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隻壁虎,它嫌黎明裡的第一縷晨光太曬,於是就趴在棚屋的紗門上。一眨眼,沒等男孩觸到紗門,它便跑走了。雖然壁虎的消失比開燈和關燈的速度還快,它卻常常成為胡安·迭戈夢境的開頭,在格雷羅的許多個清晨都是從消失的壁虎開始的。
這間棚屋是里維拉給自己建的,但是他為了孩子們翻修了內部。雖然他可能不是胡安·迭戈的父親,也一定不是盧佩的父親,但他曾和他們的母親有過戀愛關係。到了十四歲時,胡安·迭戈知道他們已經不再有這種關係了。埃斯佩蘭薩的名字雖然是「希望」的意思,但她從未給自己的孩子帶來過希望,也從未鼓勵過里維拉——至少在胡安·迭戈眼中是這樣。一個十四歲的男孩並不一定會注意到這樣的事情,而盧佩到了十三歲,也不知道她的母親和這位垃圾場老闆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又沒發生過什麼。
里維拉是唯一一個稱得上正在「靠譜地」照顧兩個孩子的人,他的負責程度不亞於任何一個家長。里維拉不僅為他們提供住所,還在很多方面照料著他們。
當他晚上回家,或者去別的地方的時候,都會把他的卡車和狗留給胡安·迭戈。如果有需要,卡車便是他們的另一個房間——卡車的車門不像棚屋的紗門,它可以上鎖。而且除了胡安·迭戈和盧佩,沒有人敢接近里維拉的狗。即使是垃圾場老闆自己,也對他有幾分懼怕:那是一隻看起來營養不良的、家犬與獵犬雜交的狗。
據酋長說,這隻狗一半是鬥牛犬,一半是偵查犬——因為他很愛打架,也會根據味道追蹤物品。
「破壞神在生物上就是一隻好鬥的狗。」里維拉說。
「你是想說‘在基因上’吧。」胡安·迭戈糾正他。
很難想象,一個垃圾場里長大的孩子竟能掌握如此複雜的詞彙。除了瓦哈卡耶穌會里的佩佩教父對這個從未上過學的男孩一直特別關注,他沒有接受過任何教育,可他卻不僅自學了識字,還能進行非常出色的演說。他甚至會講英語,而他唯一接觸這門語言的途徑是美國遊客。當時,美國人蜂擁來到瓦哈卡,有些是對藝術和手工藝品感興趣,還有些是癮君子。這種情況隨著越南戰爭的持續越發嚴重。直到1968年,尼克松當選並承諾他會結束這樣的狀態。他們是迷失了靈魂的人(「這些年輕人在尋找自我」,佩佩神父這樣說道),這裡面很大程度上也包括那些逃兵。
胡安·迭戈和盧佩並沒有什麼機會接觸那些鍋蓋頭。蘑菇頭嬉皮士們正在忙於用各種迷幻的方式豐富自己的思想,他們不會浪費時間和小孩聊天。而梅斯卡爾嬉皮士們——在他們清醒的時候——很喜歡和垃圾場的孩子們講話,這些人中有些也會讀書,雖然酒精影響了他們對自己閱讀內容的記憶。不少逃兵都會讀書,還把自己的平裝小說送給胡安·迭戈。當然那些多半是美國小說,它們激發了胡安·迭戈對於生活在美國的想象。
就在清晨的壁虎消失後的數秒,棚屋的紗門在胡安·迭戈身後被關上了,一隻烏鴉從里維拉的卡車引擎蓋上飛走,格雷羅所有的狗都開始叫嚷。男孩看著天空中的烏鴉,這引發了他對於飛行的想象並讓他為此著迷,而破壞神則從里維拉那小貨車的拖板上抬起頭,一聲兇惡的狂吠讓其他所有的狗都安靜了下來。破壞神的叫聲來自他從里維拉那隻可怕的狗身上遺傳的獵犬基因,而他那好戰的鬥牛犬基因導致他失去了充血的眼瞼,左眼永遠都合不上。原本眼瞼所在的地方有一個粉色的疤,讓他顯得非常恐怖。(這傷口可能來自和狗打架,也可能是被某個帶刀的人傷到。垃圾場老闆並未目睹那場不知是人還是狗之間的鬥爭。)
至於其中一隻耳朵上那不規則的三角形缺口,應該也不是手術刀的傑作,這一點誰都能看出來。
「盧佩,是你乾的吧。」有一次里維拉對女孩笑著說,「破壞神會允許你對他做任何事,哪怕吃了他的耳朵。」
盧佩用她雙手的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三角形。至於她說了什麼,里維拉是聽不懂的,需要胡安·迭戈的翻譯。「無論動物還是人,都沒法用牙咬成這樣。」女孩確鑿地說。
孩子們從不知道里維拉每天早上什麼時候(從哪裡)去垃圾場,也不知道他是怎麼下山到格雷羅來的。他們總是看見他在卡車駕駛室裡打瞌睡,不過紗門關閉的響聲和狗吠聲總會把他吵醒。有時破壞神也會喚醒他,而一瞬之前或是更早一些出現的壁虎卻幾乎無人注意。
「早上好,酋長!」胡安·迭戈通常這樣打招呼。
「真是個好日子呢,一切都會順利的,夥計。」里維拉一般這麼回答。他還會接著說:「天才小公主在哪兒呢?」
「我還在老地方。」盧佩回答道,紗門在她身後關上。這第二聲門響在垃圾場的火堆邊都能聽見。更多的烏鴉飛了起來,接下來是一陣混亂的狗吠,垃圾場和格雷羅的狗都叫了起來。隨後是破壞神具有威懾力的叫聲,那聲音讓其他的狗都安靜下來,而他正用溼漉漉的鼻子蹭著男孩破短褲下面露出的膝蓋。
垃圾場的大火永遠在燃燒著,到處都是堆積如山和橫七豎八的垃圾。里維拉天剛亮的時候就開始點火,然後再到卡車駕駛艙裡打瞌睡。
瓦哈卡的垃圾場是一片燃燒的廢土,無論是站在其中還是遠在格雷羅,都能看見縷縷黑煙升上天空,直到目之所及的最高處。胡安·迭戈一齣紗門便開始流眼淚,破壞神那缺少眼瞼的眼睛也常有淚水流出,即使是在睡覺的時候,他的左眼依然睜著,但什麼都看不見。
那天早上,里維拉在垃圾場裡又發現了一隻玩具手槍,他把它放在了小貨車的拖板上,破壞神隨口舔了幾下後,便丟下它走開了。
「這只是給你的!」里維拉對盧佩說。盧佩正在吃塗著果醬的玉米餅,她的下巴上粘了果醬,一側臉頰上也有,於是她就讓破壞神舔她的臉,還讓他把剩下的玉米餅吃掉。
路邊有兩隻禿鷹伏在一隻死去的狗身上,還有另外兩隻在上空,正要盤旋著下降。在垃圾場,每天早上都至少會有一隻狗死去,它們的屍體不會儲存太久。就算不被禿鷹發現,或者那些吃腐肉的傢伙沒有立刻行動,也會有人把這些屍體燒掉。反正到處都在點火。
如果是格雷羅的狗死去,處理的方式就有所不同。這些狗一般都屬於某個人,你不能把別人的狗燒掉。另外,在格雷羅點火是有規定的。(人們擔心這片小小的居住區被燒燬。)所以在格雷羅,死去的狗會躺在原地,不過通常不會躺太久。如果它有主人,主人便會把它帶走,否則吃腐肉的禿鷹們最終也會動手。
「我不認識這隻狗,你認識嗎?」盧佩問破壞神,她正在檢視酋長撿到的手槍。盧佩指的是路邊那隻正被兩隻禿鷹吞食的死去的狗,但是破壞神並沒有吐露他是否認識。
垃圾場的孩子們知道這天是回收銅的日子。酋長小貨車的拖板上放著許多銅。機場附近有一家加工銅的工廠,同樣的地方還有另一家工廠,主要加工鋁。
「至少今天不收玻璃——我不喜歡收玻璃。」盧佩不知是在對破壞神說話,還是自言自語。
只要破壞神在附近,你就不會聽到破爛白的任何叫聲,那個膽小鬼恐怕連輕聲低吠都不敢,胡安·迭戈想。「他不是膽小鬼!他是隻小狗!」盧佩對哥哥喊道。隨後她便一遍遍(自顧自地)打量著里維拉從垃圾場撿來的水槍的商標,那上面好像寫著「輕度噴射裝置」。
垃圾場老闆和胡安·迭戈看著盧佩跑進了棚屋,她一定把這個新得到的水槍加入了自己的收藏中。
酋長正在檢查孩子們棚屋外面的燃氣罐,他需要時常確保罐子沒有漏,但這個早上他是在檢查裡面的燃氣還有多少,是否快用光了。於是他把罐子拿起來,想要感受一下它的重量。
胡安·迭戈常常好奇,垃圾場老闆是憑藉什麼依據斷定他可能不是自己的父親。他們長得確實一點都不像,和盧佩一樣,胡安·迭戈長得非常像母親,所以他懷疑自己不會和任何父親相像。
「希望你在善良這方面會像里維拉。」佩佩神父在某一次為胡安·迭戈送書時說道。(胡安·迭戈曾試探過佩佩神父,想看看他是否知道或聽說過自己的父親最可能是誰。)
每當胡安·迭戈問酋長,他為什麼總是一副「可能不是」的說辭,酋長總是笑笑,然後說他「可能不夠聰明」,所以當不了拾荒讀書人的父親。
胡安·迭戈正看著里維拉提起那隻燃氣罐(裝滿的罐子非常重),他忽然說:「酋長,等我長大了,我也能提得動燃氣罐——即使是滿的。」(這也許是拾荒讀書人最直白的一次了,他其實是在告訴垃圾場老闆:我希望你是我的父親。)
「我們該走了。」里維拉只回答了這一句,然後就鑽進了卡車的駕駛室。
「你還沒把側視鏡修好呢。」胡安·迭戈提醒他。
盧佩跑向卡車時,嘴裡正嘟噥著什麼,棚屋的紗門在她身後摔上了。紗門關閉的巨大聲音並沒有影響到那些伏在路邊狗屍體上的禿鷹,現在已經有四隻禿鷹在行動了,它們誰都沒有被驚擾。
里維拉儘量不去編造那些關於水槍的粗俗笑話逗弄盧佩。有一次,里維拉說:「你們這些小孩怎麼這麼喜歡噴水槍,人家還以為你們在練習人工授精呢。」
這個詞通常在醫藥領域中使用,但孩子們是從一本大火裡救出來的科幻小說中第一次聽說的。盧佩感到很噁心。當聽到酋長說起人工授精時,她爆發了青春期早期的憤怒。當時她十一歲或十二歲。
「盧佩說她懂得人工授精是什麼——她覺得很噁心。」胡安·迭戈替妹妹翻譯道。
「她才不懂。」垃圾場老闆堅持說,但他有些不安地看著暴怒的女孩。誰知道拾荒讀書人給她讀過什麼?他想道。很小的時候,盧佩就對不雅或淫穢的東西非常留意並強烈反對。
盧佩表達了更多(有些莫名其妙的)道德上的憤怒。胡安·迭戈便總結道:「她懂的。你想讓她給你描述一下嗎?」
「不了,不了!」里維拉叫道,「我在開玩笑呢!噴水槍就是噴水槍,我們別說這個了。」
但是盧佩並沒有停下來。「她說你總是想著和性有關的事。」胡安·迭戈替她翻譯。
「我才沒有!」里維拉辯解道,「和你倆在一起的時候,我會盡量不去想。」
盧佩又接著說了很多,她還跺起腳來——她的靴子太大了,是從垃圾場裡撿回來的。於是這跺腳變成了某種即興的舞蹈——她在責備里維拉時還轉動著腳尖。
「她說你既然會找妓女,就不要說她們不好。」胡安·迭戈解釋道。
「好吧,好吧!」里維拉叫嚷著,舉起他那肌肉發達的手臂,「水槍也好,噴氣槍也好,都只是玩具——不管你說什麼,又沒有人用了它們就會懷孕。」
盧佩停下了「舞步」,可她依然對里維拉噘著嘴。
「她在幹嗎?這是手語嗎?」里維拉問胡安·迭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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