最需要防範的其實是那些牧師(埃斯佩蘭薩稱他們為「獨身變態」)。對於包括這件事在內的種種傳聞,埃斯佩蘭薩總是呼聲最高。

但包括埃斯佩蘭薩在內,並沒有人指控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犯下這種在牧師中間廣泛傳言的變態罪行,也沒人認為流浪兒童之家的孤兒們正面臨被侵犯的危險。雖然女僕之間常常提起,孩子們遭遇獨身牧師性侵的情況是非常普遍的,但她們的重點在於男子獨身「很不正常」。在修女眼中情況就有所不同。她們更能接受獨身,雖然沒有人說起這是「正常的」,但很多女僕認為修女們寧願不發生性行為。

只有埃斯佩蘭薩會說:「看看那些修女,誰會願意和她們做愛呢?」但這和她說的很多話一樣,只是惡意嘲諷,而非完全真實。(關於獨身是否正常的話題,你可以想象這為佩佩神父和愛德華·邦肖帶來了又一場深夜討論。)

由於愛德華多先生會用鞭子抽打自己,他曾和胡安·迭戈開玩笑說,在孤兒院裡擁有屬於自己的浴室是一件很好的事。胡安·迭戈知道,他和佩佩神父共用一間浴室,他還想象過可憐的佩佩是否曾在浴缸或毛巾上發現愛德華·邦肖的血跡。佩佩看不慣這種自殘行為,讓他感到好笑的是,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明明認為他們自己在很多方面優於這個愛荷華人,卻對他的自虐表示讚賞。

「這多麼符合12世紀的風格啊!」阿方索神父欽佩地讚歎道。

「這種儀式值得堅持下去。」奧克塔維奧神父說。(無論他們對於愛德華·邦肖有什麼其他的看法,兩人都認為他用鞭子抽打自己的行為很勇敢。)這兩個12世紀的擁護者依然會批判愛德華多先生的夏威夷風襯衫,佩佩神父覺得好笑的另一點是,兩個老牧師從未把愛德華·邦肖那過大的襯衫上的鸚鵡和雨林和他用鞭子抽打自己的行為聯絡在一起。佩佩知道,因為過度地鞭打,愛德華多先生的身上總是在流血,他的夏威夷襯衫上紛雜的顏色和混亂的圖案可以遮擋血跡。

由於共享浴室,兩人的臥室又離得很近,佩佩和愛荷華人成了不太登對的室友,而他們的房間又和孩子們所在的前閱讀室位於孤兒院的同一層。佩佩和愛荷華人無疑會注意到埃斯佩蘭薩——她會在深夜或是凌晨經過,彷彿自己是垃圾場的孩子們母親的鬼魂,而非真正的母親。然而她畢竟是一個真實的女人,所以她的出現會讓這兩個獨身男子感到不安。她有時也會聽到愛德華·邦肖鞭打自己的聲音。

埃斯佩蘭薩知道流浪兒童之家的地板有多幹淨,畢竟這是她清掃的。她來看兩個孩子的時候總是光著腳,這樣可以更安靜些,而且她的作息時間並不是一個清潔女工的正常時間。當她偷偷溜進來的時候,這裡其他所有人幾乎都在睡覺。對,她是來親吻自己睡夢中的孩子的,在這個方面,埃斯佩蘭薩和其他母親沒有什麼區別,但她卻會從孩子們那裡偷錢,或是在他們的枕頭下塞一些帶有香水味的錢幣。最重要的是,埃斯佩蘭薩悄悄來到這裡,是為了借用胡安·迭戈和盧佩的浴室。她希望能擁有一些隱私空間。無論是在薩梅加賓館還是孤兒院的僕人區,埃斯佩蘭薩都沒有什麼隱私。她肯定希望自己至少每天能有一次獨自洗澡的機會。誰知道流浪兒童之家的其他女僕會怎麼對待埃斯佩蘭薩呢?她們會願意和一個妓女共用浴室嗎?

由於里維拉把變速桿放在了倒車擋,他軋到了胡安·迭戈的腳。由於一面壞掉的側視鏡,垃圾場的孩子們住進了耶穌會孤兒院的一間曾是閱讀室的小圖書館裡。由於他們的母親埃斯佩蘭薩是耶穌會的清潔女工(同時也是一個妓女),她會在新教士所住的樓層遊蕩。

這難道不是一個可以接受的安排嗎?他們達成的協定不是很妥當,完全可以進展下去嗎?難道相比格雷羅的棚屋,孩子們最終不會更喜歡在流浪兒童之家的生活嗎?而那個墮落的美人埃斯佩蘭薩,以及總是不停地用鞭子抽自己,身上永遠在流血的愛德華·邦肖,如果說他們能從彼此身上學到些什麼,會不會很荒唐?

愛德華·邦肖會從埃斯佩蘭薩關於獨身和自殘的想法中獲益。而且對於犧牲自己的生命,來阻止一個妓女一晚上犯下的罪惡這樣的誓言,她也一定有自己的想法想要表達。

反過來,愛德華多先生會問埃斯佩蘭薩,她為什麼還要當一個妓女。她不是已經有工作,也有一個安全的地方可以睡覺嗎?或許是出於虛榮?由於虛榮,她會覺得被需要比被愛更好嗎?

愛德華·邦肖和埃斯佩蘭薩是不是都很極端?難道兩者中間沒有什麼折中的狀態?

在其中某一晚的深夜聊天中,佩佩神父對愛德華多先生提起了這個話題:「慈悲的主,肯定有某種折中的狀態,讓你不用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能阻止一個妓女在一夜犯下的罪行!」但是他們沒有找到,愛德華·邦肖並不想尋找折中的狀態。

他們,這個故事裡的所有人,生活在一起的時間還不夠長,並不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最初提起「馬戲團」這個詞的是瓦格斯,這個揮之不去的想法是他帶來的。

都是這個無神論者的錯。而一個世俗意義上的人文主義者(人文主義是天主教永遠的敵人)將為接下來發生的一切負責。對於孩子們來說,生活在流浪兒童之家,不像真正的孤兒那麼無助,同時又擁有一些特殊的權利是個不壞的選擇。可能一切都會很好。

但是瓦格斯已經在他們心中種下了馬戲團的種子。哪有不喜歡馬戲團,或者不幻想自己會喜歡那裡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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