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母瑪利亞誰都不喜歡。」盧佩回答,「那頭大母豬覺得所有人都不夠好。」
「她在說什麼?」愛德華·邦肖問。
「誰知道呢。」佩佩神父回答。(胡安·迭戈並沒有幫他們翻譯。)
「你要是想擔心,」盧佩對哥哥說,「你應該擔心瓜達盧佩聖母怎麼看你。」
「怎麼看我?」胡安·迭戈問女孩。扭頭去看兩個聖母中不引人注目的那一個會讓他的腳很痛。
「她好像還沒拿定主意,」盧佩說,「瓜達盧佩還沒決定要不要幫你。」會讀心的女孩告訴他。
「帶我離開這兒吧。」胡安·迭戈對佩佩神父說,「愛德華多先生,你一定要幫我。」受傷的男孩補充道,他緊握著新教士的手。「里維拉可以載我,」他接著說,「但你要先把他解救出來。」
「埃斯佩蘭薩,停一停,」佩佩神父對清潔女工說,他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纖細的手腕,「我們要送胡安·迭戈去醫院,我們需要里維拉開他的卡車。」
「他的卡車!」歇斯底里的母親叫嚷道。
「你應該祈禱。」愛德華·邦肖對埃斯佩蘭薩說。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會用西班牙語講這句話,而且講得很好。
「祈禱?」埃斯佩蘭薩重複道。「他是誰?」她忽然問佩佩。而佩佩正盯著他那流血的拇指,埃斯佩蘭薩的一隻手鐲劃傷了他。
「他是我們新來的老師,是我們一直在等的人。」佩佩神父說,他忽然靈光一現,「愛德華多先生是從愛荷華來的。」他把「愛荷華」的發音讀得和「羅馬」很像。
「愛荷華。」埃斯佩蘭薩用愉快的語氣重複道,她的胸脯起伏。「愛德華多先生。」她複述著佩佩神父對愛德華的稱呼,並對這個愛荷華人行了個屈膝禮,她的乳溝有些尷尬地露了出來。「在哪裡祈禱?這裡嗎?現在?」她詢問那個穿著隨意的鸚鵡圖案襯衫的新教士。
「是的。」愛德華多對她說,他正努力不去看她的胸部。
就把這件事交給他吧,他有辦法應付,佩佩神父想。
里維拉已經把胡安·迭戈從高大的聖母瑪利亞所在的聖壇上抱了下來。男孩痛苦地哭叫著,儘管只是一會兒,卻足以讓竊竊私語的人群變得安靜。
「你看他。」盧佩對哥哥說。
「看誰……」胡安·迭戈問道。
「他,那個外國佬——鸚鵡男!」盧佩說,「他是帶來奇蹟的人。你沒發現嗎?他一定是為我們——為你而來的。」
「什麼意思?‘他是為我們而來的’是怎麼回事兒?」胡安·迭戈問妹妹。
「為你而來的。」盧佩又說了一遍,卻轉過了身。她的熱情幾乎消退了,彷彿對自己剛剛的話失去了興趣,或者不再那麼確信。「我明白了,我覺得這個外國佬不是我的奇蹟,只是你的。」女孩有些沮喪地說。
「鸚鵡男!」胡安·迭戈被裡維拉抱著,重複了一遍盧佩的話,然後被逗笑了。可他注意到盧佩臉上並沒有笑容。她格外嚴肅地在人群中搜尋著,彷彿在尋找那個給自己帶來奇蹟的人,卻沒有找到。
「你們天主教徒啊。」胡安·迭戈說,此時里維拉正在耶穌會聖殿擁擠的入口處撥開一條路,佩佩神父和愛德華·邦肖不確定男孩是否在對他們說話。「你們天主教徒啊」也可能是指這熙熙攘攘的人群,其中包含他那尖聲祈禱卻不奏效的母親。埃斯佩蘭薩祈禱時聲音總是很大,這一點和盧佩很像,她也彷彿在使用盧佩的語言。而此時,她也和盧佩一樣不再祈求聖母瑪利亞,另一個更小的、深色皮膚的聖母吸引了這個美麗清潔女工虔誠的目光。
「噢,你曾經不被相信,遭受質疑,被要求證明自己的身份。」埃斯佩蘭薩正在對著那個兒童規格的瓜達盧佩畫像祈禱。
「你們天主教徒啊。」胡安·迭戈又開口了。破壞神看見孩子們回來開始搖尾巴,但這次受傷的男孩一把抓住了新教士那過大的夏威夷襯衫上的幾隻鸚鵡。「你們天主教偷走了我們的聖母。」胡安·迭戈對愛德華·邦肖說,「瓜達盧佩是我們的,你們把她帶走了,你們利用了她,把她變成了你們聖母瑪利亞的助手。」
「助手!」愛荷華人重複道,「這孩子英語講得真好!」愛德華對佩佩神父說。
「是啊,非常好。」佩佩回答。
「不過他可能疼得有些神經錯亂了。」新教士猜測道。佩佩神父覺得這和他的疼痛並沒有什麼關係,佩佩以前聽到過這個男孩痛斥瓜達盧佩聖母。
「作為一個垃圾場裡的孩子,他真是一個奇蹟,」佩佩這樣說道,「他讀書比我們的學生還好,而且別忘了——他是自學的。」
「我知道——真的很厲害。自學!」愛德華多先生感嘆道。
「天知道他是從哪兒,怎麼學會英語的——他不只待在垃圾場,」佩佩說,「還常和嬉皮士和逃兵們一起出去——真是個有心的孩子!」
「但是一到垃圾場,就什麼都完了,」胡安·迭戈在疼痛的間隙開了口,「哪怕是英文書。」他不再搜尋那兩個女哀悼者的身影,胡安·迭戈覺得他的疼痛代表著他不會再見到她們了,因為他不會死。
「我不想和毛毛蟲嘴坐一塊兒,」盧佩說,「我要和鸚鵡男一起。」
「我們想和破壞神一起坐在平板上。」胡安·迭戈對里維拉說。
「好吧。」垃圾場老闆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被嫌棄了。
「這狗友好嗎?」愛德華多先生問佩佩神父。
「我會開甲殼蟲跟著你,」佩佩回答,「你要是被撕成了碎片,我可以給你作證,我會跟上級舉薦,讓你以聖徒的身份死去。」
「我說真的呢。」愛德華·邦肖說。
「我也是,愛德華——抱歉,是愛德華多——我也在說真的。」佩佩回答。
里維拉讓盧佩坐上卡車平板上的小床,然後把受傷男孩的頭放在她的腿間。兩個老牧師也來到了現場。愛德華·邦肖正抵在卡車的備胎上,孩子們擋在他和破壞神之間。而破壞神正用懷疑的目光看著這位新教士,缺少眼瞼的左眼源源不斷地流出淚水。
「這裡怎麼了,佩佩?」奧克塔維奧神父問,「有人暈倒嗎?還是誰的心臟病發作了?」
「是垃圾場的孩子們。」阿方索神父皺著眉頭說,「老遠就能聞到垃圾車的味兒。」
「埃斯佩蘭薩在祈禱什麼呢?」奧克塔維奧神父問佩佩,因為清潔女工那哀號的聲音也從老遠就能聽到,至少在聖殿前的人行道上非常清晰。
「胡安·迭戈被裡維拉的卡車軋到了,」佩佩神父說,「他們把他帶到這裡祈求奇蹟,不過我們的兩個聖母都沒有顯靈。」
「我想他們正要去瓦格斯醫生那兒吧,」阿方索神父說,「不過怎麼有一個外國佬跟他們一起?」兩個老牧師皺起了他們那異常敏感而且挑剔的鼻子,他們不僅是不滿於垃圾車的氣味,還有那個外國佬以及他襯衫上那些立在帳篷間的波西米亞鸚鵡。
「別告訴我里維拉還軋到了一個遊客。」奧克塔維奧神父說。
「他是我們一直在等的人啊,」佩佩神父惡作劇似的笑了笑,「來自愛荷華的愛德華·邦肖——我們的新老師。」佩佩正要告訴他們愛德華多先生是一個宣揚奇蹟的人,但是他努力剋制住了。他希望奧克塔維奧神父和阿方索神父自己去了解愛德華·邦肖。佩佩這樣說,本是為了激怒這兩個看起來非常保守的牧師,不過他很小心,只是用最隨意的口氣提到了奇蹟。「愛德華多先生有點神奇。」他這樣說道。
「愛德華多先生。」奧克塔維奧神父重複道。
「神奇!」阿方索神父有些厭惡地嚷著。這兩個老神父並不會隨意使用「神奇」這個詞。
「噢,你們會明白的——會明白的。」佩佩神父故作天真地回答。
「那個美國人還有別的襯衫嗎,佩佩?」奧克塔維奧神父問。
「有合身的嗎?」阿方索神父補充道。
「有,有好多呢——都是夏威夷風格的!」佩佩回答,「我覺得那些襯衫對他來說都有點大,因為他瘦了很多。」
「為什麼?他要死了嗎?」奧克塔維奧神父問。相比醜陋的夏威夷襯衫,奧克塔維奧神父和阿方索神父對減重的事情並沒有什麼興趣。兩個老牧師也幾乎和佩佩神父一樣胖。
「他——要死了嗎?」阿方索神父也問佩佩。
「我想沒有吧,」佩佩回答,他試著再次露出惡作劇式的笑容,「愛德華很健康,而且很想被重用。」
「重用。」奧克塔維奧神父重複著,彷彿這句話宣判了愛德華的死刑一般,「太功利了。」
「上帝保佑。」阿方索念道。
「我跟著他們。」佩佩神父對兩位老牧師說。他正搖晃著走向他那落滿土的紅色甲殼蟲汽車。「萬一有什麼事呢。」
「上帝保佑。」奧克塔維奧神父應和道。
「讓美國人去吧,他們不是想被重用嘛。」阿方索神父說。
里維拉的卡車駛離了路邊,佩佩神父也跟上了他。他向前看去,可以瞥見胡安·迭戈的小臉正被他那奇怪的妹妹用一雙小手捧著。破壞神又把前爪搭在了平板的工具箱上,風把這隻狗那對不對稱的耳朵從臉上吹起,一隻是正常的,另一隻有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缺口。但吸引佩佩神父注意的卻是愛德華·邦肖。
「你看他,」盧佩對胡安·迭戈說,「看那個外國佬——鸚鵡男!」
佩佩神父從愛德華·邦肖身上看到了歸屬感。他雖然一直很不自在,卻彷彿忽然在某個計劃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佩佩神父不知道自己是興奮還是恐懼,或者兩者都有,他現在明白愛德華多先生真的是一個目標明確的人。
胡安·迭戈在夢中有這樣的感覺,你知道一切在此時已經改變了,而這一刻預示著你的餘生。
「喂?」電話裡傳來年輕女子的聲音,胡安·迭戈這才意識到自己正把它拿在手裡。
「喂。」剛剛小睡過的作家回答,此時他反應過來自己還在勃起。
「嘿,是我——桃樂茜,」年輕女子說,「你一個人在房間吧?我媽媽沒和你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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