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母女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1頁,共2頁

這個跛足男人並沒有想到他會在肯尼迪機場滯留27小時。國泰航空的工作人員把他帶到了英國航空聯盟的一等艙休息室。所以他的狀況要比那些經濟艙旅客要好得多——供餐處沒有食物了,公共廁所也不能正常使用。而原定在12月27日上午9點15分起飛的前往中國香港的航班,直到第二天中午都沒有起飛。胡安·迭戈把貝他阻斷劑和如廁用品都放在了託運的行李中。飛往香港的航班需要16小時,所以他在長達43小時的時間內,也就是將近兩天無法服藥。(垃圾場的孩子通常不會感到恐慌。)

他想要給羅絲瑪麗打個電話,問她如果在不可預知的很長時間內無法服藥,會不會有危險,但他沒有打。他想起了施泰因醫生曾說過:無論出於什麼原因,只要他需要停止服用貝他阻斷劑,都要逐漸減量。(不知為什麼,「逐漸減量」的說法讓他覺得暫停或者重新開始服用貝他阻斷劑並不會有什麼風險。)

胡安·迭戈知道,在肯尼迪機場的英國航空等候室中等待會讓他睡眠不足,他希望自己能在終於開始前往香港的16小時航行中補回來。他沒有打給施泰因醫生,是因為他希望能暫時停一段時間藥。如果幸運的話,他會找回某個舊時的夢;他希望所有珍貴的童年回憶都會按照順序回到他腦海中。(作為小說家,他對時間順序有些過於在意,這顯然過時了。)

英國航空盡其所能想讓這個跛足男人過得舒服些,其他一等艙旅客也都注意到他走路一瘸一拐,腳部有些畸形,殘腳上的鞋子也是專門定製的。大家都很善解人意,儘管等候室中的座位並不足以容納所有滯留的一等艙旅客,卻沒有人抱怨胡安·迭戈把兩張椅子拼在了一起。他為自己搭了一張沙發,這樣才能把那隻殘腳抬起來。

確實,跛足讓胡安·迭戈顯得比實際年齡老一些,他看起來至少六十四歲,而不是五十四歲。還有其他原因:各種聽天由命的自我暗示讓他顯得很恍惚,而生活中最讓他興奮的部分便是他遙遠的童年和少年時光。畢竟,他已經失去了所有自己愛的人,這讓他顯得更加衰老。

他的頭髮依然烏黑,只有靠近並非常仔細地看,才能發現一些零碎的白髮。他完全沒有脫髮,但頭髮很長,這讓他看起來既像一個叛逆少年,又像一個老年嬉皮士,也就是說,他是故意不趕時髦的。他那深棕色的眼睛幾乎和髮色一樣黑。他依然很英俊,也很苗條,卻又很顯「老」。女性,尤其是年輕女性,會為他提供一些根本不需要的幫助。

命運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他移動得很慢,總是沉浸在思索或想象中,彷彿他的未來已經被決定好,他自己也無法抗拒。

胡安·迭戈知道,自己不是那種會被許多讀者認出來的著名作家,沒讀過他作品的人更不會認識他。只有他的忠實粉絲可能會認出他。那些人多半是女性,年長一些的女性,但很多女大學生也是他的熱心讀者。

胡安·迭戈並不覺得這是因為他小說的主題吸引了女性讀者。他總是說相比男性,女性對於閱讀小說更有熱情。他並沒有用任何理論來解釋這一觀點,只是觀察出情況確實如此。

胡安·迭戈並不是個理論家,也不擅長推測。在一次接受採訪時,記者讓他對某個陳年的話題進行推測,他的回答甚至有些出名。

「我從不推測,」胡安·迭戈回答,「我只會觀察和描述。」自然,那個執著的年輕記者堅持他自己的問題。記者們都很喜歡推測,他們總是會問小說家,小說會不會消亡,或者即將消亡。可你要記得:胡安·迭戈最早讀過的那些小說是從垃圾場的火堆裡撿回來的,他為了拯救那些書還燒傷了自己的手。你不應該問一個拾荒讀書人,小說會不會消亡或者即將消亡。

「你認識什麼女人嗎?」胡安·迭戈問那個年輕人。「我是指讀書的女人。」他的聲音提高了起來,「你應該和她們聊一聊,問問她們都讀些什麼!」(說到這裡,胡安·迭戈已經開始叫喊。)「什麼時候女人們都不再讀小說,小說就消亡了!」拾荒讀書人嚷道。

然而作家的讀者總是要比他們想象中的多。胡安·迭戈也比自己想象得更加出名。

這一次,認出他的是一對母女。這種事情只會發生在他最忠實的讀者身上。「你到哪裡我都會認出來。哪怕你想對我隱瞞身份,也是不可能的。」兩人中的母親更有氣場,她對胡安·迭戈這樣說道。她說得好像胡安·迭戈曾試圖隱瞞自己的身份似的。胡安·迭戈以前在哪裡見到過這樣銳利的目光呢?毫無疑問,是那個高大扎眼的聖母瑪利亞雕像,她就有著這樣的目光。那個神聖的女子用這樣的目光俯視著你,可胡安·迭戈並不知道聖母瑪利亞的表情意味著同情還是責怪。(他也不能確定這個作為他的讀者的長相優雅的母親的神情意味著什麼。)

至於那個女兒,她也是胡安·迭戈的粉絲,不過胡安·迭戈覺得她沒有那麼琢磨不透。「我會在黑暗中認出你的,只要你對我說話,哪怕不到一句,我也會知道你是誰。」女兒很誠懇地對他說。「你的聲音……」她有些顫抖,彷彿激動得無法繼續下去。她很年輕,也很理想主義,她的美麗是一種農家女孩的美。她的腕關節和踝關節都很粗大,臀部結實,胸脯微露。她的膚色比母親的深,臉部輪廓更加粗獷,沒有那麼精緻,尤其是她說起話來的時候,語氣更直率粗魯一些。

「她更像是我們的人。」胡安·迭戈認為他妹妹會這樣說。(盧佩會覺得她長得更像墨西哥本地人。)

讓胡安·迭戈感到不安的是,他竟在想象瓦哈卡的聖女商店會對這對母女做出怎樣的仿製品。那個製造聖誕派對裝飾的地方可能會把女兒潦草的衣著設計得更加誇張,可是究竟是她的衣服顯得人懶散,還是她沒有好好穿呢?

胡安·迭戈覺得聖女商店會把女兒的人像設計得很淫蕩,一副招引人的面孔,彷彿她豐滿的臀部就要呼之欲出似的。(還是說這是胡安·迭戈對這位女兒的幻想?)

偶爾被垃圾場的孩子們稱作「少女商店」的聖女商店,恐怕很難仿製出這位母親的人像。母親的氣質老成而持重,她的美是一種古典的美,渾身散發著高貴和優越感,那優越感似乎是天生的。如果這位暫時滯留在肯尼迪機場頭等艙休息室裡的母親說自己是聖母瑪利亞的話,不僅不會有人把她帶去經理那裡,還會有人在旅店裡替她準備房間。獨立地帶那家粗俗的聖女商店沒有能力複製她,這位母親無法被做成雕像,即使那個女孩可以被做成和她很像的充氣娃娃。她不是「我們的人」,而更像是「某一種人」。胡安·迭戈覺得聖女商店裡沒有她的位置。她不會被出售,你也不會想要把她帶回家,至少不會用她來愉悅客人或逗弄孩子。不,胡安·迭戈想,你會想要把她完全留給你自己。

不知為何,胡安·迭戈未對這對母女說出任何她們帶給他的感覺,可這兩個女人似乎知道關於胡安·迭戈的一切。這對母女開始以明顯不同的方式通力合作,她們成了一個團隊。和他見面沒多久,她們便很快擔心起胡安·迭戈當前非常無助的處境來。胡安·迭戈此時已經很累,他覺得這是貝他阻斷劑的影響。他並未作出什麼反抗,而是任由這兩個女人打理他的一切。不過,此時他們已經在英國航空的頭等艙休息室裡等了24小時。

胡安·迭戈好心的同事們,以及所有好友為他在中國香港安排了兩天的停留時間。可現在,他在香港只能待上一晚,便要乘早班飛機前往馬尼拉。

「你在香港住哪兒?」其中的母親問他,她的名字叫米里亞姆。她並沒有兜圈子,而是用她那銳利的目光看著胡安·迭戈,直接問道。

「你住在哪兒?」女兒也問,她叫桃樂茜。胡安·迭戈注意到,她身上沒有太多母親的影子。桃樂茜和母親一樣強勢,卻沒有母親美麗。

為什麼胡安·迭戈會被那些強勢的人牽著走,讓他們想要替他打理一切呢?克拉克·弗倫奇,那位前學生介入了胡安·迭戈的菲律賓行程,如今兩個女人——兩個陌生女人——又在幫他安排香港的事宜。

在這對母女眼中,胡安·迭戈顯然是個旅行新手,因為他需要看日程表才知道自己在香港要住的酒店的名字。當他還在上衣口袋裡笨拙地翻找眼鏡時,這位母親把他手裡的便條拽了過來。「天哪——你不會想要住在香港海景嘉福酒店的,」米里亞姆對他說,「從那兒到機場開車要一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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