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半琴聲

歌劇魅影 加斯通·勒魯 第1頁,共2頁

克里斯蒂娜·戴伊在前任經理的送別晚會上一炮打響之後,並未大紅大紫起來。這背後有一些錯綜複雜的原因,我們後面還要詳細介紹。她受邀在蘇黎世公爵夫人家裡演唱過一次,但此後再也沒出席過私人沙龍。事實上,她謝絕了一切邀請,包括她曾經答應過的一場慈善演出,而且沒有給出任何合理的解釋。總之,她看起來似乎做不了自己的主,似乎害怕再一次引起轟動。

她知道夏尼伯爵為了討他弟弟的歡心,一直在理查德經理面前替她說好話。她給伯爵寫信表示感謝,並婉言拒絕了他的幫助。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有人認為她目空一切,也有人認為她淡泊名利。然而,以演出為職業的人,誰會真的淡泊名利呢?所以,我覺得真正的原因恐怕是她在為什麼事情感到恐懼。沒錯,發生在她身上的事,讓她感到害怕了。我手裡有一封克里斯蒂娜的信(這是波斯人的收藏之一),差不多就是那個時候寫的。讀完這封信,我確信克里斯蒂娜是被嚇住了。

「演唱的時候,我已經不是我自己了!」可憐的女孩在信中寫道。

她不肯露面,夏尼子爵一次次地登門造訪,又一次次地無功而返。他不停地寫信給克里斯蒂娜,卻一直杳無迴音。就在他等得心灰意冷時,一天早上,克里斯蒂娜派人送來一封短箋:

先生:

我從未忘記過那個跳到海里為我檢回披肩的小男孩。今天,我忍不住給你寫下這封信,因為我要回佩羅鎮去完成一項神聖的任務。明天就是我父親的祭日,你還記得他吧,他是那麼的喜歡你。他去世以後,和那把小提琴一起葬在山坡下小教堂的墓園裡。就在那個小山坡上,我們曾經度過了多麼美好的時光;就在那個小山坡上,我們互道珍重,從此天各一方……

讀完這張短箋,夏尼子爵立刻找出火車時刻表,匆忙地換好衣服,簡短地寫了一個留言條,託僕人轉交給哥哥,然後跳上馬車,直奔蒙巴納斯火車站。可惜,他還是錯過了早班火車。拉烏爾魂不守舍地熬過了一天,直到坐上晚班火車,才慢慢恢復了正常。他一遍又一遍地讀著克里斯蒂娜給他的短箋,嗅著它散發出的芬芳,回味著他與克里斯蒂娜一起度過的童年時光。夜班旅途是多麼難熬啊,在他如痴如狂的夢境中,只有克里斯蒂娜。黎明時分,他在拉尼翁站下了火車,不給自己任何喘息的機會,立即搭上了前往佩羅鎮的班車。他是車上唯一的乘客。從車伕口中得知,前一天晚上的確有一名巴黎裝扮的年輕小姐搭車前往佩羅,眼下就住在「夕陽客棧」。

自己夢中的女孩就在前面不遠處,拉烏爾的激動難以平息。他一路都在回憶小時候那個愛唱歌的瑞典小女孩。她的聽眾都不知道這些事呢。

從前,在瑞典烏普薩拉附近的一個小鎮上,住著一戶農家。農夫平日下地種田,星期天在唱詩班裡唱聖歌。農夫有個小女兒,早在她識字唸書之前,便能識讀樂譜。老戴伊可能並未意識到自己是個偉大的音樂家。他擅長拉小提琴,是斯堪的那維亞半島上最傑出的鄉村小提琴手。他遠近聞名,人們總是邀請他在婚禮和慶典上演奏。戴伊太太身有殘疾,在小克里斯蒂娜六歲那年去世了。此後,老戴伊變賣農場,帶著他最愛的女兒和音樂前往烏普薩拉,去探索一個美好的夢想。然而,命運卻為他安排了貧困。

無奈,他又帶著女兒回到鄉下。父女倆相依為命,父親在集市上演奏民謠,女兒則為他伴唱。一天,在利姆比的集市上,有一位瓦雷瑞斯教授聽到了父女倆的表演,驚喜之下,把他們帶到了哥德堡。他認為老戴伊是世界上最好的小提琴手,他的女兒則是聲樂界的可造之材。克里斯蒂娜由此得到了正規的音樂教育和訓練。她的音樂技藝突飛猛進,她的美麗、優雅和天賦令人歎為觀止。

後來,瓦雷瑞斯教授和夫人移居法國,並攜戴伊父女同往。瓦雷瑞斯夫人(克里斯蒂娜管她叫「瓦雷瑞斯媽媽」)一直視克里斯蒂娜如同己出。可是,老戴伊思鄉成疾,無法適應巴黎的生活。他足不出戶,總是把自己和女兒關在屋裡,好幾個小時都不出門,只聽見琴聲和輕柔的歌聲從屋裡飄出。有時,瓦雷瑞斯媽媽會在門邊聆聽,聽著聽著就忍不住熱淚盈眶,然後踮著腳尖悄悄下樓。每當這時,她總是嘆息著懷念起斯堪的那維亞的藍天。

這年夏天,瓦雷瑞斯全家到布列塔尼半島的佩羅鎮度假。沒想到,在這個偏僻的小鎮上,老戴伊找到了家鄉的感覺。他說這裡的海水顏色和故鄉一樣。他喜歡一個人站在海邊,用小提琴拉起悲傷的鄉曲。他說這是拉給大海聽的。後來,他向瓦雷瑞斯媽媽提出了一個古怪的想法,再三懇求之下,瓦雷瑞斯媽媽終於答應了他。就這樣,他又像從前在斯堪的那維亞一樣,帶著女兒奔走於當地的各種教堂慶典、鄉村節日和婚慶舞會上,在每個地方呆上一週。他們把最美的音樂帶到了偏遠的小村莊,繞樑的餘音足以讓當地居民回味一整年。他們謝絕了客棧的留宿,就像以前在瑞典的那段苦日子一樣,夜裡就睡在農家的穀倉中。他們穿得乾淨得體,既不收錢,也不接受別人的饋贈。誰也不理解這個提琴手,為什麼帶著一個漂亮的小女孩奔波於鄉村之間,傳唱著天籟一般的歌聲。著迷的人們跟隨著父女倆的腳步,走遍了一個又一個村莊。

一天,有個小男孩,拖著一個女管家模樣的婦人,追著他們走出很遠。小男孩不想跟小女孩告別——他已經被她柔美而純淨的歌聲迷住了。他們一路走到了特雷斯托海灣(這個地方至今仍叫特雷斯托,但已經在港口建起了賭場之類的玩意兒)。那時的海灣空無一人,只有碧藍的天空、一望無際的大海和乾淨的金色沙灘。突然,一陣強風吹過,克里斯蒂娜的披肩被吹到了海里。她大叫一聲,伸手去抓,但披肩已經隨著波浪飄遠。這時,她聽見一個聲音說:「別擔心,我到海里去幫你撿回來。」

接著,她看見一個小男孩不顧身後那位黑衣女士的尖叫,奮勇地跑向海邊,穿著衣服跳進海水中,為她撿回了披肩。小男孩的衣服和克里斯蒂娜的披肩都溼漉漉地滴著水。雖然黑衣女士在大驚小怪地埋怨,但克里斯蒂娜開心地笑起來,給了小男孩一個感謝的吻。這個小男孩,正是與姑媽一起住在拉尼翁的拉烏爾·夏尼子爵。

整個夏天,兩個小夥伴天天在一起玩耍。在夏尼姑媽的懇求下,再加上瓦雷瑞斯教授的勸說,老戴伊同意教子爵拉小提琴。拉烏爾也慢慢喜歡上了那些曾經使克里斯蒂娜的童年充滿歡樂的歌曲。他倆都是安靜、愛幻想的孩子。他們喜歡聽故事,尤其是布列塔尼地區的古老傳說。他們最喜歡的活動就是像乞丐一樣,挨家挨戶去敲門:「親愛的太太,」或者「好心的先生……您能給我們講個故事嗎?」

人們總是有故事可講。布列塔尼的老太太們,誰沒見過小精靈在月光下的荒地裡跳舞?

不過,最快樂的時光是黃昏。當太陽西沉,夜幕籠罩時,老戴伊和他們一起坐在路邊,講述北方的神話傳說。他聲音低低的,彷彿害怕驚動故事裡的鬼怪。每次講完了故事,孩子們總是意猶未盡地要求再來一個。

有一個故事是這樣開始的:「從前,有個國王坐著小船,來到一個平靜但深不可測的湖。那個湖就像挪威山脈中的一隻眼睛……」

另一個故事是這麼說的:「小洛特整天都在想事情,又似乎什麼都不想。她金色的髮捲就像陽光一樣燦爛,她的心靈就像她湛藍的眼睛一樣純淨。她聽媽媽的話,善待她的布娃娃,細心保護她的裙子、紅鞋和小提琴。不過,她最喜歡的還是在音樂天使的歌聲中入睡……」

當老戴伊講到這個故事時,拉烏爾總是忍不住去看金髮碧眼的克里斯蒂娜,而克里斯蒂娜心裡卻在羨慕小洛特——她能聽著音樂天使的歌聲入睡呢!在老戴伊的故事裡,音樂天使經常會出現。他說所有的大音樂家和大藝術家,在他們的一生中,至少受到過一次音樂天使的拜訪。有時候,天使在這個孩子很小的時候就來拜訪了,就像小洛特的故事一樣。所以,有些六歲的小孩就能拉一手好提琴,比五十歲的人拉得還好。有時,因為小孩不聽話,不勤快,天使會來得很晚。但是,如果一個人心地很壞,那麼天使可能永遠都不會來拜訪他。

誰也沒有見過天使,但命中註定的人會聽到他的聲音。他總是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出現,也許就在你最悲傷或失望的時候,耳邊會突然響起天籟般的旋律和神聖的歌聲,讓你永生難忘。有幸被天使拜訪過的人,一生都保有藝術的激情,這是凡夫俗子無法理解的。他們隨手撥動幾下樂器,隨口哼唱幾段樂章,就能發出令旁人自慚形穢的美妙聲音。那些對音樂天使一無所知的人,就把這些受到眷顧的人稱做天才。

小克里斯蒂娜問她爸爸是否聽到過音樂天使的聲音,老戴伊憂傷地搖搖頭。突然,他眼睛一亮,看著女兒說:「我的孩子,總有一天,你會聽到的!當我進了天堂,我一定會把他送到你身邊!」

那時,老戴伊已經開始咳嗽了。

三年之後,拉烏爾和克里斯蒂娜再次在佩羅鎮聚首。瓦雷瑞斯教授已去世,但瓦雷瑞斯夫人和戴伊父女留在了法國。父女倆仍然唱歌、拉琴,用音樂安慰著他們的女監護人,陪她度過喪夫後的日子。拉烏爾就像今天一樣,為了尋找克里斯蒂娜而趕到佩羅鎮,徑直奔向戴伊家的小房子。一進門,他首先看到的是老戴伊,然後克里斯蒂娜端著茶盤走了進來。一看到拉烏爾,克里斯蒂娜美麗的臉龐一下子漲得通紅。拉烏爾走過去,輕輕地吻了她一下。克里斯蒂娜問候過拉烏爾,得體地履行了奉茶待客的職責,然後拿起茶盤退出了房間。她跑進花園,獨自坐在長凳上,試圖安撫自己劇烈跳動的心。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感,讓她心頭如小鹿亂撞,再也平靜不下來。拉烏爾追了過來,兩人害羞地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到天黑。三年間,兩人都發生了很大的改變。他們像外交官一樣小心地措辭,不敢暴露內心的情感。最後,當他們在路邊告別時,拉烏爾親吻了克里斯蒂娜不住顫抖的手,對她說:「小姐,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離開的路上,他為自己的輕率懊悔不已,因為他知道克里斯蒂娜無法成為夏尼子爵夫人。

至於克里斯蒂娜,她試著不去想他,而是全身心地投入音樂。她進步神速,聽過她演唱的人都預言她將成為世界一流的藝術家。後來,她父親去世了。彷彿一夜之間,她的嗓音、靈魂和天賦都追隨著父親而去,只剩下一個空空的軀殼。殘留的一點音樂技藝讓她勉強考上了音樂學院,但她在學校裡毫不出眾,每天渾渾噩噩地度日,爭取得獎的唯一動力就是為了取悅瓦雷瑞斯媽媽。

當拉烏爾第一次在巴黎歌劇院見到她時,女孩美麗的身姿與他記憶中的倩影相重合,令他心動不已。可是,她在音樂上的退步令他震驚。他再次來聽她的演唱,甚至跟著她走到後臺,在繩梯後面等她,想引起她的注意。他不止一次尾隨她走到化妝室門口,而她卻絲毫沒有覺察。從某種意義上講,她似乎對一切都視而不見。拉烏爾非常痛苦,她是那麼美麗,而自己卻那麼膽怯,不敢承認對她的愛。直到那場歡送晚會,彷彿天堂的大門豁然開啟,天使的聲音傳到人間,讓他的心再也承受不住,終於徹底淪陷。

可是,他隨後就聽到了那個男人的聲音:「你必須愛我!」而屋裡卻沒有人……

當他提到披肩的時候,她為什麼要取笑他?她為什麼不與他相認?她又為什麼給他寫信呢?

經過漫長的顛簸,佩羅鎮終於到了。走進「夕陽客棧」那個煙熏火燎的會客間,他一眼就看見了克里斯蒂娜。她微笑著站在那裡,對他的到來沒有表示出半點驚訝。

「你果然來了,」她說,「我就知道等我做完彌撒回來時,一定能見到你。教堂裡有人告訴我,你已經來了。」

「是誰說的?」拉烏爾握住克里斯蒂娜纖細的手。

「就是我死去的爸爸。」

沉默了一會,拉烏爾說:「你爸爸有沒有告訴你,克里斯蒂娜,我愛你,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

克里斯蒂娜耳根都紅了。她扭過頭,顫抖著聲音說:「我?不,你在說夢話吧,親愛的朋友!」

說著,她故作鎮靜地笑起來。

「克里斯蒂娜,你不要笑,我是很認真的。」

她嚴肅地回答說:「我讓你來,可不是為了聽你說這些!」

「沒錯,是你讓我來的,克里斯蒂娜。你很清楚,我不可能看了你的信還無動於衷,我一定會不顧一切地跑到佩羅來。如果你不知道我愛你,你怎麼能想到我會來呢?」

「我想你一定還記得小時候,我爸爸經常和我們一起玩遊戲。其實,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麼……或許,我不該給你寫信……那天晚上,你的突然出現,彷彿把我帶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些日子。給你寫信的時候,我彷彿又變回了從前那個小女孩……」

拉烏爾覺得克里斯蒂娜的態度有些不尋常,但也說不清楚到底是哪裡不對。他並不相信她討厭自己,一點也沒有……她眼中流露出一種悲傷的柔情。但是,為什麼她的柔情伴著悲傷呢?拉烏爾大惑不解。

「克里斯蒂娜,在化妝間裡那次,是你第一次看見我嗎?」

女孩不會說謊。

她說道:「不是!在你哥哥的包廂裡,還有在後臺,我見過你好幾次。」

「我就知道!」拉烏爾抿著嘴唇說,「那麼,當我跪在你的腳邊,說起幫你撿回披肩的事情,你為什麼裝作不認識我,甚至還嘲笑我呢?」

他怒氣衝衝地連聲發問,克里斯蒂娜無助地看著他,卻一個字也不說。拉烏爾被自己的粗暴驚呆了。他不是一直想要溫柔地呵護克里斯蒂娜嗎?丈夫或情人也許有權利這樣對待不馴服的妻子或情婦,可以他的身份而言,這麼做是不是太過分了?但是,既然話已出口,他也不想再遮遮掩掩。

「你不肯回答我!」他又憤怒又難過,「那好,讓我來替你回答!你不肯與我相認,是因為房間裡有一個人妨礙著你,克里斯蒂娜!你不願意讓這個人知道,除了他之外,你還對別人感興趣!」

「有人妨礙我?」克里斯蒂娜冷冰冰地打斷他的話,「那天晚上,如果說有人妨礙我,那個人應該是你,因為你被我趕出了房門……」

「沒錯!……這樣,你就可以和那個人待在一起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先生?」克里斯蒂娜氣呼呼地反問,「你說的那個人是誰?」

「你對那個人說:‘我只為您一個人歌唱!今夜,我把靈魂獻給了您,我彷彿已經死了!’」

克里斯蒂娜一把抓住拉烏爾的手臂,難以相信如此纖弱的女孩會有這麼大的力量。

「這麼說,你在門外偷聽了?」

「是的!因為我愛你……我什麼都聽見了……」

「你聽到些什麼?」

她突然冷靜下來,放開了拉烏爾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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