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無風不起浪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1頁,共2頁

那天清晨有一個美國人在瓦哈卡著陸,在這架即將降落的飛機上,他是對胡安·迭戈的未來最重要的人,他是一位學者,正在接受成為牧師的訓練。即將受僱執教於耶穌會學校和孤兒院。佩佩神父從眾多報名者的名單中選中了他。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這兩位耶穌會中的老牧師,曾懷疑這個年輕的美國人西班牙語可能不會太好。而佩佩認為這位學者的資歷很高,是個非常出色的學生,他的西班牙語肯定能趕上來的。

流浪兒童之家的每個人都很期待他的到來,除了格洛麗亞修女。那裡其他照看孤兒的修女們都對佩佩神父說,她們很喜歡這位年輕教師的照片。佩佩也覺得這照片好看,雖然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如果有人能在一張照片裡顯得很熱情,那便是他了。)

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派佩佩神父去為新教士接機。從檔案中的照片上看,他以為自己見到的會是一個更健壯、更成熟的男人。不過愛德華·邦肖最近減重很多,而且這個還不到三十歲的年輕美國人從減重以來就沒買過任何新衣服。所以他的衣服很大,甚至略顯滑稽,讓這個面容非常嚴肅的學者顯得有些幼稚和隨意。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大家庭裡最小的孩子,穿的都是兄弟和表親們丟棄或穿小的衣服。他那夏威夷衫的短袖子垂在手肘之下,又實在是太長,甚至遮住了膝蓋(這件衣服的主題是棕櫚樹間的鸚鵡)。一下飛機,年輕的邦肖就被鬆垮的褲子絆了一跤。

和往常一樣,飛機降落的時候會撞到一隻或幾隻在跑道上亂竄的雞。紅棕色的羽毛隨風任意飛舞,這裡是馬德雷山脈兩條分支會合的地方,所以風總是很大。但是愛德華·邦肖並未注意到有一隻(或幾隻)雞被撞死了。他看著風裡的羽毛,以為它們在對自己表達著溫暖的問候。

「愛德華?」佩佩神父剛一開口,一片雞毛便落在了他下唇上,他只得吐掉。與此同時,他覺得這個年輕的美國人看起來有些恍惚和不知所措。但是佩佩想起自己在這個年紀也常常心神不寧,於是便開始為年輕的邦肖擔心起來,彷彿這位新教士是「流浪兒童之家」裡的一個孤兒。

三年的牧師準備工作被稱作見習,在那之後,愛德華·邦肖還要再接受三年神學培訓。接下來便是任命,佩佩神父一邊看著這位正在揮手趕走雞毛的年輕學者一邊想。而任命之後,他還要再接受第四年的神學培訓,這還不包括這個可憐人已經獲得的英國文學博士學位!(難怪他瘦了這麼多,佩佩神父暗忖。)

但佩佩神父低估了這個熱情的年輕人,此時他站在一堆飛舞的雞毛間,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一個凱旋的英雄。佩佩神父並不知道,即使按照耶穌會的標準,愛德華·邦肖的祖先也是一群令人敬畏的人。

邦肖家族來自蘇格蘭地區的敦夫里斯郡,靠近英國邊境。愛德華的曾祖父安德魯移民到了加拿大沿海地區,他的祖父鄧肯又作出謹慎的選擇——移民到美國。(鄧肯·邦肖喜歡說:「我只會搬到緬因州,不會去美國的其他地方。」)愛德華的父親格雷厄姆又往西面移動了一些,他搬到了愛荷華。愛德華·邦肖出生在愛荷華,在他來到墨西哥之前,從未離開過美國中西部。

至於邦肖家族怎麼成了天主教徒,只有上帝和曾祖父知道。和很多蘇格蘭人一樣,安德魯·邦肖生來就是新教徒。他從葛拉斯哥起航的時候還是如此,但是當他在哈利法克斯著陸時,已經和羅馬教會產生了密切的聯絡,他上岸後便成了天主教徒。

即使不是那種足以扭轉生死的奇蹟,那艘船上也應該發生了某些轉變。那次穿越大西洋的旅程中一定發生了神奇的事,可是即使到老,安德魯也從未提起過。他把那個奇蹟帶進了墳墓。關於那次旅程,安德魯只提到過一位修女教會了他玩麻將。

愛德華·邦肖對大多數奇蹟都持懷疑態度,可他又對這些意外地感興趣。不過他沒有質疑過自己為什麼是天主教徒,也沒有質疑過他曾祖父那無法解釋的轉變。所有邦肖家族的人自然都學會了玩麻將。

「在那些最狂熱的教徒生命中,總有一個無法解釋,或者根本不能解釋的矛盾。」胡安·迭戈在他關於印度的小說《一個由聖母瑪利亞引發的故事》中寫道。雖然這篇小說講的是一個虛構的教士,但他在心中參考的也許正是愛德華·邦肖。

「愛德華?」佩佩神父又叫了他一次,語氣比剛才確鑿了一些。「愛德華多!」他又用西班牙語試了一遍。(佩佩對自己的英語缺乏自信,擔心可能會在「愛德華」這個詞上發音不準。)

「嘿!」年輕的愛德華·邦肖回應了他。不知為何,這位學者忽然講起了拉丁語,他對佩佩說:「無風不起浪。」

佩佩神父的拉丁語屬於初級水平,他覺得自己似乎聽出了「風」這個詞,又好像是複數。他認為愛德華·邦肖是在展示自己受過出色的教育,其中包含對拉丁語的精通,他應該不是在開關於「空中飛舞的雞毛」的玩笑吧。實際上,邦肖正在背誦自己族徽上的話——族徽是蘇格蘭的傳統。邦肖家的族徽是用特殊的格子呢製成的。每當愛德華緊張或不安的時候,便會背誦那上面的拉丁文字。

那句話譯作英文便是:「無風不起浪。」

親愛的上帝,他在說些什麼啊?佩佩神父有些驚歎。他認為那句拉丁文的內容和宗教有關。他曾遇到過一些狂熱地模仿聖·依納爵·羅耀拉行為的教士。羅耀拉是基督教秩序及耶穌會的建立者。他曾在羅馬宣稱,只要能阻止一個妓女在一晚犯下的過錯,他便願意犧牲自己的生命。佩佩神父一生都生活在墨西哥城的瓦哈卡。他只知道聖·依納爵·羅耀拉一定是瘋了,才會發出這種誓言。

即使是朝聖,如果由一個傻瓜來完成,那也是徒勞的,佩佩神父走向落滿羽毛的停機坪,去和年輕的美國教士打招呼時這樣想道。

「愛德華——愛德華·邦肖。」佩佩喊這位學者的名字。

「我更喜歡愛德華多。聽起來很新鮮——我喜歡!」愛德華·邦肖用力擁抱了佩佩,這讓佩佩有些吃驚。佩佩格外喜歡被擁抱,他喜歡這位熱切的美國人表達自己的方式。愛德華(愛德華多)立刻解釋了自己講的拉丁語的意思。佩佩驚訝地得知「無風不起浪」是一句蘇格蘭諺語,而不是什麼宗教箴言,除非是來自新教,佩佩神父推測。

這個年輕的美國中西部人很樂觀,性格很開朗——佩佩神父覺得他挺有趣。不過其他人會怎麼看待他呢?佩佩很好奇。因為他覺得,那些人都不怎麼有趣。他想到了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不過也專門想到了格洛麗亞修女。他們面對擁抱會很不安吧——更別提那件「棕櫚樹間的鸚鵡」主題的奇怪夏威夷t恤了!佩佩神父想到這裡,卻覺得很開心。

愛德華多——愛荷華人喜歡的名字——想讓佩佩看看通過墨西哥海關時,那些人是怎麼蹂躪他的包的。

「看他們把我的東西翻得多亂!」他激動地叫道,正開啟自己的手提箱給佩佩看。這個熱情的新教士並不介意自己散亂的家當被瓦哈卡機場的路人看到。

在墨西哥城的海關,安檢員一定是狠狠撕開了這位衣著鮮豔的教士的包,發現裡面有更多不合身的、過大的衣服,佩佩想。

「你這麼樸素啊,一定是在響應新教皇的議題!」佩佩神父對年輕的邦肖說,他正打量著那些(裝在一個小而凌亂的手提箱裡的)更多的夏威夷t恤。

「愛荷華流行這個。」愛德華·邦肖說,也許這是個玩笑。

「阿方索神父會覺得你像膏藥裡的猴子。」佩佩提醒這位學者。他用詞不大準確,可能本想說「貼膏藥的猴子」,當然,或許他應該說「阿方索神父會覺得這堆衣服像猴子穿的」。不過愛德華·邦肖聽懂了。

「阿方索神父比較保守是嗎?」年輕的美國人問。

「不盡如此。」佩佩神父說。

「是‘不僅如此’吧。」愛德華·邦肖糾正了他。

「我的英語有點忘了。」佩佩承認道。

「那從現在開始,我對你講西班牙語吧。」愛德華說。

他告訴佩佩海關安檢員先是發現了一支教鞭,很快又發現了第二支。「這是懲罰工具?」安檢員問邦肖,先是用西班牙語,然後用英語。

「這是激勵工具。」愛德華(或愛德華多)回答。佩佩神父想:噢!慈悲的上帝,我們想要的只是個英語老師,這可憐人卻用鞭子來激勵自己!

另一個鼓起的手提箱裡全都是書。「又是懲罰工具。」海關安檢員用雙語說。

「這是更好的激勵工具。」愛德華·邦肖更正道。(至少這位苦行僧喜歡讀書,佩佩神父想。)

「孤兒院的修女們,其中有些會和你一起教課,她們很喜歡你的照片。」佩佩神父對學者說,而他正在重新裝好他那被蹂躪過的行囊。

「是嘛!但和那時比我瘦了不少。」他回答。

「確實,但願你沒有生病。」佩佩有些小心地說。

「禁慾,是因為禁慾——我覺得這很好,」愛德華·邦肖解釋道,「我現在不抽菸,也不喝酒,不喝酒讓我的胃口變小了,我不再像之前那樣總是餓。」這位忠實信徒說。

「是嘛!」佩佩神父說。(他把自己的口頭禪傳給了我!佩佩自忖道。)他從不喝酒,一滴也不喝。可不喝酒沒有讓他的胃口變小。

「衣服、教鞭、書。」海關安檢員用西班牙語和英語對年輕的美國人總結道。

「這些都是必需品!」愛德華·邦肖強調說。

仁慈的上帝,寬恕他的靈魂吧!佩佩想著,彷彿這位學者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時日無多了。

墨西哥城的海關安檢員還檢視了這個美國人的簽證,那上面寫著「短時居留」。

「你打算待多久?」安檢員問。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三年。」他回答。

佩佩神父覺得愛德華·邦肖前路渺茫,他看上去連六個月的教士生活都很難維持。他需要更多的衣服——合身的。他的書可能會不夠讀,兩支教鞭也不夠。這個虔誠的教徒會發現自己需要鞭策的時候很多。

「佩佩神父,你開甲殼蟲啊!」當兩位教士走向停車場落灰的紅車時,愛德華·邦肖叫道。

「叫我佩佩就好,沒有必要加上‘神父’。」佩佩說。他很好奇是不是所有美國人都會對很平常的事情大驚小怪,不過他很喜歡這位年輕學者對一切事物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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