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往下進行吧,瓦格斯,」佩佩神父說,「去拍x光。」
「垃圾場很好啊!」盧佩不肯停下來。「胡安·迭戈,告訴瓦格斯我們很愛垃圾場。瓦格斯和鸚鵡男再說下去,我們就得去流浪兒童之家了!」盧佩叫嚷道,可胡安·迭戈什麼都沒有幫她翻譯。他沉默著。
「去拍x光吧。」男孩說。他只想知道自己腳的情況。
「瓦格斯沒有什麼辦法治好你的腳。」盧佩告訴他。「瓦格斯認為,如果影響了血液迴圈,他就得給你截肢!他還認為你只有一隻腳,或者拖著一隻殘腳沒法住在格雷羅!他覺得你的腳會永遠保持這個扭曲的角度,然後自己癒合。到時候你就能重新走路,但不是在幾個月內。你以後就只能一瘸一拐地走了,這就是他的想法。他還在好奇,為什麼是鸚鵡男和我們一起來,而不是媽媽。你告訴他我知道他在想什麼!」盧佩對哥哥叫道。
胡安·迭戈開口說:「我會告訴你她認為你在想些什麼。」他把盧佩的話講給了瓦格斯,並不時忽然停下,把一切用英語解釋給愛德華·邦肖。
瓦格斯轉向佩佩神父,彷彿這裡只有他們兩個:「這男孩會講雙語,他妹妹又會讀心。他們待在馬戲團會更好些,不一定非得住在格雷羅,去垃圾場工作。」
「馬戲團?」愛德華·邦肖問,「他是說馬戲團嗎,佩佩?他們是孩子,不是動物!流浪兒童之家會照顧他們嗎?一個跛足的男孩和一個不會說話的女孩!」
「盧佩會說話!她能講很多話。」胡安·迭戈說。
「他們不是動物!」愛德華多先生重複道。也許盧佩聽懂了「動物」這個詞(雖然是用英語講的),她使勁盯著鸚鵡男。
啊——噢,誰知道那個瘋丫頭是不是在讀他的心!佩佩想。
「馬戲團通常會照看裡面的孩子,」瓦格斯醫生目光掠過沉浸在愧疚中的里維拉,隨後用英語對愛荷華人說,「這些孩子可以表演中場小節目——」
「中場小節目!」愛德華多先生嚷著,他的雙手絞在一起。也許是他緊絞雙手的樣子,讓盧佩看到了七歲時的愛德華·邦肖。女孩哭了起來。
「噢,不!」盧佩一邊哭,一邊用兩隻手捂住了眼睛。
「這又是在讀心嗎?」瓦格斯問,他看起來有些不相信。
「那女孩真的會讀心嗎,佩佩?」愛德華也問道。
我現在希望她不會,佩佩想。但他只是說:「這個男孩自學了兩門語言。我們可以幫助他,愛德華,你想想。那個女孩我們幫不了。」佩佩用英語低聲說,雖然就算他說的是西班牙語,盧佩也不會聽見,她還在大聲哭叫著。
「噢,不!他們射死了他的狗!他的爸爸和叔叔,他們把鸚鵡男的狗殺了!」盧佩用沙啞的聲音哀號起來。胡安·迭戈知道自己的妹妹有多麼愛狗,她無法也不願繼續說下去,而是傷心地啜泣著。
「她在說什麼?」愛荷華人問胡安·迭戈。
「你以前養過狗嗎?」男孩反問愛德華多先生。
愛德華多跪了下來。「慈悲的聖母瑪利亞,感謝你把我帶到需要我的地方!」新教士叫道。
「我猜他養過狗。」瓦格斯醫生用西班牙語告訴胡安·迭戈。
「那隻狗死了,有人把它射死了。」男孩儘可能平靜地告訴瓦格斯。盧佩還在哭泣著,而愛荷華人依然在頌揚著聖母瑪利亞,沒有人注意到這對醫生和病人簡短的對話,以及他們之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你認識馬戲團的人嗎?」胡安·迭戈問瓦格斯醫生。
「我認識,到時候可以介紹給你。」瓦格斯對男孩說,「我們需要讓你媽媽知道——」說到這裡,瓦格斯看見胡安·迭戈本能地閉上了眼睛,「或者佩佩,我們需要佩佩的支援,他也可以代表你媽媽。」
「鸚鵡男——」胡安·迭戈用西班牙語說道。
「我可不適合和鸚鵡男進行什麼有意義的對話。」瓦格斯醫生打斷了他的病人。
「他的狗!他們射死了他的狗!可憐的碧翠絲!」盧佩依然哭喊著。
雖然盧佩聲音嘶啞,語句難懂,愛德華·邦肖卻從中聽出了「碧翠絲」這個名字。
「讀心術真的是上帝給的禮物,佩佩。」愛德華對他的同事說,「這女孩真是先知嗎?你這麼說過。」
「忘了這個女孩吧,愛德華多先生。」佩佩神父平靜地說,這一次也是用英語,「想想這個男孩,我們能拯救他,或者幫他拯救他自己。他還是有救的。」
「但是女孩知道——」愛荷華人說道。
「這幫不了她。」佩佩立刻反駁。
「孤兒院會收留這兩個孩子吧?」愛德華多先生問佩佩神父。
佩佩有些擔心流浪兒童之家的修女們。並不是說修女們一定不會喜歡垃圾場的孩子,現在的問題是埃斯佩蘭薩,這位既做清潔工又做夜場工作的母親。但他只是對愛荷華人說:「會的——兒童之家會收下他們的。」佩佩說到這裡就停了下來,他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些什麼,以及要不要說出他的疑慮。
沒有人注意到盧佩已經停止了哭泣。「馬戲團。」會讀心的女孩指著佩佩神父說。
「馬戲團怎麼了?」胡安·迭戈問妹妹。
「佩佩神父覺得這個主意很好。」盧佩告訴他。
「佩佩覺得馬戲團是個不錯的想法。」胡安·迭戈用英語和西班牙語對所有人說。但佩佩看起來並不是很確定。
他們暫時停止了對話。拍x光花了很多時間,尤其是等待放射科醫生的判斷。由於等候太久,結果出來的時候,他們對於自己聽到的內容都已經不再有任何疑慮。(瓦格斯已經想到了這些,盧佩又把他的想法告訴了大家。)
在等候放射科醫生診斷的時候,胡安·迭戈發現自己確實有些喜歡瓦格斯醫生。盧佩的想法卻略有不同:她喜歡愛德華多先生,這主要是因為七歲那年他的狗的遭遇,但並不是唯一的原因。女孩把頭枕在愛德華·邦肖的腿上睡著了。和這個會讀心的孩子親密起來後,新老師展現出更多熱情。他始終盯著佩佩神父,彷彿在說:你真覺得我們沒法拯救她嗎?我們當然可以!
噢,主啊,佩佩祈禱著:我們面前的道路多麼危險,就像是被許多瘋狂和未知的大手操控著!請指引我們吧!
此時瓦格斯醫生正坐在愛德華·邦肖和佩佩神父旁邊。他輕觸了一下女孩的額頭。「我需要看看她的喉嚨。」年輕的醫生提醒他們。他說會讓自己的護士去聯絡另一位同事,她也在紅十字會醫院辦公。戈麥斯醫生是一位耳鼻喉專家,最理想的情況是她能檢查盧佩的喉嚨。不過瓦格斯知道如果她沒法親自檢查,也會把必要的工具借給他。那是一種特殊的燈,以及一面放在喉嚨後方的小鏡子。
「我們的媽媽,」盧佩在睡夢中說,「讓他們看她的喉嚨。」
「她沒有醒——盧佩總是說夢話。」里維拉說。
「她在說什麼,胡安·迭戈?」佩佩神父問男孩。
「說的是我們的媽媽。」胡安·迭戈回答。「盧佩睡著的時候也能讀心。」男孩提醒瓦格斯。
「再給我講講盧佩母親的情況,佩佩。」瓦格斯說道。
「她的母親也會發出這種聲音,但又不完全相同。當她很興奮,或者在祈禱時,沒有人能聽懂她。當然,埃斯佩蘭薩年紀更大。」佩佩想要解釋,卻無法表達出自己真正的意思。無論是用英語還是西班牙語,他都不知道要怎麼講清楚。「埃斯佩蘭薩能讓別人理解她的意思,她說話並不總是難懂的。畢竟她是一個妓女!」在確定盧佩依然睡著後,佩佩脫口而出,「但這個孩子,這個可憐的丫頭,她沒法對別人表達自己的想法,除了對她哥哥。」
瓦格斯醫生看向胡安·迭戈,他只是點了點頭。里維拉也在點頭,他一邊點頭一邊哭泣著。瓦格斯問里維拉:「她在嬰兒或者之後的階段,有過呼吸困難的症狀或者你能想到的類似情況嗎?」
「她得過喉頭炎——老是咳嗽。」里維拉啜泣著說。
當佩佩神父把盧佩得過喉頭炎的事情講給愛德華·邦肖時,愛荷華人問:「很多孩子都會得喉頭炎嗎?」
「她的聲音格外嘶啞,這說明聲帶受損。」瓦格斯醫生緩緩地說,「我還是想看看盧佩的喉嚨,以及她的喉頭和聲帶。」
由於會讀心的女孩睡在他的腿上,愛德華·邦肖一動不動地坐著。在這重要的一瞬,他那宏大的誓言既給他帶來衝擊,也賦予了他力量。他忠誠於聖·依納爵,因為他瘋狂地宣稱只要可以阻止一個妓女一夜的罪行,他寧願犧牲自己的生命。這兩個垃圾場的孩子很有天分,但他們正身處危險中或是需要被拯救的邊緣,也許兩者兼有。而此時堅持無神論的科學青年瓦格斯醫生只想到檢查這個孩子的喉嚨、喉頭和聲帶——這是多麼好的機會,又是多麼有趣的思想碰撞啊!
這時盧佩醒來了,也許她已經醒來有一會兒,但剛剛睜開眼睛。
「我的喉頭在哪裡?」小姑娘問她的哥哥,「我不想讓瓦格斯看。」
「她想知道她的喉頭在哪裡。」胡安·迭戈為瓦格斯醫生翻譯道。
「在她氣管的頂端,聲帶的位置。」瓦格斯解釋說。
「沒有人能靠近我的氣管。氣管是什麼?」盧佩問。
「她這次問的是她的氣管。」胡安·迭戈解釋道。
「是一些像水管一樣的東西,空氣會通過它們吸入盧佩的肺,或者從那裡撥出來。」瓦格斯醫生告訴胡安·迭戈。
「我的喉嚨裡有管子?」盧佩問。
「我們大家的喉嚨裡都有,盧佩。」胡安·迭戈回答。
「不知道戈麥斯醫生是誰,瓦格斯想要和她做愛。」盧佩告訴她哥哥,「戈麥斯醫生結婚了,也有孩子,她比瓦格斯年齡大很多,但是他還是想和她做愛。」
「戈麥斯醫生是個耳鼻喉專家,盧佩。」胡安·迭戈告訴他那神奇的妹妹。
「戈麥斯醫生可以看我的喉頭,但是瓦格斯不行——他太噁心了!」盧佩說,「我不喜歡把鏡子放在我的喉嚨後面,鏡子也不會開心的!」
「盧佩對於鏡子有些擔心。」胡安·迭戈只是這樣對瓦格斯醫生說。
「告訴她鏡子沒什麼壞處。」瓦格斯說。
「你問他,他想對戈麥斯醫生做的事有沒有壞處!」盧佩嚷道。
「無論是我,還是戈麥斯醫生,都會用紗布纏住盧佩的舌頭,這樣她的舌頭就不會擋住喉嚨後方——」瓦格斯解釋著,但是盧佩不想讓他繼續。
「那個叫戈麥斯的女人可以碰我的舌頭,瓦格斯不行。」盧佩說。
「盧佩很想見戈麥斯醫生。」胡安·迭戈翻譯道。
「瓦格斯醫生,」愛德華·邦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在我們兩個都方便的時候,當然我不是說現在,我覺得我們應該聊一聊信仰。」
瓦格斯那隻曾溫柔地拂過睡著的女孩的手,此時正用更有力的方式,緊緊地握著新教士的拳頭。「我是這樣想的,愛德華,還是愛德華多,不管你叫什麼,」瓦格斯說,「我覺得這女孩的喉嚨不大正常。問題可能出在她的喉頭,然後影響了聲帶。而這個男孩餘生都會是個瘸子,無論他是否留下這隻腳。這些才是我們要面對的問題。我是說此時,在這裡。」瓦格斯醫生說。
當愛德華·邦肖露出笑容的時候,他那白皙的膚色彷彿在發光,就像是他身體裡有一盞燈忽然被開啟了一樣。在他笑著時,一道閃電般精準而奪目的褶皺出現了,正穿過這位狂熱者頭部那道完美地位於一對金色眉毛中間的亮白印記。「你們對我的傷疤很好奇吧——」愛德華·邦肖開口了,他總是這樣開始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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