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壞掉的側視鏡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2頁,共2頁

「盧佩說,除了妓女,你根本找不到女朋友——就算把那蠢鬍子剪掉也一樣。」男孩告訴他。

「盧佩說,又是盧佩說……」里維拉唸叨著,可女孩那深色的眼睛依然瞪著他,同時在她那光滑的下巴上摸索著不存在的鬍子。

又有一次,盧佩對胡安·迭戈說:「里維拉太醜了,不配當你爸爸。」

「可酋長心很好。」男孩回答。

「他確實有很多好的想法,除了對女人。」盧佩說。

「里維拉愛我們。」胡安·迭戈接著說。

「是的,酋長愛我們——我們兩個。」盧佩承認道,「雖然我不是他的孩子,你可能也不是。」

「我們兩個的名字都是里維拉取的。」男孩又提醒她。

「我覺得不過是借我們的吧。」盧佩說。

「名字怎麼是借的呢?」男孩問道。他的妹妹學著母親的樣子聳了聳肩——這動作有些難以捉摸。(那聳肩有一部分永遠是不變的,另一部分卻每次都不同。)

「也許我就成了盧佩·里維拉,還得一直叫這個。」女孩有些畏縮地說,「但你不一樣。你不會一直是胡安·迭戈·里維拉,這不是你。」盧佩說到這裡便停下了。

在那個胡安·迭戈的命運即將改變的清晨,里維拉並沒有開什麼關於噴水槍的玩笑。他心煩意亂地坐在卡車方向盤前,即將開始運貨,首先是一車銅,很重的一車。

遠處的飛機慢了下來,應該是要著陸了,胡安·迭戈自忖道。他依然在望向天空,尋找飛行的東西。瓦哈卡城外有一座機場(當時應該只有一條著陸跑道),男孩喜歡看著飛機從垃圾場上空飛過。他從未坐過飛機。

當然,在夢中,他完全知道飛機上坐著的人是誰,就在那架飛機出現在天空中的時候,胡安·迭戈的未來也同時出現了。可事實上,那天早晨,一些很普通的東西把胡安·迭戈的注意力從遠處正在下降的飛機上吸引了過來。他看到了一片像是羽毛的東西,可能是烏鴉或禿鷹的。另一片不一樣的羽毛(也沒那麼不一樣)被壓在卡車的左後輪下方。

盧佩已經坐進了卡車,就在里維拉旁邊。

破壞神雖然很精瘦,但是被喂得很好,不止這一點,他在很多方面都比那些垃圾場裡的狗優越。他長得很冷漠,有男子氣概。(在格雷羅,人們會叫他「大公狗」。)

破壞神的前爪扒在里維拉的工具箱上,這樣他的頭和脖子就可以伸到卡車的副駕駛位置;如果他把前爪扒在備用輪胎上,頭就會擋住里維拉看向那面碎掉的側視鏡的視線,碎成網狀的玻璃讓他擁有了許多個視角,於是鏡子裡的破壞神有四隻眼睛、兩張嘴、兩條舌頭。

「你哥哥呢?」里維拉問女孩。

「又不是隻有我瘋了。」盧佩說,但垃圾場老闆完全沒有聽懂她的話。

每次酋長在卡車裡打瞌睡時,都會把駕駛室地板上的變速桿放在倒車擋。因為如果放在一擋,旋鈕會在他睡覺時戳到他的腿。

此時破壞神「正常」的臉出現在副駕駛座位旁的側視鏡中,是沒壞的那個,於是里維拉只能看向駕駛座旁那碎成蛛網狀的側視鏡,他沒有看見胡安·迭戈正想要把那片有些非同尋常的紅棕色羽毛從卡車左後輪下取出來。卡車猛地向後一倒,軋在了男孩的右腳上。

胡安·迭戈發現那只是一根雞毛。在同一瞬間,他變成了一個終生的跛子,只為了一片在格雷羅多如塵埃的羽毛。瓦哈卡城郊的很多家庭裡都養雞。

左後輪胎的輕微凸起讓儀表盤上的瓜達盧佩娃娃扭起了屁股。「你可小心不要懷孕啊。」盧佩對娃娃說,但是里維拉不懂她在說什麼,卻聽到了胡安·迭戈的尖叫。「你已經沒法召喚奇蹟了,你被賣掉了。」盧佩還在和她的娃娃說話。里維拉熄了火,爬出卡車,跑向受傷的男孩。破壞神叫得很兇,就像是變成了另一條狗。格雷羅所有的狗都開始狂吠。「看看你幹了什麼好事。」盧佩訓斥了儀表盤上的娃娃一句,然後立刻爬出車廂,跑向她的哥哥。

男孩的右腳被碾壞了,壓扁的腳面流著血,那殘廢的腳不再連線著腳踝,而是扭向兩點鐘的方向。而且他的腳不知為何看起來比平時小一些。里維拉把胡安·迭戈抬進了卡車,男孩本應繼續尖叫,可疼痛讓他只能屏住呼吸,不時深吸一口氣後,再屏住呼吸。他的靴子滑了下來。

「試試保持正常呼吸,要不然你該暈倒了。」里維拉對他說。

「這回你該修一修那個蠢鏡子了。」盧佩對垃圾場老闆大叫。

「她說什麼?」里維拉問男孩,「但願不是在說我的側視鏡。」

「我在努力正常呼吸。」胡安·迭戈回答他。

盧佩先跳進了卡車,這樣她哥哥就可以把頭枕在她的腿上,然後把傷腳伸出副駕駛一邊的車窗。「帶他去找瓦格斯醫生!」女孩對里維拉嚷道,這一次他聽懂了。

「我們先祈禱奇蹟發生,然後再去找瓦格斯。」里維拉說。

「不要指望奇蹟。」盧佩回答,她打了儀表盤上的瓜達盧佩娃娃一下,娃娃又開始扭起了屁股。

「別去找那些教士,」胡安·迭戈說,「他們中我唯一喜歡的只有佩佩神父。」

「也許我需要向你母親解釋。」里維拉對孩子們說。他開車很慢,並不想誤殺格雷羅的任何一隻狗,但當卡車一駛上高速路,便立刻加速起來。

車廂中的顛簸讓胡安·迭戈開始呻吟,他那隻被軋壞的腳血已經流到了窗外,副駕駛座位蹭上了許多道血印。在那面沒壞的側視鏡中,破壞神染上血點的臉出現了。疾風中,有些血滴濺在了車廂後面,破壞神正在舔。

「嗜血狂!」里維拉叫道,「不忠誠的壞狗!」

「你可不能叫他嗜血狂。」盧佩一如既往地表達著她道德上的憤怒,「狗都喜歡血——破壞神是一隻好狗。」

胡安·迭戈因為疼痛牙齒緊咬,他無法替妹妹翻譯她對那隻正在舔血的狗的辯護,他的頭在盧佩的腿上晃來晃去。

當胡安·迭戈終於可以穩住自己的頭時,他看到他那激動的妹妹正向儀表盤上的瓜達盧佩娃娃投去恐嚇的眼神。盧佩是以瓜達盧佩聖母命名的,而胡安·迭戈的名字來自那個在1531年遇到這位棕色皮膚聖母的印第安人。他們兩個都是出生在「新時代」的印第安人,但他們也有西班牙血統,於是便成了(自己眼中)渾蛋征服者的孩子。胡安·迭戈和盧佩覺得瓜達盧佩聖母並不一定會照顧他們。

「你要向她祈禱,不能忘恩負義,也不能打她!」里維拉對女孩說,「為你哥哥祈禱,讓瓜達盧佩聖母幫助他!」

胡安·迭戈已經翻譯過許多次盧佩對宗教的謾罵,這一次他咬緊牙關,緊閉嘴唇,一句話也沒有說。

「瓜拉盧佩被天主教腐化了。」盧佩又開始了演說,「她是我們的聖母,但是被天主教偷走了。他們把她變成了瑪利亞棕色皮膚的僕人。可能還會叫她瑪利亞的奴僕或者瑪利亞的清潔工!」

「你這是在褻瀆聖女!你根本沒有信仰!」里維拉叫道。垃圾場老闆已經不需要胡安·迭戈翻譯盧佩的話了,他以前就聽盧佩提起過這些關於瓜達盧佩聖母的說辭。里維拉知道,盧佩對瓜達盧佩聖母又愛又恨。他也知道盧佩不喜歡聖母瑪利亞。在這個小瘋丫頭的心中,聖母瑪利亞是個冒名頂替者。瓜達盧佩聖母是貨真價實的,但那些狡猾的耶穌會教徒把她偷偷塞進了天主教的教義。在盧佩看來,這位棕色皮膚的聖母妥協了,也就是「腐化了」。她覺得瓜達盧佩聖母以前可以召喚奇蹟,但現在已經不能。

這一次,盧佩的左腳差點把瓜達盧佩聖母踢翻,但吸盤的底座牢牢地抓著儀表盤,所以娃娃只是搖晃了幾下,那樣子一點都不像個聖女。為了踢娃娃,盧佩只是稍微朝擋風玻璃的方向動了動膝蓋,可這點移動卻讓胡安·迭戈疼得叫了起來。

「看到了嗎?你把哥哥弄疼了吧!」里維拉叫道,但是盧佩低頭湊近胡安·迭戈,吻了吻他的前額,她那帶著煙味的頭髮落在受傷的男孩臉頰兩側。

「你要記得,」盧佩悄悄對胡安·迭戈說,「我們才是奇蹟,你和我。不是他們,只有我們倆。我們是創造奇蹟的人。」她說。

胡安·迭戈緊閉著雙眼,他聽見飛機在頭頂呼嘯。此時他只知道他們身處機場附近,但並不清楚那架正在靠近的飛機中坐著誰。當然在夢裡,他知道全部的一切,甚至未來(某些部分)。

「我們是創造奇蹟的人。」胡安·迭戈低語。他睡著了,現在依然在夢中,雖然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人聽見他的話,沒有人發現這位作家正在睡夢中寫作。

此時,國泰航空841號航班還在朝著香港飛行,飛機的一邊是臺灣海峽,另一邊是南海。但在胡安·迭戈的夢中,他只有十四歲,正痛苦地待在里維拉的卡車裡。他能做的一切便是重複他那富有洞察力的妹妹的話:「我們是創造奇蹟的人。」

也許飛機上所有的乘客都睡著了,就連那難以捉摸的母親和看起來稍微樸拙一點的女兒都沒有聽到他的自語。


作者「約翰·歐文」的其他小說

獨居的一年》《蘋果酒屋的規則》《蓋普眼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