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五號包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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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察員本想辯解幾句,但理查德大吼一聲「閉嘴」,讓他把話又吞了回去。正當這位可憐的職員決定三緘其口的時候,經理先生又命令他開口答話。

「劇院幽靈到底是什麼人?」理查德吼道。

監察員緊張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拼命地比劃著,想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或者什麼都不想知道。

「你見過他嗎,那個幽靈?」

監察員使勁地搖著頭,否認自己見過。

「很好!」理查德冷冷地說。

監察員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完全不理解經理先生為什麼說「很好」。

「因為,」理查德說,「我準備開除那些沒見過幽靈的人!那個劇院幽靈似乎是無處不在的,只要你在劇院工作,就不應該看不見他。我希望我手下的人都能盡忠職守!」

理查德說完,便再也沒有理會監察員,開始和剛剛進門的執行經理討論起其他事務來。監察員以為自己可以離開了,就輕手輕腳地倒退著往外走。天啊,他的腳步那麼輕,結果還是被理查德發現了。理查德怒吼一聲:「站住!」監察員就向石化了一樣當場僵住。

領座員白天在劇院附近的普羅旺斯街當門房,雷米很快就把她找了來。

「你叫什麼名字?」經理問她。

「我是吉瑞太太。經理先生,您肯定認識我,我的女兒就是小吉瑞,或者小梅格,你們不都這麼叫她嘛!」

她的語氣粗魯而乾脆,倒把理查德嚇了一跳。他不禁抬起頭,把眼前這位太太上下打量了一番:褪色的披肩,破爛的塔夫綢裙子,一雙磨破的鞋,還有一頂髒兮兮的帽子。顯然,經理先生根本不記得自己見過什麼吉瑞太太,更別提什麼小吉瑞,小梅格了!但是,吉瑞太太說話的口氣卻那麼理直氣壯,彷彿誰都應該認識她一樣。

「沒聽說過這個名字!」經理斷言,「不過這都無關緊要,吉瑞太太,我想知道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導致你和監察員非得動用保安?」

「嗨,經理先生,我正想來跟您說這件事呢,省得你們也像德比恩尼和波里尼先生那樣倒霉。開始的時候,他們也根本不信我的話……」

「我問的不是這些,是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一聽這話,吉瑞太太氣得滿臉通紅,從未有人拿這種語氣對她說過話。她猛地提著裙襬站起身,甩了甩帽子上的羽毛,好像準備奪門而出。想了想,她又改變了主意,重新坐下來,氣沖沖地說:「我告訴你是怎麼回事!幽靈又生氣了!」

這時,眼看理查德就要大發雷霆,蒙夏爾曼趕緊把話頭接過來。在蒙夏爾曼的詢問下,吉瑞太太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通。在空無一人的包廂裡聽見說話聲,她已經司空見慣了。除了幽靈作祟,還能有什麼解釋呢?誰也沒見過那個幽靈,但是可以聽見他的聲音。她自己也沒見過幽靈,但她的話絕對可信,不信就去問德比恩尼和波里尼先生。凡是認識她的人都可以證實她的話,包括那個被幽靈弄斷了腿的伊茲多·薩克。

「什麼?」蒙夏爾曼打斷她的話,「可憐的伊茲多·薩克是被幽靈弄瘸的?」

居然連這都不知道,吉瑞太太驚訝地睜大雙眼。她覺得自己有必要教育一下這兩個無知的人。事情發生在德比恩尼和波里尼掌權的時候,同樣是在五號包廂,也同樣是在上演《浮士德》的時候。吉瑞太太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彷彿準備親自唱上一段古諾大師的作品,然後才開口說道……

「是這麼回事,先生。那天晚上,包廂的前排坐著馬尼埃拉夫婦,他們是莫加多街的寶石商,而坐在馬尼埃拉夫人身後的是他們的密友伊茲多·薩克先生。這時,臺上的梅菲斯托唱到(吉瑞太太隨之唱了起來):‘卡塔琳娜,當你假裝沉沉入睡……’這時,馬尼埃拉先生聽到右耳傳來一個聲音:‘哈哈!茱莉可沒有假裝入睡!’馬尼埃拉太太的名字正是茱莉,此刻她就坐在馬尼埃拉先生的左邊。馬尼埃拉先生轉頭向右,想看看是誰在說話,可是右邊空無一人!他揉揉自己的右耳,以為自己是幻聽了。臺上的梅菲斯托繼續唱著……哦!經理先生,你們是不是已經聽煩了?」

「沒有!沒有!繼續講……」

「你們真是好人哪!」吉瑞太太做了個鬼臉,「就這樣,梅菲斯托繼續唱著他的歌(說著,吉瑞太太又唱了起來):‘聖女啊,請敞開你的心扉,給這顆卑微的靈魂……一個諒解的吻?’這時,馬尼埃拉先生的右耳傳來:‘哈哈!茱莉一定不會拒絕給伊茲多一個吻’。他再次轉過身,不過,這一次是轉向他的太太和伊茲多。天啊!他看見了什麼?伊茲多從後面握住他太太的手,正透過手套的縫隙吻個不停……就像這樣(吉瑞太太吻著自己戴網眼手套的手)。這下有好戲看了。那個馬尼埃拉先生可是又高又壯,就跟您一樣,理查德先生!只聽砰!砰!他給了伊茲多兩拳。那個伊茲多呀,長得可是又瘦又小,和蒙夏爾曼先生差不多。這下子可亂套了,劇場裡有人高喊:‘住手!快制止他!會出人命的!’最後,伊茲多·薩克抽個冷子轉身就跑。」

「這麼說,伊茲多的腿不是那個幽靈弄斷的?」蒙夏爾曼有點鬱悶,沒想到自己在吉瑞太太的眼裡居然是這種形象。

「是他弄斷的!先生。」吉瑞太太義憤填膺地反駁,「伊茲多下樓時跑得太急,我的天啊!這個可憐的人恐怕很長時間不能正常走路了……」

「幽靈在馬尼埃拉右耳邊說的那些話,是他自己親口告訴你的嗎?」蒙夏爾曼一本正經地問。他對自己的幽默感甚是滿意。

「不!是馬尼埃拉先生說出來的。所以……」

「那麼你呢?親愛的夫人,你和幽靈說過話嗎?」

「當然了,先生!就像我現在和您說話一樣。」

「那他和你都說些什麼呢?」

「他總是讓我給他拿一個踏腳凳!」

這一次,理查德、蒙夏爾曼和秘書雷米一起放聲大笑。只有監察員還記得剛才的教訓,一點也笑不出來。吉瑞太太臉色變得嚇人。

「別笑了,」她氣憤地喊道,「你們應該學學波里尼先生,他親自發現了真相!」

「他發現了什麼?」蒙夏爾曼覺得這真是他聽過的最有趣的笑話。

「當然是幽靈的事!……我說,你們聽著!」

吉瑞太太迅速地鎮定下來,她覺得事態非常嚴重了。

「你們聽我說,那晚演出的是《猶太姑娘》,波里尼先生坐在幽靈的私人包廂裡欣賞演出。當時,雷奧波德唱到‘讓我們逃走吧!’——是這麼唱吧?而伊莉莎攔住他們,問:‘你們要去哪裡?’……這時候,我從另一個包廂的背後看見波里尼先生直挺挺地站起身,像石像一樣僵硬地走出來。我連忙攔住他,像伊莉莎那樣問了一句:‘您要去哪裡?’可是還沒等我發問,他就飛快地走下樓梯,只是沒像伊茲多那樣把腿摔斷……」

「可是,你說了半天還是沒告訴我們,幽靈是怎麼跟你要踏腳凳的。」蒙夏爾曼先生還沒忘了這個茬。

「從那晚之後,再也沒人敢跟幽靈爭那個包廂。德比恩尼和波里尼先生下令,在任何情況下都必須把五號包廂留給幽靈。後來,他每次來看演出,總是管我要一個踏腳凳……」

「哦?一個喜歡用踏腳凳的幽靈。這麼說,你這個幽靈是個女人?」蒙夏爾曼反問道。

「不,不,他是個男的。」

「你怎麼知道的呢?」

「我聽出來的唄!跟您說吧,我從來沒聽過那麼溫柔的男聲。他每次都是在第一幕的中場時間趕到,然後在五號包廂的門上輕輕地敲三下。您想想看,第一次聽到這三下敲門聲時,我多麼吃驚呀,因為我很清楚包廂里根本沒人。我開啟門一看,果然沒人!然後我聽到一個聲音說:‘于勒太太’——于勒正是我家那個死鬼的名字——‘請給我拿個踏腳凳,謝謝。’不瞞您說,當時,我嚇得魂都沒了……然後那個聲音繼續說:‘于勒太太,您別害怕,我是劇院幽靈!!!’他的聲音溫和而親切,我幾乎忘記了害怕。發出聲音的位置,就在前排最右邊的那個椅子上!」

「五號右側的包廂有人嗎?」蒙夏爾曼問。

「沒人。右邊的七號和左邊的三號一樣,都還空著。當時演出才剛剛開始。」

「那麼,你怎麼做的呢?」

「我去拿了個踏腳凳給他。當然,他不是自己用,那是幫他的太太要的!但是,我從未聽過她說話,也沒見過她。」

「什麼?居然還有個幽靈太太?」蒙夏爾曼和理查德的目光從吉瑞太太身上移向她後面的監察員。監察員正揮動著手臂,想引起經理們的注意。他用手敲敲額頭,意思是說于勒·吉瑞家的寡婦一定是瘋了。理查德更加堅定了要開除他的想法,一個監察員居然允許一個瘋子在劇院當差。

吉瑞太太的故事還沒完,她對幽靈的慷慨讚不絕口:「每次看完演出,他總會給我兩法郎的小費,有時是五法郎。要是他隔了好幾天才來,甚至會給我十法郎。不過,自從有人又開始找他的麻煩,他就一分錢也不給了……」

「我說,你這個女人……」蒙夏爾曼打斷了她。聽到如此不尊重的稱呼,吉瑞太太帽子上的羽毛又氣憤地抖動起來。「我說,那個幽靈是怎麼給你兩個法郎的?」

「這還不簡單?他就把錢留在包廂裡的小茶几上,和我送過去的節目單放在一起。有時,我甚至能在包廂裡拾到一朵玫瑰,肯定是從他太太衣服上掉下來的,因為他有時會帶太太一起來嘛。對了,有一天,他們還把扇子忘在了包廂。」

「啊?幽靈把扇子忘在包廂裡?那你怎麼處理的呢?」

「我就等他下次來的時候,再還給他唄。」

這時,一旁的監察員大聲說道:「吉瑞太太,你違反了劇院的工作守則,我要罰你款。」

「閉嘴!你這個笨蛋!」菲爾曼·理查德怒斥道。

「你把扇子還給他們,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把扇子取走了,經理先生。演出結束以後,我發現扇子不見了,小茶几上擱著一盒我最喜歡的英國糖。真是個有心的幽靈哪……」

「好極了,吉瑞太太……你可以走了。」

吉瑞太太以一貫的尊貴氣度向兩位經理告退。兩位經理告訴監察員,立即解僱這個老瘋子。等監察員出了門,他們又命令執行經理,給這個監察員結清薪水。當辦公室裡只剩下理查德和蒙夏爾曼兩人時,他們不約而同地說,也許有必要親自到五號包廂去探個究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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