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兩隻避孕套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2頁,共2頁

他猛烈敲打著自己床頭櫃上的按鈕,這讓他的右手肘感到很痛。收音機和電視的音量已經降到足夠低,於是他聽到並接起了正在響鈴的電話:電話中有人在用亞洲口音對他喊叫(誰知道這「亞洲口音」是哪一種語言)。

「很抱歉——我聽不懂。」胡安·迭戈用英語回答。

「對不起。」他開始講西班牙語,但那個打電話的人等不及了。

「你個昏蛋!」亞洲口音叫道。

「你是想說渾蛋——」作家回答,但那個憤怒的傢伙已經掛掉了電話。這時,胡安·迭戈才發現,床頭櫃上不再有他第一隻和第二隻避孕套的箔紙包裝,一定是桃樂茜帶走,或者丟在廢紙簍中了。胡安·迭戈看見第二隻避孕套依然在他的陰莖上。事實上,這是他又一次「上陣」的唯一證據。對於桃樂茜再一次爬上他的身體,他並沒有什麼記憶。她發誓讓他感受的「地震」也隨著時間流逝了。如果那個年輕女人又一次扯開嗓子,用那種類似納瓦特語的語言(但應該不是)叫喊,那一刻也並沒有在夢中或記憶中被捕捉到。

小說家只知道自己睡著了,而且並沒有做夢,甚至連噩夢都沒有做。他起身一瘸一拐地朝浴室走去。但他並沒有很想小便,這意味著他已經小便過了。他希望自己沒有尿在床上、避孕套裡,或是桃樂茜身上,但是當他走進浴室時,他看到裝有貝他阻斷劑的藥瓶蓋子開著。他上次起床小便一定吃掉了一顆(或兩顆)貝他阻斷劑。

但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呢?是在桃樂茜離開之前還是之後?他是按照處方只服用了一粒藥,還是如自己設想服用了兩粒呢?事實上他不該服用兩粒。即使之前曾漏服,單次服用兩粒貝他阻斷劑也是不推薦的。

窗外已經出現了一縷微光,而胡安·迭戈的房間依然燈火通明,他知道自己要搭乘早班機。他並沒有拿出多少行李,所以也沒有太多要收拾的。然而他正在認真思考,要在如廁用品的袋子裡裝些什麼。這一次,他把貝他阻斷劑(以及壯陽藥)放在了隨身包中。

他把第二隻避孕套摘下來,扔在了廁所,卻因為找不到第一隻而不安起來。他到底是何時小便的?他想到米里亞姆隨時會打電話給他,或是敲他的門,告訴他該走了。不過他還是掀起床單,又在枕頭下翻找一番,希望能找到第一隻避孕套。這個鬼東西不在任何一個廢紙簍裡,還有那些箔紙包裝。

胡安·迭戈站在淋浴頭下,看見那隻消失的避孕套正繞著浴缸底部的排水筏打轉。它全部展開了,就像是一條淹死的蟲子。唯一的可能是,這隻避孕套在他和桃樂茜用過後,粘在了他的背上、屁股上或是一條腿後面。

多尷尬啊!他希望桃樂茜沒有看到。如果沒洗澡的話。他就會帶著這隻用過的避孕套坐上前往馬尼拉的飛機。

糟糕的是,他還沒有洗完,電話鈴聲便響了。胡安·迭戈知道,對他這個年齡的人來說,尤其是對他這個年紀的跛子來說,壞事總是發生在浴缸中。胡安·迭戈關掉了淋浴,近乎優雅地走出浴缸。他渾身溼漉漉的,心裡清楚浴室的瓷磚一定很滑。但當他去拽毛巾時。又很難把它從杆子上拉下來,於是他花了比平時更大的力氣。鋁製的毛巾杆從浴室的牆上掉了下來,把一塊牆磚也帶動了。牆磚落在地上碎掉,半透明的碎片在地面四下飛濺。鋁製的杆子砸中了胡安·迭戈的臉,在他一側眉毛上方劃了個口子。他一瘸一拐地跌入臥室,頭上還流著血。他把毛巾覆在了流血的位置上。

「喂!」他對著電話說。

「你醒了,我先確認一下,」米里亞姆說,「別讓桃樂茜回來睡。」

「桃樂茜不在這裡。」胡安·迭戈說。

「她沒接電話,可能是正在洗澡或者做什麼。」她說,「你準備好出發了嗎?」

「十分鐘後怎樣?」胡安·迭戈問。

「八分鐘吧,最好五分鐘,我會來接你。」米里亞姆對他說。「最後再去找桃樂茜,她這個年紀的女孩總是最慢的。」女孩的母親解釋道。

「我會準備好的。」胡安·迭戈說。

「你還好嗎?」米里亞姆問他。

「很好啊。」他回答。

「你的聲音有些不一樣。」她說著便掛掉了電話。

不一樣?胡安·迭戈琢磨著。他看到自己的血滴在了最外層的床單上,水從他的頭髮流下來,稀釋了他額頭上傷口的血跡,把他的血變成了粉色,但也變得比原本更多。那只是一個小傷口,卻不斷在流血。

是啊,臉部的傷口流血都會比較多,而且他剛剛洗過熱水澡。胡安·迭戈想用毛巾擦去粘在床上的血跡,但毛巾上的血比床單上還多,他搞得一團糟。靠近床頭櫃那一側的床就像是發生了一場具有儀式感的性虐殺活動。

胡安·迭戈回到浴室,那裡有更多的血和水,以及滿地的破碎瓷片。他用冷水澆臉,主要是前額,希望能讓那個愚蠢的傷口不再流血。自然,他會終生攜帶壯陽藥,以及他不喜歡的貝他阻斷劑,還有那麻煩的切藥器,不過他忘了帶創可貼。他把一沓衛生紙粘在那流了很多血的小傷口上,暫時把血止住了。

米里亞姆敲門時,他請她進來。他已經準備好出發,只差把那隻定製的鞋子穿在殘疾的腳上。這個動作有些好笑,也很耗費時間。

「過來,」米里亞姆邊說邊把他推到了床上,「我來幫你。」於是他坐在床角,讓她幫忙穿鞋。讓他驚訝的是,她似乎知道要怎麼做。她的動作很專業,也很迅速,接著她便一邊檢查胡安·迭戈跛腳上的鞋子,一邊久久打量著沾了血的床單。「不是強姦,也不是謀殺,」米里亞姆對著那可怖的床單上的血跡和水痕點了點頭,「女招待們怎麼想都沒關係。」

「我把自己劃傷了。」胡安·迭戈說。米里亞姆自然注意到了他前額上那滲著血的衛生紙,就在眉毛上方。

「怎麼看都不像是刮鬍子弄的。」她說。他看著她從床邊走向壁櫥,朝裡面望去,接著又開開關關那些抽屜,確認是否有落下的衣服。「每次離開之前,我總是要這樣掃蕩房間,每一家酒店的房間。」她對他說。

他沒法阻止她去檢查自己的浴室。胡安·迭戈確信,他並沒有把任何如廁用品留在那裡,壯陽藥或貝他阻斷劑自然也沒有,他已經把它們收進了隨身包。至於第一隻避孕套,他現在只記得自己把它留在了浴缸,它此時應該孤零零地躺在排水筏邊,彷彿象徵著某種可悲的下流行為。

「嘿,小套套。」他聽到米里亞姆的聲音從浴室中傳來。胡安·迭戈依然坐在沾了血的床角。「女招待們怎麼想都沒關係。」米里亞姆回到臥室的時候重複道,「但是大部分人不是會把這些東西衝進廁所嗎?」

「嗯。」胡安·迭戈只應了一聲。他不太喜歡性幻想,自然也不會由此聯想到什麼。

我一定是服用了兩粒貝他阻斷劑,他想道,因為他比平時感覺更加消沉。也許我可以在飛機上睡覺,他又想。胡安·迭戈知道現在考慮夢裡可能會發生什麼為時過早。他太累了,甚至希望自己的夢能被貝他阻斷劑縮減一些。

「我媽媽揍你了嗎?」當胡安·迭戈和米里亞姆來到桃樂茜的房間時,這個年輕女人問道。

「我沒有,桃樂茜。」她媽媽回答。米里亞姆已經開始掃蕩女兒的房間。桃樂茜只穿好了一半,一條裙子,但上身只有胸衣,沒穿襯衫也沒穿毛衣。她敞開的手提箱堆在床上。(那箱子很大,能裝下一隻大狗。)

「洗澡的時候出了點意外。」胡安·迭戈指著額頭上粘著的衛生紙,只解釋了這一句。

「我覺得已經不流血了。」桃樂茜對他說。她只穿胸衣站在他面前,掀起衛生紙。當桃樂茜把衛生紙從胡安·迭戈的前額上摘下來的時候,那個小傷口又開始流血,不過不算多,她把一根手指勻溼,壓在他眉毛上方,但沒有止住。「你不要動。」年輕女人說,而胡安·迭戈正努力不去看她那誘人的胸衣。

「看在上帝的分上,桃樂茜——快點穿衣服,」母親對她說。

「我們去哪兒啊,我是說我們三個?」年輕女人問她的媽媽,但語氣並不是那麼天真無知。

「穿好衣服,我再告訴你。」米里亞姆說。「噢,我差點忘了,」她忽然轉向胡安·迭戈,「你的行程表還在我這兒,我應該還給你。」胡安·迭戈記起他們最初在肯尼迪國際機場的時候,米里亞姆拿走了他的行程表,但他沒注意到她還沒有還。這時,米里亞姆把行程表拿給了他。「我在上面做了一些筆記,關於你在馬尼拉時待在哪裡。不過不是這次,你這是第一次去,待的時間又不長,還沒必要擔憂這個。不過相信我。你不會喜歡自己住的地方的。等到你再回到馬尼拉,我是說第二次,而且會待得久些,我針對你到時候待在哪兒提了些建議。我影印了一份你的行程表,我們拿著,」米里亞姆又對他說,「這樣我們就能幫你檢視行程了。」

「我們拿著?」桃樂茜有些疑惑地重複著,「你的意思是你拿著吧?」

「我們——我說的是‘我們’,桃樂茜。」母親告訴女兒。

「我希望還能再見到你,」胡安·迭戈忽然說,「你們兩個。」他有些尷尬地補充道,因為他只看著桃樂茜。女孩穿上了一件襯衫,還沒開始係扣子。她看著自己的肚臍,又摸了摸。

「噢,你會再見到我們的。一定會。」米里亞姆對他說,她正走進浴室,繼續著自己的掃蕩。

「是的,一定會。」桃樂茜說。她還盯著自己的肚臍,襯衫的扣子依然沒有扣好。

「快點把釦子繫上,襯衫是有釦子的吧,看在上帝的分上!」她的母親從浴室裡嚷道。

「我什麼都沒落下,媽媽。」桃樂茜朝浴室叫道。年輕女人已經繫好了釦子,她忽然快速地吻了下胡安·迭戈的嘴唇。他看到她手裡拿著一個小信封,是那種看起來像是酒店供應的東西。桃樂茜把信封塞進了他的上衣口袋。「現在不要讀,等下再看。是一封情書!」女孩低語著。她的舌頭從胡安·迭戈的唇間掠過。

「你真讓我大吃一驚,桃樂茜,」米里亞姆回到臥室時說,「胡安·迭戈的浴室比你的亂多了。」

「我生來就是讓你驚訝的,媽媽。」女孩說。

胡安·迭戈猶疑地朝兩人笑了笑。他始終想象,自己的菲律賓之行會是一次感傷的旅行,因為這次旅行他不是為自己而去。事實上,他一直認為這次旅程是替另一個人前往的,一個想要去那裡卻在出發前死去的朋友。

然而胡安·迭戈發現自己的旅程似乎已經難以和米里亞姆及桃樂茜分開。那麼那段他想一個人走完的旅途該怎麼辦呢?

「那你——你們兩個——到底要去哪裡呢?」胡安·迭戈小心地詢問這對(很顯然)環球旅行經驗豐富的母女。

「噢,哥哥——我們有些鬼事情要做!」桃樂茜有些不高興地說。

「那是我們的任務,桃樂茜——你們這代人就愛說‘鬼’什麼的。」米里亞姆說。

「我們很快就會再見到的,比你想象得快。」桃樂茜告訴胡安·迭戈,「我們最後會到馬尼拉,不過不是今天。」年輕女人有些神秘。

「我們會在馬尼拉和你見面。」米里亞姆有些不耐煩地和他解釋,又補充道,「會很快的。」

「會很快的,」桃樂茜重複著,「耶,耶!」

還沒等胡安·迭戈幫忙,年輕女人便忽然把手提箱從床上拎了起來。那箱子很大,看起來也很重,但桃樂茜提起它的樣子彷彿這完全沒有多少重量。這讓胡安·迭戈想到這個年輕女人是怎麼把他拎起來的,讓他的頭和肩膀完全離開了床,然後把他翻到了自己身體之上。

這個女孩好強壯啊!胡安·迭戈只想到了這點。他轉身去拿自己的行李箱,而非隨身包,卻驚訝地發現米里亞姆已經拿起了它——和她自己的大包一起。這個母親也好強壯啊!胡安·迭戈想。他趔趄著來到走廊,努力趕上兩個女人的步伐。他沒有注意到自己走路幾乎已經不瘸了。

有一件特別的事情:胡安·迭戈已經忘記當時他們在聊些什麼話題,聊到一半的時候,他和米里亞姆及桃樂茜分開了,因為他們要在香港國際機場過安檢。他走向金屬檢測裝置,並回頭看米里亞姆。米里亞姆正在脫鞋,他看見她的腳趾甲染成了和桃樂茜一樣的顏色。當他通過了金屬檢測儀器,再去尋找那兩個女人時,她們都不見了,只是單純地(或者沒那麼單純地)消失了。

胡安·迭戈向其中一位安檢員詢問那兩個和他同行的女人。她們去哪裡了?安檢員是個沒有耐心的年輕人,他被金屬檢測器的一處明顯故障吸引了注意。

「什麼女人?哪兩個女人?什麼樣的女人我都見過,她們肯定是走過去了!」安檢員對他說。

胡安·迭戈覺得自己應該試著用手機給她們發簡訊或是打電話,可他忘了和她們要電話號碼。他翻看自己的通訊錄,徒勞地尋找著她們根本不存在的名字。米里亞姆並沒有把自己的,或是桃樂茜的電話號碼寫到在他的行程表上做的筆記之間,胡安·迭戈從中只看到了一些可供選擇的馬尼拉酒店的名字和地址。

胡安·迭戈想道,對於他「第二次」前往馬尼拉的旅程,米里亞姆真是做足了功課,不過他停下了思緒,緩慢地走向前往菲律賓的航班登機口,而這是他第一次去馬尼拉,他自忖道(如果他還在想著這次旅程的話)。他已經非常累了。

一定是因為貝他阻斷劑,胡安·迭戈思索著。假如我真的服用了兩粒藥,我想自己不該這樣做。

即使是國泰航空——這次是一架小很多的飛機——綠茶鬆餅也有些讓人失望。這回並沒有他和米里亞姆及桃樂茜一起前往香港時,第一次品嚐綠茶鬆餅那麼難忘。

當胡安·迭戈想起桃樂茜放在他口袋裡的情書的時候,他已經起飛了。他拿出信封,開啟了它。「我們很快就會再見到的!」桃樂茜在富豪機場酒店的信紙上寫道。她把自己的唇印——顯然是剛剛塗過口紅的——印在了信箋上,讓他感覺到她的嘴唇正在開合間吐出「很快」這個詞。他這時才留意到,她的口紅和她的腳指甲,以及她媽媽的腳指甲是同一個顏色。胡安·迭戈覺得,他會把這種顏色叫作洋紅。

他忍不住去看這封所謂的情書信封中其他的東西:兩個空箔紙包裝,分別來自第一個和第二個避孕套。或許香港國際機場的金屬探測器出了什麼問題,胡安·迭戈想,它沒有檢測出這兩隻箔紙避孕套外殼。他又想到這一次顯然不是自己期待中的感傷旅程,但他已經出發太久,沒有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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