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性與信仰

神秘大道 約翰·歐文 第2頁,共2頁

「好吧,我們聽聽。」女兒略帶輕蔑地回答。

「在《一個由聖母瑪利亞引發的故事》中,有一處那個教士——我忘了他的名字。」米里亞姆打斷了自己的話。

「馬丁。」桃樂茜淡淡地說。

「對,馬丁,」米里亞姆立刻開口,「我想你讀過這一篇。」她又對女兒講。「馬丁很崇拜聖·依納爵·羅耀拉,對吧?」米里亞姆問胡安·迭戈,可還沒等小說家回答她,她便匆匆說了下去。「我在想聖徒遇到那個騎騾子的摩爾人,以及他們接下來關於聖母瑪利亞的討論。」米里亞姆說。「摩爾人和聖·依納爵·羅耀拉都騎騾子。」桃樂茜打斷了她的母親。

「桃樂茜,我知道。」米里亞姆有些輕蔑地回答,「摩爾人說,他相信聖母瑪利亞沒有通過男人便懷孕了,但他不相信她生了孩子後依然是處女。」

「你看,這還是和性有關係吧。」桃樂茜說。

「沒有。」她的媽媽反駁道。

「摩爾人走後,年輕的依納爵覺得他應該追上那個穆斯林,然後殺了他,對吧?」桃樂茜問胡安·迭戈。

「對。」胡安·迭戈終於有機會開口了,但是他並沒有在想那個很久以前的小說中被他稱作馬丁並崇拜聖·依納爵·羅耀拉的教士。他想到了愛德華·邦肖,以及他來到瓦哈卡那個改變了自己命運的日子。

就在里維拉載著受傷的胡安·迭戈駛在奔向耶穌會的路上,男孩把頭放在盧佩的腿間,疼得齜牙咧嘴時,愛德華·邦肖也在前往耶穌會。雖然里維拉正在期待奇蹟發生,比如聖母瑪利亞顯靈,但這個新來的美國教士才會成為胡安·迭戈生命中最可信的奇蹟。這是由一個人,而非一個聖靈帶來的奇蹟,這奇蹟中並不排斥人性的弱點,如果確實存在的話。

噢,他多麼想念愛德華多先生啊!胡安·迭戈想,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聖·依納爵·羅耀拉特別想捍衛聖母瑪利亞的貞潔。’」米里亞姆說,但當她看見胡安·迭戈快哭了時,聲音便弱了下去。

「‘他覺得誹謗生產後的聖母瑪利亞不是處女是不對的,也沒法接受。’」桃樂茜在一旁幫腔。

此時,胡安·迭戈正努力剋制著自己的眼淚,他意識到這對母女正在引用他寫在《一個由聖母瑪利亞引發的故事》中的句子。不過她們怎麼能把自己小說中的段落記得這麼清楚,幾乎一字不差?怎麼會有讀者能做到這一點?

「噢,別哭了——親愛的!」米里亞姆忽然對他說。她幫他擦了擦臉。「我就是很愛這一段!」

「你把他弄哭了。」桃樂茜對母親說。

「不,不——不是你們想的那樣。」胡安·迭戈開了口。

「那個教士。」米里亞姆接著說。

「他叫馬丁。」桃樂茜提醒她。

「桃樂茜,我知道!」米里亞姆說,「馬丁崇拜依納爵,這確實很感人,也很美好。」米里亞姆接著說:「但我覺得,聖·依納爵完全是個瘋子!」

「就因為那個騎騾子的陌生人懷疑聖母瑪利亞生產後不是處女,他便想要殺死那人。簡直是瘋了!」桃樂茜嚷道。

「不過,和往常一樣,」胡安·迭戈提醒她們,「依納爵在這件事上也尋求了神的旨意。」

「得了吧,還神的旨意!」米里亞姆和桃樂茜同時叫出了聲。她們似乎平時就有這樣的口頭禪,有時單獨說,有時一起說。(這吸引了那對中國情侶的注意。)

「‘所以在岔路口,依納爵放下了騾子的韁繩,如果它朝摩爾人的方向走,依納爵就會殺了那個異教徒。’」胡安·迭戈回憶道。這個故事他閉著眼睛都能講下來。胡安·迭戈覺得,小說家逐字逐句地記得自己寫的故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不過如果讀者能夠按原話背下來,那就很不一樣了,是不是?

「‘但是騾子選擇了另一條路。’」母女一齊說道。在胡安·迭戈看來,她們似乎擁有希臘合唱團般無所不知的權威。

「‘但是聖·依納爵真的瘋了——他肯定是個瘋子。’」胡安·迭戈複述道。他不確定她們讀懂了這部分。

「是的,」米里亞姆說,「你能說出這一點很有勇氣——哪怕是在小說裡。」

「這裡講到了生產之後陰道的樣子,所以還是和性有關嘛。」桃樂茜說。

「不——這是一個關於信仰的故事。」米里亞姆反駁。

「是關於性和信仰。」胡安·迭戈圓場道。他並不是在做和事佬,而是真的這樣認為。兩個女人都明白這一點。

「你真的認識什麼人,像那個教士一樣崇拜聖·依納爵嗎?」米里亞姆問他。

「他叫馬丁。」桃樂茜柔聲重複。

我覺得我需要服用貝他阻斷劑。胡安·迭戈並未說出口,但他這樣想。

「她的意思是,馬丁真實存在嗎?」桃樂茜問他,她看到作家聽見母親的問題後呆住了,也注意到米里亞姆已經放開了他的手。

胡安·迭戈的心臟狂跳,他的腎上腺素受體正在瘋狂地吸收腎上腺素,但他沒法說出來。「我已經失去了太多人。」胡安·迭戈本想這樣說,但「人」這個詞他講得含混不清,聽起來就像是盧佩的語言。

「我猜他是真實的。」桃樂茜對母親說。

此時胡安·迭戈正在座位上發抖,她們把雙手都覆在了他的手上。

「我認識的那個教士不叫馬丁。」胡安·迭戈忽然開口。

「桃樂茜,他失去過很多至愛的人——我們都讀過那篇採訪,你還記得吧。」米里亞姆對女兒說。

「我記得。」桃樂茜回答,「但是你問的是馬丁這個人物。」女兒又對母親說道。

胡安·迭戈唯一能做的便是搖搖頭,接下來他便流下了眼淚,淚如泉湧。他無法對這兩個女人解釋他是為什麼(以及為誰)哭泣,至少不能在機場快線上解釋。

「愛德華多先生!」胡安·迭戈叫出了聲,「親愛的愛德華多!」

那個中國女孩依然坐在男朋友的腿上,她還在為某事而不開心,可她此時忽然有了反應。她開始踢自己的男友,似乎並非在生氣,而是有些沮喪,當然只是玩笑般地踢了幾下。(和真正的暴力截然不同。)

「我就告訴他是你!」女孩忽然對胡安·迭戈說,「我認出來是你,可他不信!」

她的意思是自己從一開始就認出了作家,可她的男友並不贊同或者他並不讀書。胡安·迭戈覺得,那個中國男孩不像是愛讀書的樣子,但是對於男孩的女友很愛讀書,他毫不驚訝。胡安·迭戈不是反覆重複過這一點嗎?是女性讀者讓小說存活了下來,這裡又有一個。胡安·迭戈是用西班牙語叫出那位學者的名字的,這讓這個中國女孩確定了她的猜想是正確的。

胡安·迭戈意識到,這不過又是一個讀者與作者相認的時刻。他希望自己能停止啜泣。他朝那個中國女孩揮了揮手,想要笑一笑。如果他有注意到米里亞姆和桃樂茜看向那對中國情侶的目光,就會自問由這對陌生的母女陪伴是否安全。但是他沒有注意到米里亞姆和桃樂茜用不滿,不,更像是威懾的眼神讓他的中國讀者安靜了下來。(那眼神像是在說:你這個小渾蛋,是我們先發現他的!去找你自己最喜歡的作家吧,他是我們的!)

為什麼愛德華·邦肖總是在引用托馬斯·肯皮斯的話?他喜歡針對《效仿基督》中的這一句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少和年輕人以及陌生人待在一起。」好吧,現在提醒胡安·迭戈當心米里亞姆和桃樂茜已經太晚了。你不應該停服貝他阻斷劑,而且不該注意到這對母女。

桃樂茜把胡安·迭戈擁在自己胸前,用她那格外有力的胳膊搖晃著他的身體,而他還在繼續哭泣。他自然注意到這個年輕女人穿著一件露出乳頭的胸衣,透過她的胸衣和開衫下的毛衣,你可以看見她的乳頭。

此時正在按摩他的後頸的應該是米里亞姆(胡安·迭戈猜想),她不止一次靠近他並和他耳語。「親愛的,你一定很傷心吧!因為你能感受到那些大多數男人感受不到的東西,」米里亞姆說,「《一個由聖母瑪利亞引發的故事》裡的那個可憐母親。天啊!我一想到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

「別說了。」桃樂茜提醒母親。

「一尊聖母瑪利亞的雕像從基座上倒下來壓到了她!她當場就死了。」米里亞姆接著說。

桃樂茜能感覺到胡安·迭戈的肩膀在她懷中顫抖著。「好吧,你還是說了,媽媽,」女兒不悅地說,「你是想讓他更傷心嗎?」

「你不懂,桃樂茜,」她的媽媽立刻回答,「就像故事裡說的:‘至少她是幸福的。並不是每個基督徒都有幸被自己信仰的聖女殺死。’看在上帝的分上,這是很有趣的一幕!」

但是胡安·迭戈(又一次)搖了搖頭,這一次是對著桃樂茜的胸脯。「你寫的不是自己的母親吧?這件事沒有發生在她身上,對吧?」桃樂茜問他。

「你不要把小說往他自己身上猜了,桃樂茜。」她的母親說。

「那你來說吧。」桃樂茜反駁母親。

胡安·迭戈注意到米里亞姆的胸部也很引人注目,儘管透過毛衣無法看到她的乳頭。她穿的不是新式胸衣,胡安·迭戈想道。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桃樂茜關於他母親的問題,她不是被一尊倒下的聖母瑪利亞雕像砸死的,並不完全是。

可他又一次無法說出口。由於過度地消耗自己的感情和性慾,他現在全身都奔湧著過多的腎上腺素,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慾望和淚水。他在思念自己過往生活中的每一個人;也在渴望著米里亞姆和桃樂茜,已經難以分辨更想要其中哪一個。

「可憐的寶貝。」米里亞姆在胡安·迭戈耳邊輕語,他感覺到她在親吻自己的脖子。

桃樂茜深吸了一口氣。胡安·迭戈覺得她的胸脯正抵著自己的臉。

當愛德華·邦肖認為人性的弱點必須屈服於上帝的意願時,這位狂熱的信徒會說些什麼?我們凡人只能聽從上帝的旨意,然後照做?胡安·迭戈聽見愛德華多先生這樣講:「這是上帝的榮耀。」

此時被桃樂茜擁在懷中,又被她的母親親吻著,胡安·迭戈又能做什麼呢?他只能聽從上帝的任何旨意,然後照做?不過,這裡有一點矛盾:胡安·迭戈身邊這兩個女人並不是上帝喜歡的型別。(米里亞姆和桃樂茜是會說「得了吧上帝!」那種女人。)

「這是上帝的榮耀。」小說家自語道。

「他在說西班牙語。」桃樂茜告訴母親。

「看在上帝的分上,桃樂茜,」米里亞姆說,「這是垃圾拉丁語。」

胡安·迭戈感覺到桃樂茜聳了聳肩。「管他呢。」叛逆的女兒說,「我知道,這話和性有關。」


作者「約翰·歐文」的其他小說

獨居的一年》《蘋果酒屋的規則》《蓋普眼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