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怪物瑪利亞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2頁,共2頁

聖女商店也賣真人大小(甚至更大)的十字架上的耶穌。如果你力氣夠大,可以把一具「流血的耶穌」雕像搬回家。但聖女商店從1954年在瓦哈卡成立以來,主要是為聖誕節派對服務的。

其實,只有垃圾場的孩子們把獨立地帶的商店叫作聖女商店,其他人會稱之為聖誕派對商店。這家有些嚇人的商店真名叫作「聖誕派對少女」。「少女」指的就是你選擇帶回家的那個聖女。顯然,買回一個真人大小的聖女要比買回一個十字架上的痛苦耶穌更能襯托聖誕派對的氣氛。

雖然盧佩很在意瓦哈卡的聖女們,可她和胡安·迭戈一樣把聖誕派對看作一場玩笑。有時他們把聖女商店說成「少女商店」,就是為了取笑的。那些被售賣的聖女還沒有薩拉戈薩大街的妓女一半真實,很多買回家的聖女看起來像是充氣娃娃,而流血的耶穌則顯得奇形怪狀。

這些在瓦哈卡眾多教堂展出的聖女們(正如佩佩神父所說)也有社會等級。這些聖女及她們的社會等級給盧佩帶來了深刻的影響。天主教會在瓦哈卡也有自己的商店,盧佩覺得這裡的聖女就不再是可笑的了。

雖然有「驢子的故事」,而且盧佩不喜歡孤獨聖母,但孤獨聖母大教堂很大,地處莫雷洛斯和獨立地帶之間,豪華而扎眼。孩子們第一次去那裡時,一群喧嚷的聖徒擋住了他們走向聖壇的路。那些人應該是鄉下人(胡安·迭戈猜是莊稼漢或果農),他們不僅祈禱時大喊大叫,還誇張地跪下來,幾乎爬著中心走道朝孤獨聖母華美的雕像移動。那些祈禱的聖徒趕走了盧佩,也趕走了孤獨聖母在她心中作為「當地英雄」的一面,她原本有時被稱作「瓦哈卡的守護神」。

如果佩佩神父在的話,這個善良的耶穌會教士也許會幫助盧佩和胡安·迭戈克服他們對於社會等級的偏見:垃圾場的孩子們總想要找到不如自己的人。在格雷羅這個小殖民地裡,人們認為自己比鄉下人強。孤獨聖母大教堂裡那些大聲吵嚷、穿得土裡土氣的教徒讓胡安·迭戈和盧佩更加確信:垃圾場的孩子就是要好過那些跪著大哭的莊稼漢或者果農(誰知道那些蠢傢伙究竟是做什麼的)。

盧佩並不喜歡孤獨聖母的衣著,她那肅穆的三角長袍是黑色的,鑲著金邊。「看起來就像個邪惡女王。」盧佩說。

「你是說她看起來很有錢吧。」胡安·迭戈問。

「孤獨聖母不是我們的人。」盧佩又說。她的意思是她不是本地人,而是西班牙人、歐洲人(也就是白人)。

盧佩說,孤獨聖母「精緻的袍子裡罩著一張小白臉」,這一點更讓盧佩為聖母瓜達盧佩在孤獨聖母大教堂裡受到二等對待而感到憤憤不平。瓜達盧佩聖母的祭壇被放在中心走道的左側,她唯一的標誌是一張沒有燈光照耀的棕色皮膚聖母畫像(甚至沒有雕塑)。瓜達盧佩聖母是土著,是本國人、印第安人,是盧佩所說的「我們的人」。

佩佩神父很驚訝胡安·迭戈竟然讀了這麼多書,而盧佩也聽得這麼仔細。阿方索神父和奧克塔維奧神父相信他們肅清了耶穌會圖書館中最無關緊要和具有煽動性的讀物,但是拾荒讀書少年卻把這些危險的書從垃圾場的火堆中拯救了出來。

這些書記錄了天主教的教化並沒有得到墨西哥土著人的重視。耶穌會在西班牙入侵中卻扮演著心靈指引的角色,盧佩和胡安·迭戈都知道很多羅馬天主教堂中都有信仰耶穌會的入侵者。胡安·迭戈剛開始為了自學識字而閱讀時,盧佩就在一邊聽著,也學會了很多,從一開始她就很專心。

在孤獨聖母大教堂中,有一間鋪滿大理石的房間,裡面有很多關於「驢子的故事」的畫:農民們聚在一起祈禱,身後跟著一隻孤獨的、沒人牽著的驢子。這頭小驢的背上拖著一個長方形的箱子,看起來像是棺材。

「什麼傻瓜才能不馬上看看箱子裡有什麼呢?」盧佩總是問這個問題。可這些愚蠢的農民就是不看,他們肯定是因為整天戴著帽子大腦缺氧了。(在垃圾場孩子們的眼中,鄉下人都很蠢。)

對於那個驢子後來怎樣了,當時甚至直到現在,還存在著一些爭議。某天它忽然停下腳步,倒了下來嗎,還是摔死了?就在小驢倒在路上或是死去的地方,孤獨聖母大教堂建立起來。因為到那時,那些蠢農民才開啟了驢子背上的箱子。箱子裡面是一座孤獨聖母的雕像;讓人不安的是,裡面還有一座小一些的耶穌雕像,全身赤裸,只用毛巾遮住胯部,他躺在孤獨聖母的大腿上。

「這個縮水的耶穌在那裡幹嗎呢?」盧佩常常問。最讓人不安的是兩座雕像之間的大小差異:孤獨聖母雕像很大,而耶穌只有她的一半。這又不是嬰兒時期的耶穌,而是有鬍子的,可他卻非同尋常地小,而且全身上下只有一條毛巾。

在盧佩看來,驢子已經很「濫俗」了,巨大的孤獨聖母雕像腿上放著一個小一些的半裸耶穌雕像「更加濫俗」,更不必提那些農民有多「蠢」了,他們一開始竟然不去看箱子裡的東西。

所以,孩子們把瓦哈卡的守護神和大部分故弄玄虛的聖女看作一場騙局。盧佩把孤獨聖母叫作「聖女偶像」。至於獨立地帶的聖女商店為什麼離孤獨聖母大教堂那麼近,盧佩會說:「它們臭味相投。」

盧佩聽了許多大人的書(有的寫得並不好),而她說的話除了胡安·迭戈以外,別人都無法聽懂。可由於垃圾場裡的書大大豐富了她的詞彙量,她對語言的理解力已經遠遠超出了自己的年齡和閱歷。

相比對於孤獨聖母大教堂的不喜歡,盧佩卻把阿爾卡拉的多明我大教堂稱作「華美的殿堂」。她雖然抱怨過孤獨聖母的鑲金長袍,卻很喜愛多明我大教堂的鍍金天花板。她也並未詬病多明我大教堂的「西班牙巴洛克風格」,也就是「歐洲風格」。她還喜歡瓜達盧佩聖母的鑲金聖壇,在多明我大教堂裡,瓜達盧佩聖母並沒有被聖母瑪利亞掩去光芒。

自稱為「瓜達盧佩女孩」的盧佩,很在意瓜達盧佩的光芒被「怪物瑪利亞」掩去。她如此擔心不僅是因為瑪利亞是天主教堂的「馬廄」中最主要的人物,還因為她覺得聖母瑪利亞也是個「自視甚高的傢伙」。

盧佩對馬貢和特魯加諾角落裡的耶穌會聖殿也很不滿,聖殿把聖母瑪利亞作為主要標誌。你一走進去,注意力就會被噴泉中的聖水吸引,那是聖·依納爵·羅耀拉之水,還有一張著名的聖·依納爵的畫像。(羅耀拉和其他畫像中一樣,正望向天堂尋求指引。)

經過聖水噴泉後,在一個引人注目的角落裡,便是瓜達盧佩樸實卻奪目的聖壇,最顯眼的是這位棕色皮膚的聖母著名的箴言,從長凳和跪墊上都很容易看到那放大的字型。

「我不在這裡嗎?我是你的母親。」盧佩會在那裡祈禱,並不停地重複這句話。

你可以認為盧佩擁有的是一種反常的忠誠,對一位母親及聖女,以此作為她現實中的妓女母親(也是耶穌會清潔工)的替代。因為那個女人對她的孩子們並沒有盡到太多母親的責任,常常缺席,也不和盧佩以及胡安·迭戈住在一起。埃斯佩蘭薩還讓盧佩缺少了父親,不過垃圾場老闆充當了這個角色,而且在盧佩看來她有許多個父親。

不過盧佩雖然非常忠實地崇拜著聖母瓜達盧佩,卻也強烈地質疑她。她的質疑是因為從一個孩子的角度,她認為瓜達盧佩是服從聖母瑪利亞的,她默許了聖母瑪利亞對她的控制。

胡安·迭戈想不起他曾在垃圾場裡給盧佩讀過這方面的書;他只知道,盧佩對這位棕色皮膚聖母的信任和懷疑都完全來自她自己。並不是垃圾場中的某本書指引著這個讀心者走上了這條矛盾的路。

儘管耶穌會聖殿品位高雅,又對瓜達盧佩表達了恰到好處的敬仰,可不得不說,他們還是對這個棕色皮膚的聖母有所不敬。聖母瑪利亞無疑佔據著中心位置,顯得非常突出。她的聖母畫像很大,聖壇也更高,而聖母雕像更是非常高大。一個相對小一些的耶穌雕像,已經被綁在十字架上那種,流著血躺在聖母瑪利亞的大腳上。

「這個縮水的耶穌又是怎麼回事?」盧佩總是問。

「至少這個耶穌穿了衣服。」胡安·迭戈回答。

聖母瑪利亞的大腳堅實地踩在一個三層的基座上,周圍有很多凍在雲裡的天使的臉(讓人困惑的是,基座上也到處都是雲朵和天使的臉。)

「這又是什麼意思?」盧佩總是問,「聖母瑪利亞竟然踩踏天使——真是難以置信!」

相比聖母瑪利亞的巨大雕像,兩邊的明顯要小一些。這兩座雕像有些陳舊,人物也沒有那麼出名:他們是聖母瑪利亞的父母。

「她還有父母?」盧佩總是問,「誰知道她的父母長什麼樣呢?又有誰會在意呢?」

無疑,耶穌聖殿中那座巨大的聖母瑪利亞雕像便是「怪物瑪利亞」。孩子們的媽媽也曾抱怨,這座巨大的雕像清洗起來非常困難。梯子太高了,也沒有安全或「合適」的地方可以靠著,除非直接靠在聖母雕像上。但埃斯佩蘭薩會不停地對聖母瑪利亞祈禱,這個晚上在薩拉戈薩大街工作的耶穌會最好的清潔工,是聖母瑪利亞的忠實擁護者。

大捧的花束環繞著聖母瑪利亞的祭壇——共有七束!但這些花束在巨大的瑪利亞雕像面前也顯得十分渺小。對於任何人和事物來說,她都是一種威脅。即使是崇拜她的埃斯佩蘭薩,也認為這尊雕像「實在太大了」。

「也很自以為是。」盧佩常常會說。

「我不在這裡嗎?我是你的母親。」胡安·迭戈發現自己正坐在大雪環繞的汽車後座上重複著這句話,他們現在已經接近肯尼迪機場國泰航空的航站樓。這位前拾荒讀書人大聲唸叨著瓜達盧佩聖母的謙遜箴言,用西班牙語也用英語。瓜達盧佩聖母要比連巨大的雕像都帶著銳利目光的聖母瑪利亞謙遜得多。「我不在這裡嗎?我是你的母親。」胡安·迭戈反覆自語道。

愛爭辯的司機聽到他在用雙語嘟噥些什麼,於是從後視鏡裡看向他。

遺憾的是盧佩沒有和哥哥在一起,否則她可以讀司機的心,然後告訴胡安·迭戈這個討厭的傢伙在想些什麼。

這個墨西哥勞工混得不錯啊,司機想道,這便是他對這位墨西哥裔美國乘客的印象。

「我們就要到了,哥們兒。」司機說,他稱呼「先生」的時候語氣很不友好。但是胡安·迭戈正在回憶盧佩,以及他們一起在瓦哈卡度過的時光。他處於走神中,並未留意司機那不友善的口氣。沒有會讀心的妹妹在身邊,胡安·迭戈根本不知道這個頑固的傢伙在想些什麼。

作為一個墨西哥裔美國人,胡安·迭戈不是沒有遇到過類似的事情。可他沉浸在自己的彷徨遊蕩的內心世界裡,他的心總是飛去別的地方。

聖·依納爵·羅耀拉(sanigmaciodeloyolam,1491—1556),天主教耶穌會創始人。西班牙人。——編者注(本書中註釋,如無特殊說明,均為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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