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流浪兒童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1頁,共2頁

偶爾,胡安·迭戈會說:「我是墨西哥人——我生在那裡,也在那裡長大。」可最近他更習慣說:「我是美國人——我在美國生活了四十年。」為了淡化國籍的概念,他還會說:「我是中西部居民——實際上我是愛荷華人。」

他卻從不說自己是墨西哥裔美國人。這並不僅因為他不喜歡這個標籤,雖然他坦承自己確實不喜歡。胡安·迭戈認為人們總是在為他們在墨西哥和美國的生活經歷尋找共性,可他從自己的經歷中卻找不到任何共同點;更確切地說,他從未尋找過。

胡安·迭戈說他有兩種生活——兩種彼此分割而且全然不同的生活。墨西哥的生活是他生命的第一階段,童年和青少年。離開墨西哥後,他從未回去過,並以此開始了生命的第二階段,在美國或者說中西部的生活。(他是否還說過,相比之下,他的第二段生命歷程中並未經歷過太多事情?)

他還堅持在他心中、記憶中,當然還有夢中,一遍遍回顧起自己的兩種生活時,它們處在「平行的軌道」上。

胡安·迭戈的一位摯友——也是他的醫生——曾經就「平行的軌道」這一說法和他開玩笑。她說他有時候是一個來自墨西哥的小孩,有時候又是一個來自愛荷華的成年人。胡安·迭戈是個很善辯的人,但是對這種說法他表示認同。

胡安·迭戈告訴他的醫生朋友,在被貝他阻斷劑影響夢境之前,他總是從自己那「溫柔」地迴圈著的噩夢中醒來。他的噩夢是關於那個讓他變成跛子的難忘清晨的。實際上,這個噩夢只有開頭是「溫柔」的。這段經歷源自發生在墨西哥瓦哈卡州的某些事。那是1970年,在城市垃圾場附近,胡安·迭戈當時十四歲。

在瓦哈卡,他被稱作「垃圾場小孩」。他住在格雷羅州的一間棚屋裡,那是為在垃圾場工作的家庭準備的居所。1970年,格雷羅只有十戶人家。當時的瓦哈卡市區住著十萬人,他們中很多並不知道,城裡大部分撿拾垃圾和分類處理的工作都要歸功於這些「垃圾場小孩」。是他們把垃圾中的玻璃、鋁和銅挑揀出來。

那些知道他們在做什麼的人稱他們為「拾荒者」。十四歲的胡安·迭戈是個跛足孩子,也是個「拾荒者」。但他卻是個愛讀書的人,那些舊報紙上的文字教會了他閱讀。通常而言,拾荒的孩子們都很少讀書;而且無論出身如何,有怎樣的家庭背景,小孩子都很少有自學的能力。所以,胡安·迭戈會讀書的訊息不脛而走,連作為教育界權威的耶穌會都聽說了這個來自格雷羅的男孩。兩位來自耶穌會的老牧師稱他為「拾荒讀書人」。

「該有人給那個垃圾場的孩子送一兩本好書,誰知道他在那兒能讀到些什麼!」不知這是阿方索神父還是奧克塔維奧神父提出來的。通常每當這兩位老牧師中的任何一個提出「該有人」去做什麼事,佩佩神父都是那個負責執行的人。而佩佩又是一個書蟲。

首先,佩佩神父有車,而且他來自墨西哥城,到瓦哈卡去相對容易一些。佩佩是一所耶穌會學校的教師。那所學校一直髮展很好——眾所周知,耶穌會非常擅長管理學校。而且,耶穌會的孤兒院還比較新(它從原來的女修道院改建為孤兒院不到十年),雖然並不是所有人都為它的名字而抓狂,但對於一些人來說,「流浪兒童之家」這個名字實在有些長,而且不太好聽。

但佩佩神父很用心地經營著學校和孤兒院,大部分反對「流浪兒童之家」這個名字的好心人依然會承認,這所由耶穌會經營的孤兒院也是很不錯的。另外,大家已經簡稱這裡為「流浪兒童」。其中一個照看孩子們的修女簡化得更厲害。格洛麗亞修女雖然沒有告訴所有孤兒,但她有時會嘟囔著把那些淘氣的孩子叫作「流浪兒」——實際上「流浪兒」是這個老修女對個別惹人生氣的小孩的稱呼。

所幸,去垃圾場給那孩子送書的並不是格洛麗亞修女。如果選書和送書的是她,胡安·迭戈的故事還未開始便結束了,但是佩佩神父把閱讀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他成為一名耶穌會教士就是因為耶穌會讓他學會了讀書,並讓他加入耶穌會,當然順序可能不是這樣的。不過最好不要問他使他得到救贖的是閱讀還是耶穌,或者哪一個使他得到更多救贖這樣的問題。

四十五歲的佩佩神父長得很胖。他這樣形容自己:「雖非儀表堂堂,但一看就是個善良人。」

佩佩神父是善良的化身。他踐行著聖·特蕾莎修女的箴言:「執著祈禱的人們和愁眉苦臉的聖徒正等待著上帝的拯救。」在每日祈禱中,他都把特蕾莎修女的箴言置於首位。難怪孩子們都很愛他。

但是佩佩神父以前並沒有去過瓦哈卡的垃圾場。那些天裡,垃圾場什麼都燒,到處都在生火。(而書是很好的生火工具。)當佩佩神父走出他的大眾甲殼蟲汽車時,垃圾場的氣味和大火的灼燒讓他覺得這正是自己心目中地獄的樣子,只是他沒有想象過,會有孩子在這裡工作。

他的小車後座上放著些很好的書。好書能夠抵禦罪惡,而且佩佩是可以切實地把它們拿在手裡的。你總不能像拿著這些好書那樣,把對耶穌的信仰拿在手裡。

「我在尋找願意讀它們的人。」佩佩對那些在垃圾場工作的大人和孩子說。那些「拾荒者」都用輕蔑的目光看著他,顯然他們都不是在意讀書的人。一個大人先開口了——是個女人,也許和佩佩年齡相當或更年輕些,或許是一個或幾個小「拾荒者」的母親。她讓佩佩到格雷羅去找胡安·迭戈,他在酋長的小屋裡。

佩佩神父有些困惑,也許他想錯了。酋長就是垃圾場的老闆,是這裡的頭目。難道那個讀書的孩子是酋長家的小孩?佩佩問那位女工。

一些孩子都笑了,然後他們便走開了。大人們並不覺得有什麼好笑,而那個女人只是回答:「不算是。」她指了指格雷羅的方向,是在垃圾場下方的山坡上。殖民地的小屋是用工人們從垃圾堆裡撿來的材料搭成的,酋長的小屋最靠邊,離垃圾場也最近。

縷縷黑煙升上垃圾場上方的天空,這濃密的黑色直入雲霄。頭頂上有很多禿鷹,但佩佩發現地上也有其他正在撿食腐肉的動物。狗在垃圾場隨處可見,它們躲避著地獄之火,不情願地把獵物讓給那些坐在卡車上的人,可它們不願再讓給別的生物。那些狗不自在地陪在孩子們身邊,因為他們都是拾荒者,只是目標不同。(狗對玻璃、鋁和銅並不感興趣。)這些狗大部分都是流浪狗,有些已經奄奄一息。

佩佩在垃圾場沒待很久,所以不會看到死去的狗,也不知道它們死後會怎樣——它們會被埋起來,但是在這之前往往會被禿鷹發現。

佩佩在山下的格雷羅發現了更多狗。這些狗住在殖民地裡,是那些在垃圾場工作的家庭養的。佩佩覺得格雷羅的狗看起來被喂得好些,而且比垃圾場裡的更有歸屬感。它們和其他小區的狗沒太大區別,相比那些流浪狗更加躁動、更有攻擊性。而那些垃圾場的狗則習慣偷偷行動,雖然它們自有某種狡猾的方式守住領地。

人們可不想被垃圾場或是格雷羅的狗咬上一口,佩佩對此很確信。畢竟大部分格雷羅的狗也是來自垃圾場的。

佩佩神父會帶「流浪兒童」中生病的孩子到阿門塔洛佩斯的紅十字醫院去看瓦格斯醫生。瓦格斯醫生把治療孤兒院和垃圾場的孩子作為他的主要任務。他告訴佩佩神父狗和針頭是拾荒孩子的重大威脅,垃圾場裡有很多遺棄的注射器,上面都是用過的針頭。孩子們撿垃圾時很容易被廢棄針頭扎到。

「甲肝乙肝,破傷風,這還沒算上各種可能的細菌感染呢。」瓦格斯醫生對佩佩說。

「而且我覺得垃圾場或者格雷羅的狗也可能會有狂犬病。」佩佩神父補充道。

「只要被那裡的狗咬了,垃圾場的孩子們都必須得打疫苗。」瓦格斯說,「但是他們怕打針怕得厲害。怕那些舊針頭是應該的,但是因為這個他們也害怕注射疫苗!相比得狂犬病,這些孩子更害怕被狗咬之後要打針,這可不大好。」佩佩認為瓦格斯是個好人,雖然他信奉科學而非宗教。(從精神世界上看,佩佩知道瓦格斯與他並非同一陣營。)

佩佩從自己的小車中出來,走向位於格雷羅的酋長小屋時,還想著狂犬病的危險。他的臂彎裡緊緊地抱著他給那位拾荒讀書人帶的好書,警惕地避開那些狂叫著、看起來很不友好的狗。「您好!」這位胖胖的教士在小屋的紗門門口叫道,「我是來給那個愛讀書的胡安·迭戈送書的——都是些好書!」他忽然聽到酋長的小屋中發出一陣兇猛的咆哮,於是趕忙從門口退了回來。

垃圾場的女工曾說起過一些關於這位頭目——酋長的事。她直呼他的名字:「你不會認不出里維拉的,」女人對佩佩說,「他的狗長得最兇了。」

但是佩佩神父看不見那隻在小屋門後大叫的狗究竟長什麼樣子。他又走遠了一步,這時門忽然開了,眼前的人並不是里維拉,或者任何看起來像是垃圾場老闆的人。這個瘦小、面目愁苦的,站在酋長家門廊上的人也不是胡安·迭戈,而是一個深色眼睛、看起來很粗野的女孩。她是「拾荒讀書人」十三歲的妹妹盧佩。盧佩說話很難懂,她口中的話聽起來並不像西班牙語。只有胡安·迭戈能聽懂她的話,他是妹妹的翻譯。盧佩奇怪的口音並不是她身上最莫名其妙的事情,她還會讀心術,知道你在想什麼。有時候,她甚至知道某些連你自己也不太清楚的事。

「有人帶了好多書來!」盧佩朝屋裡喊道,激起了那條聲音兇惡卻尚未露面的狗的又一陣狂吠。「他是個教士,也是老師,是從‘流浪兒童’來的,來做好事的。」盧佩停了下來,繼續讀佩佩神父的心,而神父此時正處於些許困惑中。盧佩說的話他一句也沒有聽懂。「他以為我腦子有問題,在擔心孤兒院不會接收我,那些教士們會覺得我沒法接受教育!」盧佩繼續向胡安·迭戈轉達。

「她腦子沒問題!」男孩的聲音從小屋裡的某處傳來,「她什麼都明白!」

「我要找的應該是你哥哥吧?」教士問女孩,並朝她笑了笑。盧佩點了點頭,她看到這個教士因為一直努力抱著那些書,已經流下汗來。

「這個教士挺好的——就是有些胖。」女孩對胡安·迭戈喊道。她退回到小屋內,為佩佩神父開啟門。神父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四處尋找著那隻兇惡咆哮卻不知藏在何處的狗。

男孩,也就是拾荒讀書人所在的位置也很隱蔽。環繞著他的書架很不錯,小屋本身也是,佩佩猜想,這是酋長自己打造的。這個年輕的讀書人看起來並沒有木匠的本領。和許多醉心讀書的少年一樣,胡安·迭戈是個有些神情恍惚的男孩。而且他和他的妹妹長得很像,他們兩個都讓佩佩隱約想起某個人。可此時,滿頭大汗的他並未想到那個人是誰。

「我倆都長得像老媽。」盧佩說,她知道來者在想什麼。胡安·迭戈躺在一張破舊的沙發上,胸膛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他這次並沒有幫盧佩翻譯。他不想讓這位教士知道會讀心的妹妹說了些什麼。

「你在讀什麼?」佩佩神父問他。

「當地的歷史或者可以說是教會的歷史。」胡安·迭戈說。

「很無聊啊。」盧佩說道。

「盧佩說這書很無聊——我也覺得有點無聊。」男孩表示贊同。

「盧佩也讀書嗎?」佩佩神父問。沙發邊是一張自己組裝的桌子——一塊厚木板撐在兩個橙色的板條箱上,但這桌子看起來還不錯。佩佩把他懷裡那疊很重的書放在了上面。

「我會讀給她聽——什麼都讀。」胡安·迭戈告訴這位老師。他拿起自己正在讀的書:「這本書講了你們耶穌會是第三個來的。」他接著解釋道:「奧斯定會和多明我會都比你們更早來瓦哈卡,你們是第三個,所以耶穌會在瓦哈卡才沒怎麼受重視。」男孩補充說。(這些內容在佩佩神父聽來格外熟悉。)

「聖母瑪利亞的光芒蓋過了聖母瓜達盧佩,瓜達盧佩被瑪利亞和孤獨聖母騙了。」盧佩開始發出含混難懂的聲音。「孤獨聖母是我們瓦哈卡當地的女神,你知道‘孤獨聖母和她的蠢驢’的故事吧!孤獨聖母也騙了瓜達盧佩。我的名字就是從瓜達盧佩來的,所以我是瓜達盧佩女孩!」盧佩指著自己說,她對此很生氣。

佩佩神父看向胡安·迭戈,他彷彿還沉浸在聖女的戰爭的故事中。可他為盧佩翻譯了所有的話。

「我知道那本書。」佩佩說。

「我一點都不意外,這是你們的書嘛。」胡安·迭戈答道。他把自己正在讀的書遞給了佩佩。這本舊書散發出濃烈的垃圾場味,有些頁已被燒得殘缺不全。這是一本學術著作,那種沒有人讀的天主教典籍。這本書來自耶穌會從前那座修道院的圖書館,就是改建成「流浪兒童之家」的那個。修道院改建時,為了成立孤兒院,並給耶穌會學校提供更多放書的空間,那些沒人讀的舊書就被送到了垃圾場。

關於哪些書要送到垃圾場,哪些值得留下,當然是由阿方索神父或奧克塔維奧神父決定的。佩佩想,這兩個老神父可能不會喜歡「耶穌會第三個來瓦哈卡」的故事,而且這書可能是一位奧斯定教徒或多明我教徒,而不是耶穌會教徒寫的,僅僅這一條,就足以讓它被丟進垃圾場的地獄之火。(耶穌會的確在教育方面有優勢,但並不是說另兩家教會就沒有競爭力。)

「我給你帶了些更好讀的書。」佩佩對胡安·迭戈說。「是小說,都是些很棒的故事——你應該知道小說吧。」他很高興地說道。

「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歡小說。」十三歲的盧佩懷疑地說,「又不是所有故事都像人們吹得那麼好。」

「不要這麼說嘛,」胡安·迭戈說,「只是狗的故事不適合你的年紀。」

「什麼‘狗的故事’?」佩佩神父問。

「別問。」男孩阻止道,可是已經太遲了。盧佩四處尋找著,又在書架上翻來翻去,到處都是從大火中拯救出來的書。

「那個俄國佬。」女孩激動地叫道。

「她說‘俄國’——你還會俄語嗎?」佩佩問胡安·迭戈。

「不,不——她說的是那個作者。作者是個俄國人。」男孩解釋道。

「你是怎麼聽懂她的話的?」佩佩問他,「有時候我都不知道她講的是不是西班牙語……」

「當然是西班牙語!」女孩叫道。她已經找到了那本讓她對故事、對小說產生了疑慮的書。她把書遞給佩佩神父。

「盧佩說話只有一點不一樣嘛。」胡安·迭戈答道,「我能聽懂。」

「哦,是他。」佩佩說。這本書是一本契訶夫小說集,叫作《女人與狗及其他》。

「這故事和狗一點關係也沒有,」盧佩抱怨道,「是講人們沒結婚就做愛的。」

胡安·迭戈把這句話翻譯給了佩佩。「她只關心狗,」男孩向佩佩解釋道,「所以我說這個故事不適合她的年紀。」

佩佩已經想不起「女人與狗」的情節,自然也不記得裡面有沒有狗。他只記得那是一個關於不正當男女關係的故事。「我不確定這本書適合你們這個年紀的孩子。」教士有些不自在地笑道。

這時佩佩意識到,這是契訶夫小說的美國版英譯本,是20世紀40年代在紐約出版的。「這是英文的啊!」佩佩教父叫道。他問那個野丫頭:「你聽得懂英文?」又問拾荒讀書人:「你認識英文?」男孩和他妹妹都聳了聳肩。我在哪兒看到過有人做這個動作?佩佩思忖道。

「跟老媽學的。」盧佩回答。但是佩佩沒有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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