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怪物瑪利亞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1頁,共2頁

2010年聖誕節的第二天,一場暴風雪席捲了紐約。一天後,曼哈頓無人清掃的街道上遍是遺棄的汽車和計程車。在麥迪遜大道靠近東62街的地方,一輛公交車燒著了,原因是後輪陷在雪裡後起火,引燃了汽車。焦黑的殘骸碎片伴著灰燼散落在四周的雪地上。

對於那些住在中央公園南部酒店裡的住客來說,他們可以看到公園裡白茫茫的新雪以及個別有勇氣帶著小孩子玩雪的家庭,這和沒有車輛往來的空蕩的大街小巷形成了奇特的對比。在這個映著雪光的清晨,連哥倫布圓環都顯出詭異的安靜和空曠。在平時很繁忙的十字路口,比如西59街和第七大街的轉角處,沒有一輛計程車在移動。視線裡僅有的汽車都半埋在雪中,顯然是被困住的。

在這個週一的早晨,整個曼哈頓如月球般荒蕪,於是胡安·迭戈所在酒店的門房決定為殘疾人提供一些特殊的服務。這樣的天氣對於一個跛子來說,既不適合叫出租,也沒法冒險開車。門房說服了一家轎車公司——是一家不太好的公司——派車接胡安·迭戈去皇后區。雖然關於約翰·f.肯尼迪國際機場是否開放,各種報道說法不一。電視上說機場關閉了,但胡安·迭戈飛往香港的國泰航空航班據說會準時起飛。門房對此表示嚴重懷疑,他認為這個航班就算是不取消,也會延遲,可他還是拗不過這個焦急的跛足客人。胡安·迭戈強烈希望能準時到達機場,雖然暴風雪過後,根本沒有任何航班起飛或準備起飛。

胡安·迭戈對香港並沒有什麼興趣,這只是他必經的中轉站,但是一些同事對他說,他不能不中途看看香港就直接到菲律賓去。有什麼可看的呢?胡安·迭戈有些好奇。雖然他不知道「航空里程」究竟是什麼(或者是怎麼計算的),但他知道他乘坐的國泰航班是免費的,朋友們還告訴他國泰航空的一等艙必須要體驗一下。這顯然是另一樣他一定要「看看」的東西。

胡安·迭戈覺得大家提醒他這些是因為他快要從教師崗位上退休了。否則同事們為什麼要堅持幫他安排這次行程呢?不過也還有其他原因。雖然他退休很早,但身有「殘疾」,而且他的好友和同事們都知道他在服用治療心臟病的藥物。

「我並不會停下寫作!」他向他們保證。(聖誕節胡安·迭戈就是應他的出版商邀請來到紐約的。)「我離開的‘只是’教師這個行業。」胡安·迭戈說。儘管這些年裡他的寫作與教學是分不開的,而這兩者共同構成了他成年後的全部生活。他從前寫作課上的一個學生非常積極地幫他安排著去菲律賓的行程。這個叫克拉克·弗倫奇的前學生把胡安·迭戈前往馬尼拉當成了自己的任務。克拉克的寫作也是充滿自信,很有決斷力的,和他為自己的前導師安排行程的態度一樣,至少胡安·迭戈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胡安·迭戈並沒有拒絕這位前學生的好心幫助,他不想傷害克拉克的感情。另外,對他來說旅行並不容易,他聽說去菲律賓可能會很麻煩,甚至很危險。所以他覺得多做一些計劃也沒有壞處。

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旅行計劃已經成形。他前往馬尼拉的行程中增加了很多周邊旅行和讓人分心的冒險。他擔心這違背了自己前往菲律賓的初衷,雖然克拉克·弗倫奇很快就告訴他自己如此熱情地幫助他,正是出於對某件崇高事情(由來已久)的敬仰,而胡安·迭戈出行的首要目的正是這件崇高的事情。

少年時代在瓦哈卡,胡安·迭戈曾遇到過一個美國逃兵,他是為了逃避參加越南戰爭才離開美國的。那個逃兵的父親是成千上萬「二戰」時期戰死在菲律賓的美國軍人中的一員,但不是死在巴丹死亡行軍中,也不是科雷吉多爾島那場激戰。(具體細節胡安·迭戈已經不記得了。)

那個美國逃兵不想死在越南戰爭中。他臨死前曾告訴胡安·迭戈,他想要去參觀馬尼拉美軍紀念公墓,以示對亡父的尊敬。但他並沒有因為逃到墨西哥而遠離災禍,反而死在了瓦哈卡。胡安·迭戈曾答應自己會為了那個死去的逃兵去菲律賓,替他完成一次前往馬尼拉的旅行。

胡安·迭戈不曾知道那個年輕人的名字。雖然痛恨戰爭的少年已經和胡安·迭戈以及他看起來有些智力遲鈍的妹妹盧佩成了朋友,可他們只知道他是一個「好外國佬」。他們在胡安·迭戈變成跛子之前就認識了。一開始,這個美國人就表現得格外友好,雖然里維拉叫他「梅斯卡爾嬉皮士」,孩子們也知道酋長對當時那些從美國跑來瓦哈卡的嬉皮士的看法。

這位垃圾場老闆覺得那些蘑菇頭嬉皮士都是「蠢貨」,因為他們在尋找某些深刻的東西,比如「萬物互有關聯這種荒唐事」。可孩子們知道,酋長本人也是聖母瑪利亞的信仰者。

至於「梅斯卡爾嬉皮士」呢,里維拉覺得他們稍微聰明一些,但屬於「自我毀滅型」。這些人還沉迷於妓女,或許只是垃圾場老闆這樣覺得。「‘好外國佬’會在薩拉戈薩大街弄死自己的。」他這樣說道。孩子們可不希望如此,盧佩和胡安·迭戈都很喜歡他。他們不想讓自己的好友被性慾或是從發酵果汁飲料中提取出的龍舌蘭毀掉。

「都一樣,」里維拉對孩子們陰沉地說,「信我的吧,被那些東西搞死根本沒法昇天。不是下等女人就是酒精,最後就跟那小蟲子似的!」

胡安·迭戈覺得垃圾場老闆說的是梅斯卡爾酒瓶底的蟲子,可盧佩認為他指的是他的陽具在與妓女做愛後的樣子。

「你以為所有男人都總是想著自己的陰莖。」胡安·迭戈對妹妹說。

「他們就是總在想。」會讀心的女孩回答。某種程度上,正是因此盧佩不再喜歡那個「好外國佬」。那個倒霉的美國人逾越了想象的界限——陰莖界限,雖然盧佩並不會這麼說。

一天晚上,拾荒讀書人正在大聲給盧佩讀書,里維拉也和他們一起待在格雷羅的棚屋裡聽他朗讀。這位垃圾場老闆也許正在做新書架,或是在修理出了問題的烤爐。當發現破爛白(又名「死裡逃生」)死了時,他停了下來。

胡安·迭戈那晚在讀的依然是一本被遺棄的學術著作,很無聊的專著,應該也是阿方索或奧克塔維奧兩位老神父中的一個選出來想要燒掉的。

這本沒人讀的學術之作倒真的是一個耶穌會教徒寫的,主題關於文學和史學,名叫《d.h.勞倫斯對托馬斯·哈代作品的分析》。孩子們並沒有讀過什麼托馬斯·哈代的作品,所以即便這本書是西班牙語的,他們還是會對這些學術分析感到十分困惑。可胡安·迭戈選擇這本書,卻是因為它是英語的。他想要多練習一些英語,雖然那些半聽不聽的受眾們(盧佩、里維拉以及不招人喜歡的破爛白)或許更能聽懂西班牙語。

更增加難度的是,這本書的某些頁已經被火燒了,垃圾場中燒焦的氣味還沒從書上散去。破爛白總想湊上去聞一聞。

垃圾場老闆也和胡安·迭戈一樣,不喜歡這隻盧佩救回來的狗。他對盧佩說:「你就應該讓它卡在牛奶箱裡。」但盧佩(一如既往地)為破爛白憤憤不平。

此時,胡安·迭戈正為他們讀到某一頁書,上面提到某人關於「一切事物相互關聯」的觀點。

「停,停——先別唸了,」里維拉打斷了拾荒讀書人,「這是誰說的?」

「可能是那個叫哈代的。」盧佩說,「更可能是那個勞倫斯。」

胡安·迭戈把盧佩的話翻譯給了里維拉,他立刻表達了贊同。「還可能是那個寫書的——誰知道是哪個呢。」垃圾場老闆補充說。盧佩點點頭表示也有可能。這本書既冗長又難懂,都是些吹毛求疵的評論,又沒有任何具體的主題。

「什麼‘一切事物相互關聯’——有啥是相互關聯的?」垃圾場老闆叫道,「這就像是蘑菇頭嬉皮士說的話!」

盧佩笑了,她平時很少笑。很快,平時更少笑的里維拉也跟著笑了起來。胡安·迭戈始終記得當他聽見妹妹和酋長都笑了的時候,心底有多麼高興。

現在,許多年過去了——有四十年了——胡安·迭戈正在前往菲律賓的路上,這場旅行是為了紀念那個無名的「好外國佬」。不止一個朋友問過他,他打算怎樣替那個逃兵向他死去的父親表達敬意——那個犧牲的父親也和他逃走的兒子一樣沒有姓名。當然朋友們都知道胡安·迭戈是個小說家,也許小說家可以藉助意念完成這次為了「好外國佬」的旅行。

早年寫作時,他確實是一個旅行者,旅途中的變化是他早期小說中一直重複的主題,尤其是那本以印度為背景,有著冗長名字的馬戲團小說。胡安·迭戈清楚地記得,沒有人能說服他放棄那個名字。《一個由聖母瑪利亞引發的故事》——多麼煩瑣啊,這又是一個多麼長而複雜的故事啊!也許是我寫過的最複雜的故事了,胡安·迭戈想道。此時他坐的轎車正在曼哈頓大雪覆蓋的荒蕪街道上朝富蘭克林高速路艱難跋涉。這是一輛越野車,所以司機很看不起其他的車和其他的司機。他說,城裡那些別的車都很難在雪中駕駛;還有少數車雖然「剛好合適」,但是「輪胎不適合」;至於剩下的那部分司機,他們根本不會雪路駕駛。

「你覺得我們到哪兒了,垃圾佛羅里達?」他朝窗外一個被困住的司機喊道。那人的車陷在了雪裡,堵住了一條狹窄的城市街道。

而在遠處的富蘭克林高速路上,一輛計程車衝出了護欄,陷在朝東河方向的步道那及腰深的雪裡。司機正努力想要把後輪刨出來,可他沒有鏟子,只有一把擋風玻璃刮刀。

「你是哪兒來的,垃圾墨西哥嗎?」司機對他嚷道。

「嗯,我是來自墨西哥。」胡安·迭戈回答。

「我沒說你,先生,你能準點到機場,不過要在那裡等著。」司機不大友善地對他說,「飛機都已經停飛了,你不會還沒注意到吧。」

胡安·迭戈確實沒有注意到飛機都停飛了,他只想要去機場,等待自己的航班,然後準備出發,無論他的航班何時能起飛。如果航班延遲,他也並不在意,但錯過這次旅行卻是無法想象的。「每次旅行背後都有一個理由。」他不知不覺地想起了這句話,卻忘記了這是自己寫出的句子。這是他在《一個由聖母瑪利亞引發的故事》中著重強調的觀點。「如今我又出發了,重新開始旅行——總是有一個理由的。」他想道。

「過往就像擁擠人群中的面孔般包圍了他。這其中有一張他知道的面孔,可這又是誰呢?」此刻,他被大雪包圍,身邊只有粗俗的汽車司機,他又忘記了這句話也是自己曾寫過的。於是,他開始嫌棄貝他阻斷劑。

從聲音可以聽出,胡安·迭戈的司機是一個講話粗俗且脾氣不好的人,但是他知道皇后區的牙買加地段怎麼走,這裡的寬敞街道讓這個曾經的拾荒讀書人想起了佩利菲利克——瓦哈卡的一條被鐵軌分隔開的街道。酋長常帶孩子們到佩利菲利克去買食物,那裡的中心地帶有最便宜、接近腐爛的食物。直到1968年的學生起義後,中心地帶被軍隊佔領,食品市場搬到了瓦哈卡中心的索卡洛廣場。

那時胡安·迭戈十二歲,盧佩十一歲,他們剛開始熟悉瓦哈卡的索卡洛廣場附近的地方。學生起義並沒有持續多久,市場也會搬回到佩利菲利克的中心地帶(在那座建在鐵軌之上的可憐的人行橋上)。可孩子們已經把索卡洛廣場留在了心裡,那裡成了他們在這個城市中最喜歡的地方。只要有時間,孩子們一齣垃圾場,就會到索卡洛廣場去。

為什麼格雷羅的孩子們不能對市中心感興趣呢?為什麼垃圾場的孩子們不能想去看看城裡的旅遊區呢?垃圾場不會出現在旅遊地圖上,又有什麼遊客會到垃圾場去?只要聞一下垃圾堆的氣味,或是看一眼那裡永遠在燃燒著的大火,又或是看一眼垃圾堆裡的狗(也可能是瞥見它們看你的眼神)就會讓你立刻跑回索卡洛廣場。

在1968年學生起義期間,軍隊佔領了中心市場,孩子們開始在索卡洛廣場附近活動。盧佩當時只有十一歲,可她已經對瓦哈卡的各種聖女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併為此感到困惑,這也不足為奇。由於哥哥是唯一能聽懂她說話的人,盧佩無法和任何成年人進行有意義的交流。而這些聖女是宗教中的聖蹟人物,許多人追隨她們,不僅是十一歲的女孩。

起初有沒有人想到盧佩可能會被這些聖女吸引呢?(盧佩會讀心,現實中的夥伴沒有一個有這種本領。)然而,垃圾場的孩子們會不會不那麼相信奇蹟?那些相互競爭的聖女們又會做什麼來證明自己呢?她們作為聖蹟人物,會不會在近期展現出什麼聖蹟?難道盧佩不會挑這些被大肆吹捧卻表現不佳的聖女們的毛病嗎?

瓦哈卡有一家聖女商店,孩子們剛開始到索卡洛廣場來時便發現了它。這裡是墨西哥,整個國家都被西班牙入侵者佔領著。那不停地改變信仰的天主教會多年裡不是一直在從事販賣聖女的生意嗎?瓦哈卡曾是米斯特克文明和薩巴特克文明的中心。西班牙侵略者不是幾個世紀以來一直都在向土著人販賣聖女嗎?從奧斯定會和多明我會開始,再到第三個來的耶穌會,都在大力推廣他們的聖母瑪利亞。

現在要宣傳的不只有聖母瑪利亞,所以盧佩發現瓦哈卡的許多教堂中,但不包括城市的其他地方,有很多俗氣的展覽都在展出這些敵對的聖女們,而且她們還在獨立地帶的聖女商店中售賣。有很多聖女是真人大小,甚至更大。在整個商店各種廉價蹩腳的仿製品之間,有三種聖女比較有代表性:聖母瑪利亞當然是其中之一,還有聖母瓜達盧佩,自然也有孤獨聖母。盧佩看不起孤獨聖母,認為她只是一個「當地英雄」,對她那「驢子的故事」也很蔑視。(驢子可能是無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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