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迭戈酒店房間的床頭櫃上有一組按鈕。這些按鈕負責調節或開關臥室及浴室的燈,同時也會對收音機和電視產生效果,這讓他有些眼花繚亂。
暴躁的女服務員離開時,沒有關掉收音機,這種愚蠢而低階的錯誤在全世界的酒店服務員間依然普遍存在。雖然胡安·迭戈不知道怎麼關掉,卻成功地把它調成了無聲。燈光已經被服務員調暗,但無論胡安·迭戈怎麼做,都無法關掉它們。電視一開始很喧嚷,但又忽然安靜地暗了下去。胡安·迭戈知道,他最後的辦法便是把那張房卡(也是他房門的鑰匙)從門口的卡槽中拔出來。不過桃樂茜提醒過他,那樣所有帶電的東西都會關閉,他只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摸索。
黑一點沒關係的,作家想。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已經在飛機上睡了15小時,現在卻又累了。是因為那些惱人的按鈕,還是因為他重新燃起的慾望?粗魯的女服務員重新整理了浴室裡的物品。切藥器被放在了水槽的另一側,對面是他小心翼翼地放置貝他阻斷劑(以及壯陽藥)的地方。
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服用貝他阻斷劑,儘管如此,他卻沒有吃那粒藍灰色的藥片。他把橢圓形的藥片拿在手裡,然後又放回了藥瓶。不過他服用了一粒壯陽藥,一整粒。他並沒有忘記自己只需要服用半片,只是想象著如果桃樂茜叫他或是敲他的門,半粒藥可能不夠。
胡安·迭戈清醒地躺在酒店房間那昏暗的燈光下,什麼都沒有做。他想象著如果米里亞姆來訪,他也需要服用一整粒藥。但由於他已經習慣每天服用半粒,50毫克而非100毫克,他發現自己的鼻塞更加嚴重,嗓子也很乾,而且似乎要開始頭痛。他已經仔細地想過這一點,並伴著壯陽藥喝了很多水,因為喝水似乎能減輕副作用。另外他喝了很多啤酒,再喝水就會讓他夜裡起來小便。這樣的話,如果桃樂茜和米里亞姆並不出現,他就不需要等到早晨再去服用那粒讓他消沉的貝他阻斷劑。胡安·迭戈已經停服貝他阻斷劑太久了,他想到或許應該吃兩片。但他那莫名的、由腎上腺素驅動的慾望卻和疲乏以及永恆的自我懷疑混雜在一起。為什麼這兩個性感女人中的某一個會想要和我上床呢?小說家自問。很快,他便睡著了。沒有人注意到,即使在睡覺時,他的陰莖也勃起著。
如果說腎上腺素的奔湧激發了他對女人的渴望——至少對這一對母女——他應該預料到自己的夢境(他最重要的少年時光的再現)中也會湧現出大量的細節。
在富豪機場酒店的夢裡,胡安·迭戈幾乎沒有認出里維拉的卡車。迎風行駛的卡車外部濺滿了男孩的血跡,更容易辨認的是破壞神——里維拉的狗那張沾滿血的臉。血淋淋的卡車一停在耶穌會門口,就吸引了那些來參觀聖殿的遊客和朝拜者們的注意。全身是血的狗很難不吸引眾人的目光。
他們把破壞神留在了里維拉卡車的平板上,而他正凶猛地守護著自己的領地,不讓那些圍觀者靠得離卡車太近。儘管一個膽大的男孩已經觸到副駕駛車門上一塊風乾的血跡。過了好久,他才發現那裡依然黏糊糊的,真的是血。
「是血!」那個大膽的男孩叫道。
又有人小聲嘟噥:「大屠殺。」各種各樣的猜想蜂擁而至!僅憑一輛舊卡車上的一點血跡,以及一隻全身染血的狗,人們便紛紛開始得出結論,一個接一個。其中一小撥人衝進了聖殿。有傳言說,就在巨大的聖母瑪利亞雕像下,發生了一起團伙槍擊事件,而被害人就在那裡。(誰不想圍觀一下這種事情呢?)
緊隨著這可怕的猜想,人群中的一部分忽然發生了某些變化。他們遠離了犯罪現場(路邊的卡車),瘋狂衝向聖殿裡奇蹟即將誕生的地方。佩佩神父找了個位置停下他那落滿土的紅色甲殼蟲汽車,而他正停在濺滿血的卡車和麵目兇惡的破壞神旁邊。佩佩神父認出了酋長的卡車,他憑藉血跡猜想,那兩個(佩佩知道)由里維拉照看的可憐孩子,可能受到了某些難以言說的傷害。
「噢——孩子們。」佩佩哀嘆道。他立刻對愛德華·邦肖說:「別拿東西了,出事了。」「出事了?」狂熱的信徒用急切的語氣重複道。人群中有人提到了「狗」,愛德華·邦肖匆匆跟在搖搖晃晃的佩佩神父身後,一眼瞥見了可怕的破壞神。「這狗怎麼了?」愛德華問佩佩神父。
「這狗全身都是血。」佩佩先是用西班牙語,接著又用英語重複了一遍。
「我看見了啊!」愛德華·邦肖有些急躁地說。
耶穌會聖殿裡擠滿了目瞪口呆的圍觀者。「奇蹟!」其中一個看客喊道。
愛德華·邦肖的西班牙語雖然有限,但沒有那麼糟,他聽懂了「奇蹟」這個詞,這激起了他一直以來的興趣。
「奇蹟?」他問佩佩,「什麼奇蹟?」而佩佩正在朝著聖壇奔去。
「我不知道,先過去吧!」佩佩神父氣喘吁吁地回答。我們想要一個英語老師,卻等來了一個宣揚奇蹟的傢伙,可憐的佩佩想。
正在大聲祈禱奇蹟發生的是里維拉,以及人群中的傻瓜們,或者說部分傻瓜,他們的聲音已經蓋過了他。現在每個人的口中都在唸叨著「奇蹟」。
酋長小心地把胡安·迭戈放在了聖壇前,但男孩依然痛得直叫。(夢境中,胡安·迭戈的痛感並沒有那麼嚴重。)里維拉在胸前不停地畫十字,並向那個傲慢的聖母瑪利亞雕像祈禱,同時用目光四下搜尋著孩子的母親。他不知是在祈禱胡安·迭戈能夠痊癒,還是在祈禱奇蹟發生在自己身上,讓他免於面對埃斯佩蘭薩的暴怒,或者說她因為此次事故對里維拉的責備(她一定會的)。
「這叫聲聽起來不大好。」愛德華·邦肖自語道。他還沒有見到那個男孩,但是一個孩子痛苦的叫聲聽起來和奇蹟沒有多大關係。
「他們在祈禱。」佩佩神父氣喘吁吁地說,他知道自己說得可能不準確。他問盧佩發生了什麼,卻聽不懂那癲狂的孩子的話。
「她講的是什麼語言?」愛德華急切地問,「聽起來有些像拉丁語。」
「什麼都不是,雖然她好像很聰明,甚至還會讀心,」佩佩神父在這個新來的人耳邊低語道,「除了那個男孩,沒人能聽懂她說話。」而那痛苦的叫聲越來越大。
愛德華·邦肖正是在這時見到胡安·迭戈的,他躺在高大的聖母瑪利亞雕像前,腳上流著血。「慈悲的聖母!救救這個可憐的孩子吧!」那個愛荷華人喊道,他的聲音讓喧嚷的人群安靜了下來,但男孩的叫聲還在繼續。
胡安·迭戈並沒有注意到聖殿中其他的人,他只看到兩位哀悼者。她們跪在最前排的長凳上。是兩個全身黑色的女人,戴著面紗,頭部完全被遮住了。奇怪的是,看到這兩個女哀悼者讓這個哭叫的男孩感到些許慰藉,他的疼痛竟減輕了一些。
這並不是什麼奇蹟,但是疼痛忽然減輕讓胡安·迭戈好奇這兩個女人是否在哀悼他,也許他是那個死去的人,或者他就要死了。當男孩再次搜尋她們時,他發現兩個沉默的哀悼者並沒有移動。這兩個身著黑色的女人低著頭,像雕像一般靜止著。
無論是否疼痛,胡安·迭戈都毫不驚訝於聖母瑪利亞沒有治好他的腳,他也不會屏住呼吸等待瓜達盧佩聖母帶來奇蹟。
「這些懶聖女今天不上班,或者她們不想幫你。」盧佩對哥哥說,「那個長得很好笑的外國佬是誰?他想幹啥?」
「她在說什麼?」愛德華·邦肖詢問受傷的男孩。「聖母瑪利亞是個騙子。」男孩立刻回答,他覺得自己的疼痛又回來了。
「騙子——我們的聖母瑪利亞不是!」愛德華·邦肖嚷道。
「這就是我和你說的那個垃圾場的孩子。」佩佩想要解釋,「他很聰明——」
「你是誰?你想做什麼?」胡安·迭戈問這個穿著滑稽夏威夷襯衫的外國佬。
「他是我們這裡新來的老師,胡安·迭戈——友好一點,」佩佩神父提醒男孩,「他是我們的人,愛德華·邦……」
「愛德華多。」愛荷華人堅持道,他打斷了佩佩神父。
「愛德華多老神父?還是愛德華多神父?」胡安·迭戈問。
「愛德華多先生。」盧佩忽然說。連那個愛荷華人都聽懂了她的話。
「其實叫愛德華多就行了。」愛德華謙遜地說。
「愛德華多先生。」胡安·迭戈不知為何重複了一遍,受傷的拾荒讀書人很喜歡這個稱呼的發音。他又去搜尋前排座椅上那兩個女哀悼者,卻沒有找到。她們怎麼忽然就消失了呢?在胡安·迭戈看來,這和他時隱時現的疼痛一樣不可思議。他的疼痛剛剛有所減輕,現在(又一次)恢復了原狀。至於那兩個女人,好吧,也許她們也是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深陷疼痛的男孩又怎麼會知道誰出現了,誰又消失了呢?
「為什麼說聖母瑪利亞是騙子?」愛德華·邦肖問男孩。他正一動不動地躺在聖母的腳上。
「別問了——現在別問,不是時候。」佩佩神父開口說,但是盧佩已經語無倫次地嘟噥起來。她先是指了指聖母瑪利亞,又指了指那個小一些的棕色皮膚聖母——她身處自己樸素的神龕上,常常被人忽視。
「那是聖母瓜達盧佩嗎?」新教士問。他們正位於聖母瑪利亞的祭壇,從這裡看去,瓜達盧佩的畫像非常小,而且在聖殿的一側,幾乎看不見,彷彿是故意被藏起來一般。
「對!」盧佩邊跺腳邊叫道,她忽然朝地上吐了口痰,似乎剛好位於兩個聖母之間。
「她可能也是騙子。」胡安·迭戈解釋著妹妹的行為,「但是瓜達盧佩聖母沒有那麼壞,她只是有一點被腐化了。」
「那個女孩……」愛德華·邦肖剛要開口,佩佩神父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制止了他。
「別說了。」佩佩神父提醒年輕的美國人。
「不,她不是。」胡安·迭戈回答。那句沒有說出口的「智力遲鈍」在聖殿中迴盪著,就好像是哪個聖母顯靈幫忙傳達了一般。(其實,盧佩已經讀過新教士的心,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男孩的腳有些不對勁,被軋壞了,而且腳尖的方向也很奇怪。」愛德華對佩佩神父說,「他不要去看醫生嗎?」
「要!」胡安·迭戈叫道,「帶我去瓦格斯醫生那兒。只有老闆還在期待奇蹟。」
「老闆?」愛德華多先生問,他以為男孩指的是上帝。
「不,是那個老闆。」佩佩神父說。
「什麼老闆?」愛荷華人問道。
「是酋長。」胡安·迭戈指著慌亂而滿懷自責的里維拉。
「哈!他是男孩的父親?」愛德華問佩佩。
「不,可能不是——他是垃圾場的老闆。」佩佩神父說。
「當時他正要開車!他太懶了,沒有把側視鏡修好!你看他那蠢鬍子!他的嘴像毛毛蟲似的,除了妓女根本不會有女人想親他!」盧佩咆哮著。
「天哪——她有她自己的語言,對不對?」愛德華·邦肖問佩佩神父。
「他叫里維拉。他倒車的時候軋到了我,但是他待我們就像爸爸一樣——比爸爸還好。他從不丟下我們,」胡安·迭戈對新教士說,「而且也從來不打我們。」
「是嘛,」愛德華的語氣十分謹慎,「那你們的母親呢?她在哪兒……」
也許是接到了那些正在放假,什麼都不肯做的聖母的召喚,埃斯佩蘭薩奔向聖壇邊的兒子。她是個非常美麗的年輕女子,無論何時走到哪裡,人們都會自動為她讓開一條路。在愛荷華人看來,她既不像是耶穌會的清潔女工,也完全不像任何人的母親。
什麼女人會擁有這樣完美的胸脯?佩佩神父自忖道。其他女人的胸為什麼總是下垂的?
「整天遲到,神經兮兮。」盧佩陰沉地說。女孩看向聖母瑪利亞和聖母瓜達盧佩的眼神便充滿了懷疑,現在輪到她母親,她直接扭開了目光。
「他肯定不是男孩的……」愛德華多先生開口道。
「是——她也是女孩的母親。」佩佩不再說話了。
埃斯佩蘭薩語無倫次地叫嚷著,她似乎在懇求聖母瑪利亞,而非清醒地詢問胡安·迭戈究竟發生了什麼。佩佩神父覺得她的祈禱和盧佩的話語有些像,可能這是遺傳的吧,而盧佩(顯然)也加入了,胡亂地對母親說著什麼話。她指著垃圾場老闆,把壞掉的鏡子和倒車軋到腳的故事講述了一遍。此時里維拉已經快要拜倒在聖母瑪利亞的腳下,他不停地用頭撞擊著冷漠的聖母瑪利亞身下的底座,可盧佩沒有對這個嘴唇像毛毛蟲的傢伙表現出任何同情。聖母瑪利亞真的很冷漠嗎?
這時,胡安·迭戈正仰頭望著聖母瑪利亞那通常毫無表情的臉。不知是男孩的疼痛影響了他的視角,還是聖母瑪利亞真的在對埃斯佩蘭薩怒目而視。雖然她的名字象徵著「希望」,可怎麼沒給自己兒子的生命中帶來一點希望呢?聖母究竟不滿於什麼?為什麼她會如此生氣地看著孩子們的母親?
埃斯佩蘭薩那暴露衣著的低胸領口現出這位清潔女工完美的乳溝。而聖母瑪利亞站在基座之上,她正全方位地俯瞰著埃斯佩蘭薩的胸脯。
埃斯佩蘭薩也明顯感覺到了來自高大聖母雕像的無情不滿。讓胡安·迭戈驚訝的是,母親竟然能聽懂她那頑固的女兒在嘟噥些什麼。他本已習慣做盧佩的翻譯——即使是對埃斯佩蘭薩——可他這次並沒有。
埃斯佩蘭薩已經不在聖母腳趾的位置絞著雙手祈禱,這個性感的女清潔工不願再祈求那沒有反應的雕像。胡安·迭戈總是低估母親責怪人的能力——當然是責怪別人。這次她要強烈譴責的是里維拉,即酋長。他沒有修好自己的側視鏡,在卡車裡睡覺時又把變速桿調到倒車擋。她的兩隻手緊緊握成拳頭,打在垃圾場老闆的身上。她還狂踢他的小腿,撕扯他的頭髮,並用手鐲劃破了他的臉。
「你幫幫里維拉吧。」胡安·迭戈對佩佩神父說,「要不然他也得去看瓦格斯醫生了。」受傷的男孩又對他的妹妹講道:「你看到聖母瑪利亞是怎麼看我們的媽媽的嗎?」但那個似乎無所不知的女孩只是聳了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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