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無風不起浪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2頁,共2頁

除了佩佩,教士們還會選擇誰來經營他們的學校呢?只有他既擁有熱情,又讚賞熱情。除了他,他們又會選擇誰來經營「流浪兒童之家」呢?如果沒有佩佩神父熱切地憂心著一切,你就沒法把孤兒送去一家好學校,還把它叫作「流浪兒童之家」。

不過,憂心的人,哪怕是其中最善良的那些,他們在開車時更容易分散精力。或許佩佩在想著拾荒讀書人。想著給格雷羅帶去更多的書。不管怎樣,佩佩在離開機場時開錯了路,他沒有開往瓦哈卡,即回城的方向,而是往垃圾場方向前行。當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時,已經到了格雷羅。

佩佩對這一片並不是很熟悉。他想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轉向,於是選擇了垃圾場的土路。這條路很寬,只有那些味道難聞的卡車會走,他們不是到垃圾場去,就是從那裡出來,一般都會經過那兒。

自然,只要佩佩停下甲殼蟲小車,成功轉向,他們兩人便會被籠罩在垃圾場的黑煙中,堆積成山的垃圾高聳在道路兩旁。他們會看到拾荒的孩子在垃圾堆之間爬上爬下。司機需要留意這些拾荒者,不僅是衣衫襤褸的孩子,還有垃圾場的狗。垃圾焚燒帶來的氣味讓年輕的美國人捂住了嘴。

「這是什麼地方?看起來像是地獄,氣味也像!那些可憐的孩子在這裡舉行什麼儀式呢?」年輕的邦肖驚訝地問。

我們要怎麼忍受這個可愛的瘋子啊?佩佩神父暗中想。他那狂熱的善意並不會給瓦哈卡帶來什麼改變。不過佩佩只是答道:「這裡是城市垃圾場。這是焚燒狗的屍體以及其他垃圾的氣味。我們已經幫助了這裡的兩個孩子——兩個拾荒兒童。」

「拾荒兒童!」愛德華·邦肖嚷道。

「也就是垃圾場裡的孩子。」佩佩柔和地說,他希望自己的語氣可以把拾荒的孩子和撿垃圾的狗區別開。

這時,一個髒兮兮的、難以確定年齡的男孩把一隻瘦小、瑟瑟發抖的狗推進佩佩神父那甲殼蟲汽車的副駕駛車窗。他肯定是垃圾場裡的孩子,從那雙過大的靴子便能看出。

「不了,謝謝。」愛德華·邦肖禮貌地說,他似乎不是說給那個垃圾場的孩子,而是那條散發著難聞氣味的小狗,他直言這隻飢餓的小傢伙是自由的。(垃圾場的孩子也不是乞丐。)

「你不該摸那條狗!」佩佩神父用西班牙語對那個孩子說。「你會被咬的!」他又提醒道。

「不就是狂犬病嘛!」髒兮兮的孩子嚷道。他把狗從車窗邊拽了出來。「我知道可以打疫苗!」小拾荒者衝佩佩神父喊道。

「多麼美的語言啊!」愛德華·邦肖評價說。

親愛的上帝,這個學者根本就不懂西班牙語!佩佩推測道。灰塵覆蓋了甲殼蟲汽車的擋風玻璃,佩佩發現雨刷只會把車窗塗抹得更髒,讓他更看不清離開垃圾場的路。他只得下車,用一塊舊抹布擦拭車窗。於是,佩佩神父把拾荒讀書人胡安·迭戈的故事講給了新教士,也許他還應該稍微講講男孩的妹妹,尤其是她那強大的讀心能力和難懂的語言。不過,考慮到邦肖是個樂觀而熱情的人,他決定把焦點放在積極易懂的事情上面。

那個叫盧佩的女孩總有些奇怪,不過胡安·迭戈真的很出色。這個在垃圾場出生長大的十四歲男孩,竟然靠自學能讀懂兩門語言!他身上沒有任何讓人困擾的地方。

「感謝耶穌!」當他們再次上路時,愛德華·邦肖說。他們這一次走上了回瓦哈卡的正確方向。

他在感謝什麼?佩佩神父有些好奇,而年輕的美國人還在繼續著他那看起來很虔誠的祈禱。「感謝您賦予我最需要我的使命。」

「那不過是城市垃圾場。」佩佩神父說,「垃圾場的孩子被照顧得很好。相信我,愛德華,那兒不需要你。」

「是愛德華多。」年輕的美國人糾正他說。

「好吧,愛德華多。」佩佩沒再說話。這些年來,他一個人夾在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中間,他們兩個比他年齡大,神學知識也更豐富。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讓佩佩覺得作為一個執著的世俗上的人文主義者,他是在背叛天主教的信仰,或者更糟。(從耶穌會的角度,還有比這更糟的嗎?)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記下了全部的天主教教義,他們總是圍在佩佩神父身邊,讓他覺得自己的信仰不虔誠。他們是不可救藥的教條主義者。

而佩佩為這兩個老牧師找到了一位匹敵的對手——愛德華·邦肖,他是一個瘋狂而可愛的鬥士,或許會從本質上對耶穌會所承擔的使命帶來挑戰。

這個學者真的在為自己能夠履行「重要使命」,幫助那兩個垃圾場的孩子而感謝上帝嗎?他真的相信這些孩子是需要拯救的人嗎?

「我為自己沒能好好歡迎你而道歉,愛德華多先生,」佩佩神父說,「向你表達道歉和歡迎。」他又讚賞地補上了一句西班牙語。

「謝謝!」狂熱的信徒回答。透過灰濛濛的擋風玻璃,他們都看到前方有一個正在旋轉的小障礙物,而車輛都在漸漸偏離。「有什麼死在了路上?」愛德華·邦肖問。

一群吵吵嚷嚷的狗和烏鴉正在爭奪那看不見的屍體,當紅色的甲殼蟲車靠近那裡時,佩佩神父按了按喇叭。烏鴉都飛走了,野狗也四下散開,他們發現路上只有一攤血。如果真的有什麼死了,也已經毫無痕跡,只剩下那攤血。

「狗和烏鴉吃掉了屍體。」愛德華·邦肖說。這顯而易見,佩佩神父想道。而此時胡安·迭戈說話了,他喚醒了沉浸在漫長睡眠和夢境中的自己,其實這算不上是夢境。(也許這是被回憶附體的夢,或是被夢附體的回憶。這也是他所懷念的,曾被貝他阻斷劑盜走的,他的童年和至關重要的青少年時代。)

「不——沒有什麼東西死在路上,」胡安·迭戈說,「是我的血。我的血從里維拉的卡車裡流了出來,破壞神並沒有全舔乾淨。」

「你是在寫作嗎?」米里亞姆,那強勢的母親問胡安·迭戈。

「聽起來是個可怕的故事。」女兒桃樂茜說。

兩張面孔湊近他,她們並沒有天使那般完美。他發現她們都去過盥洗室並刷了牙,口氣很清新,但他並沒有。乘務員們正在頭等艙中奔忙。

國泰航空的841號航班即將在香港降落,空氣中瀰漫著陌生而友好的氣息,顯然不是瓦哈卡垃圾場的氣味。

「你醒來的時候我們正要叫醒你。」米里亞姆說。

「你一定不想錯過綠茶鬆餅——它就像做愛一樣棒。」桃樂茜說。

「做愛,又是做愛。夠了,桃樂茜。」她媽媽責怪道。

胡安·迭戈意識到自己的呼吸不太順暢,他抿著嘴對兩個女人笑了笑。他慢慢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以及這兩個富有魅力的女子是誰。噢,對了,我沒服用貝他阻斷劑,他記了起來。我回到了我原本的地方!他想道,可這讓他的心臟感到很痛。

這是什麼?他發現自己身著國泰航空滑稽的睡衣,還穿著它跨越了太平洋。他也沒有服用那半片壯陽藥,那藍灰色的藥片和貝他阻斷劑一起放在了託運的箱子裡。

一共16小時10分鐘的飛行中,胡安·迭戈睡了超過15小時。他以明顯更輕快的步伐一瘸一拐地進了盥洗室。那兩個被他命名的「天使」(她們的目光並不完全是監護人式的)看著他走了進去,這對母女似乎都很喜歡他。

「他很好,對吧?」米里亞姆問女兒。

「很可愛。」桃樂茜回答。

「謝天謝地我們發現了他,要是沒有我們他肯定會走丟!」母親說。

「謝天謝地。」桃樂茜重複道。這句話從年輕姑娘那過於飽滿的嘴唇中說出來有些不自然,彷彿缺少了什麼。

「我覺得他在寫作,在睡夢中寫作!」米里亞姆嚷道。

「寫的是‘血從卡車裡流了出來’!」桃樂茜說。「破壞神是‘惡魔’的意思嗎?」她問母親,而母親聳了聳肩。

「桃樂茜——你總是一遍遍地說綠茶鬆餅的事。再怎麼樣,那不過是一塊鬆餅。」米里亞姆對女兒說,「吃鬆餅和做愛根本不一樣!」

桃樂茜轉了轉眼珠,又嘆了口氣。不管站著還是坐著,她總是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所以很容易想象出她躺著的狀態。)

胡安·迭戈從盥洗室中出來,對著那對迷人的母女笑了笑。他已經成功把自己從國泰航空滑稽的睡衣中解放了出來,並把它遞給了其中一位乘務員。他很想吃一塊綠茶鬆餅,雖然沒像桃樂茜那麼想。

胡安·迭戈清楚地意識到,他的勃起只比平時減弱了一點。他很懷念能夠勃起的時光。通常他都需要服用半片壯陽藥才能成功,可這次並沒有。

他那隻殘腳在睡著和剛醒來時總是會抽搐,但這次的抽搐有所不同或者說胡安·迭戈覺得如此。在他心中,他又回到了十四歲,里維拉的卡車剛剛軋傷他的右腳。他還能感覺到自己脖子和後腦勺上殘存著盧佩腿的溫度。里維拉儀表盤上的瓜達盧佩娃娃正在扭來扭去,是女人們承諾某種不可言說又不願承認的事情時慣有的樣子。米里亞姆和女兒桃樂茜此時面對胡安·迭戈就是這樣的神情。(不過她們沒有扭屁股!)

可胡安·迭戈無法說話,他的牙齒緊咬,雙唇緊閉,彷彿依然在努力控制著,不要因為疼痛而叫出聲。而他的頭還在他那分別許久的妹妹腿上晃來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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