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芒·蒙夏爾曼的回憶錄寫得長篇累牘,書中事無鉅細地記錄了他在劇院度過的漫長歲月。真不知道他整天忙著記錄這些瑣事,還有沒有餘暇去處理劇院事務。蒙夏爾曼其實一個音符也不認識,但他與教育和藝術部長過從甚密,而且曾經從事過社交新聞工作,擁有一份不菲的收入。此外,他是個挺有魅力的社交能手,從他對搭檔的選擇來看,他也不是個沒有腦子的人。在決定接手劇院的那一刻,他為自己選了一個最合適不過的搭檔——菲爾曼·理查德。
菲爾曼·理查德先生是位傑出的作曲家,發表過各種型別的音樂作品。他不分軒輊地喜歡各種型別的音樂,也喜歡各種型別的音樂家,所以反過來,各種型別的音樂家也應該喜歡理查德。他唯一的缺點就是性格專斷,脾氣暴躁。
在上任的頭幾天裡,兩位經理因為能夠統治歌劇院這座龐大的宮殿而志得意滿,早就把所謂的幽靈傳說忘到了腦後。直到一件意外怪事的發生,才提醒他們那個關於幽靈的「玩笑」並未結束。
這天上午,菲爾曼·理查德於十一點到達辦公室。他的秘書雷米交給他好幾封信,因為信封上皆註明「私人信函」,所以秘書未曾開啟。其中有一個信封立刻引起了理查德的注意,不僅因為它是用紅墨水書寫的,更重要的是上面的字跡給他似曾相識的感覺。理查德很快就回想起來,就是劇院章程上的紅色字跡,那拙劣的筆跡簡直一模一樣。他拆開信,讀道:
親愛的經理先生:
我知道您正忙著劇院的續約和招聘事務,並根據您的出眾品位對原有的演職人員進行梳理。比方說,我已知道您打算留用卡羅塔、索萊麗、小詹姆斯,還有另外一些您認為有才華或有天分的人。
當然,說到‘才華’和‘天分’這些詞,其實根本不能用在卡羅塔身上,她唱歌簡直就是從嗓子眼裡往外擠,只配在大使館的餐廳裡唱上兩句。至於那個索萊麗,她能當上主角純粹是因為背後有靠山;更別提那個跳起舞來像只牛犢的小詹姆斯。當然,我說的這些人不包括克里斯蒂娜·戴伊,她的天分是毋庸置疑的,只可惜你們嫉賢妒能,根本不讓她擔任重要的角色。我言盡於此,劇院的大小事務還是得由您做主,對吧?
不管怎樣,趁著你們還沒把克里斯蒂娜·戴伊掃地出門,我希望今晚再聽一次她演唱的西爾貝爾,因為她雖然成功地演唱了瑪格麗塔,但你們此後再也沒給過她任何機會。今晚請保留我的專用包廂,以後也不要把那個包廂的票賣給別人。最近一段時間,我或多或少地聽說,售票處竟然把我的包廂給賣出去了,還說這是您的意思。
我對此並未提出異議,首先是因為我不喜歡把事情鬧大,其次,我猜測大概是您的兩位前任(也就是一貫對我禮遇有加的德比恩尼先生和波里尼先生)在離職前一時疏忽,忘了把我的這些小習慣告訴您。然而,我剛剛接到他們給我的回覆,證明您已經知道了我擬定的劇院章程。也就是說,您是有意蔑視我的存在。如果您還希望我們之間相安無事,不要隨意賣出我的包廂!
親愛的經理先生,請相信我絕對不是跟您開玩笑。
最後,送上誠摯的問候,願意隨時為您效勞。
劇院幽靈
這封信後面附著一則從《戲劇雜誌》上剪下來的小啟事,上面寫著:「劇…幽…:理…和蒙…沒有理由這麼做。我們已經告知詳情,並把您擬定的章程轉交給他們。敬禮!」
菲爾曼·理查德還未看完,房門突然大開,阿爾芒·蒙夏爾曼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一模一樣的信。兩人相對大笑。
「他們這個玩笑居然還沒開完,」理查德說道,「這可一點都不好笑!」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蒙夏爾曼問,「難道他們以為自己曾當過劇院經理,就可以永遠免費使用包廂嗎?」
他們一致認為,這一式兩份的信毫無疑問是前任經理合謀的詭計。
「我可不想一直這樣受他們愚弄!」菲爾曼·理查德挑明瞭態度。
「我想他們應該也沒有惡意,」蒙夏爾曼也說出自己的想法,「他們究竟想要什麼呢?想今晚白用一個包廂?」
菲爾曼·理查德命令他的秘書,如果今晚五號包廂的票尚未賣出,就把票送給德比恩尼和波里尼。果真沒有賣出去,於是戲票立即被送往前任經理的住處。德比恩尼住在斯克里布大街與卡普西納大街的交匯處,波里尼住在奧貝爾大街。蒙夏爾曼仔細看了看信封,劇院幽靈的信正是寄自卡普西納大街的郵局。
「沒錯吧,就是他們乾的。」理查德說。
兩人聳聳肩,沒想到兩位前任經理年紀一大把了,居然還開如此幼稚的玩笑。
「就算是開玩笑,他們也應該對人尊重一點!」蒙夏爾曼對理查德說,「你看看他們說到卡羅塔、索萊麗和小詹姆斯時,是什麼語氣!」。
「依我看,他們純粹是在嫉妒我們!可真捨得花錢啊,居然在《戲劇雜誌》上刊登啟事!難道他們真是閒得無事可做了嗎?」
「不過,」蒙夏爾曼又說,「他們好像對克里斯蒂娜·戴伊挺感興趣……」
「你不也知道嗎,她的名聲一向不錯。」理查德回答。
「名聲是最不可靠的東西,」蒙夏爾曼應道,「外邊的人都說我精通音律,可我連哆來咪都分不出來!」
「放心吧,沒人說過你精通音律!」理查德反駁道。
說完,理查德便下令讓門外那些演藝人員進來。他們已經忐忑不安地在走廊上等了兩個多小時,準備迎來決定自己命運的時刻。只要辦公室裡的人說一句話,他們就將名利雙收……或者捲鋪蓋走人。
整整一天都在合同的討論和談判中度過,該續簽的續簽,該中止的中止。到了晚上,兩位經理已經筋疲力盡,早早就上床睡覺了,甚至都沒顧上看一眼德比恩尼和波里尼是否在五號包廂欣賞演出。
第二天早晨,兩位經理在他們的信件中,發現了一張來自劇院幽靈的感謝卡。內容如下:
親愛的經理先生:
謝謝你們!昨晚實在是太美妙了。戴伊非常出色。合唱力度不足。卡羅塔像個音色平平的樂器。接下來我還會再給你們寫信,談談我那240000法郎的年薪,確切地說,是233424.70法郎,因為德比恩尼和波里尼先生已經付過6575.30法郎,相當於我今年頭十天的薪水。這筆薪水將於本月十號到期。
順致敬意
劇院幽靈
另外,還有一封德比恩尼和波里尼的來信:
先生們:
非常感謝你們的周到安排。不過,儘管我們很樂意回到劇院,再次欣賞《浮士德》,但我們尚未忘記,我們無權佔用五號包廂。我們曾在一起談論過它的主人,還讀過他擬訂的劇院章程。請別忘了第九十八條的最後一款細則。
請接受這個事實吧,先生們……
「哼!這兩個老傢伙!我有點生氣了!」理查德一臉怒氣地罵道,同時將他們的來信撕得粉碎。
當晚,五號包廂的票賣了出去。
第二天,經理們一進辦公室,就看見桌上放著一份監察員報告,事關昨晚在二樓五號包廂所發生的事件。以下是這份報告的簡短摘要:
「今晚,我不得不兩次動用保安人員前往二樓五號包廂,把裡面的觀眾請出來。一次是開場的時候,另一次是演出中途。該包廂的觀眾是在第二幕開場時落座的,他們在包廂裡大笑不止,出盡洋相,導致全場噓聲四起。當領座員前來向我彙報時,場內已是一片抗議聲。我趕到包廂,盡力勸阻,可是裡面的人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我向他們提出警告,如果再擾亂劇場秩序,我就必須把他們趕出包廂。可是,我剛一轉身,立刻又聽見他們的大笑聲。於是,我帶著一名保安回到五號包廂,把那些人請了出來。他們一邊笑一邊說,除非我們退還票款,否則他們絕不離開。後來,我看他們逐漸安靜下來,就允許他們回到包廂。可是沒過一會兒,他們又故伎重演。這一次,我把他們徹底地趕出了劇院。」
「讓監察員來一趟。」理查德對秘書說。秘書已經讀過這份報告,還用藍筆作了批註。
秘書雷米早已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立即把監察員叫了進來。
監察員有些忐忑不安地走進辦公室。
「把昨晚的事給我們講講。」理查德直入主題。
監察員又把寫在報告上的事說了一遍。
「這些傢伙,究竟為什麼會笑呢?」蒙夏爾曼問道。
「經理先生,這些傢伙肯定是喝多了,一個勁地嚷嚷,根本不想靜下心來聽音樂。昨晚,他們一進包廂就跑了出來。領座員問出了什麼事,他們回答:‘你進去看看,裡面沒人吧?’領座員說當然沒人,可是有個女的說:‘我們剛才進去的時候,明明聽見有人說‘這個包廂已經有人了’。」
蒙夏爾曼看了理查德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可理查德卻板著臉。他自己幹過太多類似的荒唐事,對其中的把戲一清二楚。受捉弄的人可能一開始還覺得好笑,最後往往都是怒不可遏。監察員見蒙夏爾曼笑了,覺得自己也應該跟著笑一笑。可是,理查德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他的笑臉嚇成了哭臉。
「不管怎麼說,這夥人來的時候,包廂裡是沒有人的,是不是?」理查德吼道。
「沒人!經理先生!那個包廂沒人!甚至左邊和右邊的包廂都沒人,我可以發誓!那個領座員跟我說過好多次,我覺得根本就是個惡作劇。」
「你是這麼看的,對嗎?」理查德斥道,「這是個惡作劇!你覺得還挺好玩,是嗎?」
「不,先生,我覺得這是一種低階惡作劇。」
「那個領座員呢?她怎麼說?」
「嗨,她就說那是劇院幽靈在作祟唄。她老是這麼說!」
監察員說著咧嘴笑了笑,但立刻意識到自己又犯了錯。因為他話音未落,理查德就變得暴跳如雷。
「把領座員給我叫來!」他一聲令下,「現在就去!馬上!把她給我帶過來!我非把這些人都趕出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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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院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