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國際機場通往富豪酒店的細長過道上裝飾著許多不完整的聖誕節飾品,神情愉快的馴鹿、聖誕老人的精靈助手們,卻沒有聖誕老人。
「聖誕老人正要上床呢,他可能叫了個護送服務。」桃樂茜對胡安·迭戈解釋道。
「別老講那些色情的東西,桃樂茜。」母親提醒任性的女孩。
胡安·迭戈猜想這對母女多年來(當然不可能從上個世紀就開始)經常一起旅行,因為她們開的玩笑已經超出了母女的範疇。
「聖誕老人肯定住在這兒。」桃樂茜對胡安·迭戈說,「這裡一年到頭都有聖誕節裝飾。」
「桃樂茜,你又不是一年到頭都在這裡,你怎麼會知道。」米里亞姆說。
「我們已經來過好多次,」女兒有些不高興,「差不多一年到頭都在這兒了。」她告訴胡安·迭戈。
他們登上一臺上升的電梯,正經過一家託兒所。讓胡安·迭戈感到奇怪的是,自從他在大雪中抵達肯尼迪機場,就一直沒有到過室外。託兒所四周都是尋常的裝飾,有人物,也有穀倉裡的動物。那些動物中只有一隻富有異域風情。胡安·迭戈一直認為,能召喚奇蹟的聖母瑪利亞不能完全算作人類。此時身處香港的她露出羞怯的笑容,垂下雙眼不去看她的崇拜者們。在託兒所這樣的地方,難道人們不應該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那尊貴的兒子身上嗎?可顯然並非如此——聖母瑪利亞就是個搶鏡的傢伙。(胡安·迭戈始終相信,這種情況不僅發生在香港。)
那上面還有約瑟夫,胡安·迭戈覺得他是一個可憐的傻瓜。如果瑪利亞真的是一個處女,約瑟夫卻像意料之中般處理了分娩的事情。他沒有對好奇的國王們、先知們、牧羊人們,以及馬廄裡其他傻瓜和看熱鬧的傢伙投以任何憤怒或懷疑的眼神,也沒有遷怒於某一頭牛、一頭驢、一隻公雞或一匹駱駝。(駱駝便是那富有異域風情的動物。)
「我覺得孩子的父親是某個先知。」桃樂茜說。
「別總講那些色情的東西。」母親提醒她。
胡安·迭戈錯誤地以為只有他發現聖嬰從託兒所的裝飾中消失了,也可能是被埋在了稻草裡。「嬰兒耶穌……」他正要開口。
「許多年前被人綁走了。」桃樂茜解釋說,「我覺得香港的這些中國人不會在意。」
「也許聖嬰在翻新呢。」米里亞姆提出了別的可能。
「不是誰都會翻新的,媽媽。」桃樂茜說。
「聖嬰又不是小孩,桃樂茜,」母親反駁道,「相信我吧,耶穌正在翻新。」
「相比給聖像翻新,天主教會給自己翻新的次數要多得多。」胡安·迭戈尖銳地說。彷彿聖誕節,以及託兒所的所有裝飾,都嚴格屬於羅馬天主教會的範疇。母女倆好奇地看著他,對他憤怒的口氣有些驚詫。如果她們讀過胡安·迭戈的小說,就不會太驚訝於他那諷刺的語調,而她們確實讀過。他不是對有信仰的人,或者任何信徒有意見,而是不滿於天主教會那些社會和政治制度。
不過胡安·迭戈偶爾的尖銳言辭還是會讓所有人感到驚訝。他看起來性格非常溫和,而且因為殘疾的右腳,總是走得很慢。他不像是一個會冒險的人,除非是在想象之中。
到達電梯頂端後,三位旅客來到一處讓人困惑的地下路口,那裡的標識指向九龍、香港島,以及某個叫西貢半島的地方。
「我們要坐火車嗎?」胡安·迭戈問他的女粉絲們。
「現在不坐。」米里亞姆邊說邊抓住了他的胳膊。胡安·迭戈猜想,他們要經過一個火車站。那裡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廣告,有裁縫店的、飯店的、珠寶店的。珠寶店的廣告上寫著「買不完的貓眼石」。
「為什麼買不完?貓眼石又有什麼特別的?」胡安·迭戈問。但奇怪的是,這些女人好像是在選擇性地聽他說話。
「我們先去酒店辦入住,然後梳洗一下。」桃樂茜對他說,她正挽著胡安·迭戈的另一隻胳膊。
胡安·迭戈一瘸一拐地向前走著,他覺得自己並沒有平時跛得那麼厲害。這是為什麼呢?桃樂茜正提著胡安·迭戈和她自己的行李,單手拎兩個包卻毫不費力,她是怎麼做到的?胡安·迭戈正想著這些,他們已經來到了一面大落地鏡前,那裡便是酒店的登記臺了。當胡安·迭戈匆匆地打量著鏡子裡的自己時,他發現兩個同伴並不在身邊。他很驚訝這兩個高效的女人竟然沒有映在鏡子裡,也許是他看得太匆忙了。
「我們等下坐火車去九龍,去看香港島的景色。天黑之後去比較好,因為港口的燈光都映在水裡。」米里亞姆對胡安·迭戈耳語道。
「然後我們吃點東西,或許再喝點什麼,再坐火車回到酒店。」桃樂茜從另一側耳語道,「那會兒我們也該困了。」
胡安·迭戈忽然覺得自己從前見過這兩個女人,可又是什麼時候,在哪裡呢?
是在那輛衝出了護欄,被卡在東河邊積雪齊腰深的步道上的計程車裡嗎?那個司機想要把後輪挖出來,可他沒有鐵鍬,只有一支擋風玻璃刮刀。
「你是哪兒來的,垃圾墨西哥嗎?」胡安·迭戈的司機嚷道。
兩張女人的面孔從那輛計程車的後視鏡中映出來。她們應該是母女,但是在胡安·迭戈看來這兩個恐慌的女人不可能是米里亞姆和桃樂茜。他很難想象她們倆也會感到害怕。她們會害怕誰或者什麼事情呢?不過他依然覺得,自己曾經見過這兩個厲害的女人,他很確信。
「這裡非常現代。」當胡安·迭戈和米里亞姆及桃樂茜一起乘電梯時,他對富豪機場酒店僅有這樣的印象。這對母女替他辦理了登記,他只需要出示自己的護照。他覺得自己也不需要付錢。
這裡的房間鑰匙是一種卡片,進入房間後你需要把它插進門口牆上的卡槽中。
「否則你就沒法開燈,也沒法看電視。」桃樂茜解釋道。
「如果不會用這些先進設施的話,就叫我們。」米里亞姆對胡安·迭戈說。
「不光是這些先進的鬼東西,你遇到什麼麻煩都可以叫我們。」桃樂茜補充道。她在胡安·迭戈的房卡紙夾上寫下了她和她媽媽的門牌號。
她們不住一間嗎?胡安·迭戈獨自在房間時想。
洗澡的時候,他又恢復了勃起,他知道自己應該服用貝他阻斷劑,因為已經太久沒服用了。但是這勃起卻讓他猶豫起來。如果米里亞姆或者桃樂茜願意和他共度良宵,或者更不可思議地,她們兩個都願意呢?
胡安·迭戈把貝他阻斷劑從裝如廁用品的口袋裡拿了出來,他把藥片和水杯一起放在了浴室水槽邊。這藥片呈扁平的橢圓形,藍灰色。他又把壯陽藥拿出來看。壯陽藥不是扁平的,而是球形,但又有四個面。兩種藥片的共性在於顏色,它們都是藍灰色的。
如果和米里亞姆或桃樂茜共度良宵這種奇蹟會發生的話,胡安·迭戈知道現在服用壯陽藥有些太早了。即使如此,他還是把切藥器也從口袋裡取出,和壯陽藥放在了水槽的同一側,只是為了提醒自己半片藥就夠了。(作為一個小說家,他總是很有前瞻性。)
我怎麼像個飢渴的少年一樣在想象這些啊!胡安·迭戈在梳洗打扮,準備和女士們一起出門時想。他的行為令自己感到驚訝。在這種特殊的情況下,他沒有服藥。他討厭貝他阻斷劑帶給他那消沉的感覺,也知道最好不要過早服用那半片壯陽藥。胡安·迭戈想,等自己回到美國之後,要好好為羅絲瑪麗讓他做的試驗而感謝她!
胡安·迭戈沒有和他的醫生朋友一起旅行,這真是太糟了。他應該記得的並不是「感謝羅絲瑪麗」(因為她對服用壯陽藥作出的說明)。施泰因醫生曾告訴過胡安·迭戈,他會覺得有一個不幸的羅密歐徘徊在自己老年的身體裡是因為:如果你一直在服用貝他阻斷劑,並忽然停服一段時間,那麼要當心!你的身體裡始終缺乏腎上腺素,現在忽然產生了大量的腎上腺素和腎上腺素受體。那些看起來是夢,實際上是被強化的童年和少年時代記憶般的東西,就是胡安·迭戈沒有服藥的結果。而這也導致他對兩個陌生女人產生了急劇增長的慾望,她們是一對母女,在他眼中要比陌生人熟悉一些。
他們乘坐的火車是開往九龍的機場快線,費用是九十港幣。或許出於羞澀,胡安·迭戈在火車上並沒有仔細去看米里亞姆和桃樂茜。於是他便裝作對自己的雙程票格外感興趣,認真地把這張雙面紙上的每個字都閱讀了兩遍。胡安·迭戈對於將票面上的中文和相應的英文對照起來有些興趣,「同日返程」這幾個詞是小寫的,但是在漢字上並無變化,中文中似乎沒有可以和小寫字母對應的東西。
胡安·迭戈作為作家的敏感讓他發現了一處錯誤:「1日行程」中的數字1難道不應該寫成英文單詞嗎?「一日行程」看起來是不是好一些?這樣更像一個標題,胡安·迭戈想。他用那隻隨身攜帶的筆在票面上寫了些什麼。
「你在幹嗎?」米里亞姆問胡安·迭戈,「怎麼對一張火車票這麼著迷?」
「他又在寫作,」桃樂茜對母親說,「他總是在寫作。」
「成人票——至市區。」胡安·迭戈大聲念著,他把火車票上的字讀給那兩個女人,然後把票放進了襯衫口袋。他不知道在約會中應該如何表現,甚至從未知道過,不過這兩個女人卻十分放鬆。
「每次我聽到‘成人’這個詞,都會想到一些色情的東西。」桃樂茜笑著對胡安·迭戈說。
「夠了,桃樂茜。」母親又提醒她。
火車到達九龍站時,天已經黑了。九龍港遊人如織,許多人在為這裡的摩天大樓拍照,但是米里亞姆和桃樂茜卻不被察覺地穿過了人群。胡安·迭戈一定是出於對這對母女的迷戀,才覺得當她們中的某一個挽著他的胳膊時,他走路就沒有那麼一瘸一拐。他甚至覺得自己也和她們兩個一樣,未被任何人注意到。
兩個女人穿在開衫裡的舒適短袖毛衣很顯胸型,不過這毛衣有些保守。胡安·迭戈認為,也許正因為米里亞姆和桃樂茜穿著保守,才未被任何人注意到。或者由於其他的遊客基本都是亞洲人,他們對這兩個富有魅力的西方女人似乎沒什麼興趣?米里亞姆和桃樂茜在毛衣下面都穿了裙子,也很顯身型,胡安·迭戈也許會說這裙子很「緊身」,但是她們的裙子也沒有吸引什麼目光。
難道只有我忍不住一直在看這兩個女人嗎?胡安·迭戈很好奇。他對於時尚毫無知覺,也不知道不明豔的顏色會帶來什麼效果。他沒有注意到米里亞姆和桃樂茜都穿著米色、棕色或者銀色、灰色的衣裙,也沒留意到她們的服裝設計十分精緻。至於面料,他可能只覺得摸起來很舒服,但是他注意到了米里亞姆和桃樂茜的胸部,當然,還有臀部。
關於這次乘火車到九龍的旅程,胡安·迭戈幾乎什麼都不會記得,他也不會對繁華的九龍港留下什麼印象。他甚至忘記了當時是在哪裡吃的晚餐,只記得自己特別餓,以及米里亞姆和桃樂茜的陪伴讓他感到很開心。事實上,他已經想不起自己上一次這麼開心是什麼時候了,儘管後來不到一週的時間後,他就已經忘記當時聊了些什麼。他的小說嗎?還是他的童年?
胡安·迭戈遇到讀者的時候,總是留意著不要提起太多自己的事情,因為他的讀者們很愛問關於他自己的問題。他常常試圖把話題引到讀者們的生活上,所以他也讓米里亞姆和桃樂茜講講她們自己。她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是怎樣的?胡安·迭戈一定也曾小心翼翼地問起她們生命裡的男人們,他確實很想知道她們現在是否處於戀愛關係中。然而,關於他們在九龍的聊天,他什麼都不會記得,除了自己在坐機場快線前往九龍站的路上,對火車票顯出的分外好奇;還有在乘火車回富豪酒店途中的一些關於書的對話。
回程的時候有一個瞬間讓他印象深刻。當時胡安·迭戈來到了九龍消過毒的地下車站,站在站臺上和那兩個女人一起等車,那一瞬在完美之餘流露出些許尷尬。
車站那玻璃色與金色相間的內部,以及像哨兵一樣排列著的、鋥亮的不鏽鋼垃圾桶,讓這間車站的氣氛有些像醫院的走廊。胡安·迭戈沒有從他的手機選單中找到照相機或照片圖示,他想給米里亞姆和桃樂茜拍一張照,於是什麼都知道的母親把手機接了過去。
「桃樂茜和我不拍照,我們不喜歡自己在照片裡的樣子,不過讓我給你拍一張吧。」米里亞姆說。
站臺上幾乎沒有別人,只有一對牽著手的中國情侶。(胡安·迭戈認為他們還是小孩。)那個年輕男生看見桃樂茜把胡安·迭戈的手機從她媽媽手裡奪了過來。
「給我,讓我來吧。」桃樂茜對母親說,「你拍照非常難看。」
不過那個年輕的中國人從桃樂茜那裡接過了手機。「我可以給你們幾個拍一張合影。」男生說。
「噢,好啊——謝謝你!」胡安·迭戈回答他。
米里亞姆用眼睛盯著女兒,彷彿是在說:如果你讓我來拍,就不會有這樣的事了。
他們都聽到了火車進站的聲音,那個中國姑娘對她的男朋友說了些什麼。自然,既然火車來了,他應該快點。
於是他便拍了。他竟抓拍到了胡安·迭戈、米里亞姆和桃樂茜。那對中國情侶似乎對照片不大滿意,也許失焦了吧?但是火車已經來了。米里亞姆把手機從那對情侶手中拿了回來,桃樂茜又更迅速地從她媽媽那兒搶走。當桃樂茜把手機還給胡安·迭戈時,他已經坐上了機場快線,而手機早已不再是拍照模式。
「我們不大上相。」那對中國情侶似乎對這張照片沒有拍好有些介意,於是米里亞姆這樣對他們說。(可能他們平時拍的照片都比較好吧。)
胡安·迭戈又一次在手機的選單上搜尋起來,可這些對他來說實在是一團亂麻。「媒體中心」是做什麼的?算了,我不研究了,胡安·迭戈想。此時米里亞姆把他的雙手覆在了自己雙手上面。她靠得離他很近,彷彿這輛火車非常吵嚷一般(其實沒有),而她說話的樣子就像他們是單獨在一起,雖然桃樂茜就在他們身邊,能清楚地聽到她說的每個字。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胡安·迭戈,不是關於性的。」米里亞姆說。桃樂茜發出有些刺耳的笑聲。因為聲音很大,吸引了那對中國情侶的注意,他們原本在火車上不遠的位置竊竊私語。(那個女孩雖然坐在男孩的腿上,卻似乎因為某些原因在生男孩的氣。)「真的不是,桃樂茜。」米里亞姆厲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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