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你必須愛我!’」
克里斯蒂娜的臉變得煞白,雙眼空洞地瞪著前方,身體搖搖欲墜。拉烏爾趕緊伸出雙臂去扶她,可是克里斯蒂娜很快從眩暈中清醒過來,用微弱的聲音催促他:「繼續說下去!你還聽到些什麼?」
拉烏爾茫然地說道:「我還聽見他說:‘你的靈魂是如此的純淨,我的孩子,謝謝你。就連國王也不曾得到過這樣豐厚的禮物!今晚,天使都因你而哭泣!’」
克里斯蒂娜用手捂住胸口,以一種無法形容的神情定定地看著拉烏爾。她的目光充滿了瘋狂,把拉烏爾嚇得不知所措。突然,兩粒大大的淚珠順著她潔白的臉龐滑落下來……
「克里斯蒂娜!」
「拉烏爾!」
小夥子想抱住女孩,但她卻掙脫他的雙臂,踉踉蹌蹌地跑開了。
克里斯蒂娜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肯出來。拉烏爾不斷地埋怨自己的魯莽,連早飯也沒吃。他曾經幻想與克里斯蒂娜見面後的溫馨時刻,不料卻變成了痛苦的折磨。難道她不想和自己故地重遊,共同找尋兒時的記憶嗎?拉烏爾打聽到,這天早上,克里斯蒂娜已經為亡父做過安息彌撒,然後在小教堂和墓園裡呆了好幾個小時,為父親祈禱。既然該做的事情都已經做完了,她為什麼還不返回巴黎?
拉烏爾懷著沮喪的心情走向教堂邊的墓園。他獨自漫步在墓冢之間,讀著墓碑上的銘文。在教堂後殿,他看見一朵朵鮮花散落在雪地上。這些嬌豔欲滴的紅玫瑰彷彿是剛剛從雪地裡綻放的一樣,給這片死寂的土地帶來一線生機。墓園裡瀰漫著死亡的氣息,無數的骨架和骷髏頭堆在教堂的牆邊,用一張鐵絲網籠起來,顯得陰森恐怖。骷髏頭像磚塊一樣碼放得整整齊齊,空隙處填上一根根白得耀眼的骨頭,壘成了一道骨牆。骨牆中間是通往聖器室的門,布列塔尼的老教堂都是這種格局。
拉烏爾來到老戴伊的墓前,唸了一段禱告詞。周圍的骷髏頭嘴角含著永恆的微笑,令他心下悲涼不已。他爬上小山坡,坐在荒地的盡頭眺望大海。夜幕降臨,海風慢慢平息,周圍一片寒冷靜寂,但拉烏爾渾然不覺。他沉浸在對過去的回憶中。就在這個地方,他曾經在黃昏時分和小克里斯蒂娜一起,等待月亮升起的時候看小精靈跳舞。他自己有副好眼力,但卻從未看見過傳說中的精靈。而克里斯蒂娜雖然有些近視,卻假裝自己看見了一大群精靈。想到這兒,他不禁莞爾一笑。突然間,身後冷不丁傳來一個聲音,嚇得他打了個寒戰。
「你覺得小精靈們今晚會來嗎?」
是克里斯蒂娜。拉烏爾想開口,卻被她戴著手套的手捂住了嘴。
「聽我說,拉烏爾,我決定告訴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非常重要……你還記得音樂天使的傳說嗎?」
「記得。我還記得你父親第一次給我們講音樂天使的故事,就是在這個地方。」他說。
「沒錯,就在這個地方,他還告訴我說:‘等我到了天堂,就會讓天使來找你。’真的,拉烏爾,現在父親進了天堂,而我真的見到了音樂天使。」
「我對此並不懷疑。」小夥子認真地回答。他想,克里斯蒂娜一定願意把自己的成績歸功於亡故的父親吧。
拉烏爾的冷靜使克里斯蒂娜頗為吃驚。
「你怎麼會相信呢,拉烏爾?」克里斯蒂娜蒼白的俏臉湊向拉烏爾,讓他覺得克里斯蒂娜可能要吻他。但她只是想在黑暗中看清他的表情。
「我相信,」拉烏爾答道,「如果沒有上天相助,一個凡人絕不可能唱出你那晚的歌聲。任何一個人間的老師都不可能教出那樣完美的音調。克里斯蒂娜,你一定是聽過音樂天使的歌唱。」
「是的,」她一臉正色地說,「就在我的化妝室裡,他每天都來給我上課。」
「在你的化妝室裡?」他像傻瓜似的重複了一遍。
「是的,我聽見他的聲音在對我說話,而且不止我,還有別人也聽到了……」
「還有別人?克里斯蒂娜,是誰?」
「就是你呀,我的朋友。」
「我?我也聽過音樂天使的聲音?」
「是的,那天晚上,你在我門後聽到的聲音就是他。他對我說:‘你必須愛我。’我一直以為只有自己才能聽見他的聲音。所以,今天早上,當我得知你也能聽到時,我簡直驚呆了。你竟然也能……」
拉烏爾哈哈大笑。這時,烏雲飄散,皎潔的月光籠罩著兩個年輕人。克里斯蒂娜轉過頭來,不滿地瞪著拉烏爾。她那秋水般的眼波此刻燃燒著兩簇怒火。
「你笑什麼?你以為那是個男人,對嗎?」
「這個……」拉烏爾囁嚅著說,克里斯蒂娜的怒火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拉烏爾!你竟然這樣說!你是我小時候最好的同伴!我父親的朋友!我簡直不認識你了!你怎麼能這麼想?夏尼子爵,我可是個正經女子,我不會把男人藏在自己的化妝室裡。如果那時你把房門開啟,你會看見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這話倒是不假!你離開以後,我開門進去看過,確實沒人……」
「沒錯吧!那你怎麼看這件事?」
子爵鼓足了勇氣:「怎麼看?克里斯蒂娜,我想,有人在捉弄你!」
她氣得大叫一聲,轉身就跑。拉烏爾趕緊追上,但被她憤怒地推開:「放開我!放開我!」說著,她就跑得沒影了。
拉烏爾身心疲憊地回到旅館。他得知克里斯蒂娜剛剛上樓回房,而且說不下來用晚餐了。他一個人食不甘味地吃了飯。回到房間後,他想看書,但看不進去,想睡覺,也睡不著。隔壁房間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拉烏爾輾轉反側,直到十一點半也沒有睡著。這時,隔壁房間傳來躡手躡腳的走路聲。拉烏爾不假思索,匆忙地穿好衣服,而且小心地不發出半點聲響。他靜靜地等待著。等待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當他聽見克里斯蒂娜的房門慢慢開啟時,他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她深夜出門,要去哪裡呢?他小心翼翼地開啟一點門縫,趁著月色,看見克里斯蒂娜白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走到樓梯口,輕輕地下了樓。拉烏爾悄悄靠在她頭頂的欄杆上,聽見兩個人迅速而低聲的對話。他聽出一句是「別把鑰匙弄丟了」,那是女店主的聲音。
樓下,通往海港的門開啟又關上。然後,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拉烏爾立刻回到房間,開啟窗,只見克里斯蒂娜白色的身影矗立在空曠的堤岸上。
夕陽客棧的二樓並不高,有一棵樹貼著牆面,用手正好可以抓住。拉烏爾沿著樹爬出旅館,神不知鬼不覺地溜掉了,一點都沒驚動女店主。可是第二天早上,當他奄奄一息地被人抬回來時,還是把好心的女店主嚇壞了。原來,有人在小教堂祭壇的臺階上,發現他昏迷不醒地躺在那裡。女店主立即跑去通知克里斯蒂娜。她跑下樓,在店主的幫助下,竭盡心力地照顧拉烏爾。很快,拉烏爾睜開雙眼,看見面前那張迷人的臉龐,他立刻恢復了神志。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幾個星期後,當歌劇院的案件引來司法調查時,密伏瓦警官曾向夏尼子爵詢問有關佩羅鎮這一夜的情況。以下就是調查報告書第150頁所載的筆錄。
問:戴伊小姐有沒有看見你用這種不同尋常的方式離開房間?
答:沒有。先生,絕對沒有。不過,當我走到她身後時,我沒有刻意放輕腳步。我希望她能回過頭來,看見我。其實,我當時很清楚自己的跟蹤行為像間諜一樣,有辱我的身份。但是,她似乎對我毫無覺察。她無聲地走下堤岸,而後迅速沿著一條小路上坡。我聽到了教堂的鐘聲,差一刻到午夜。我覺得好像是鐘聲使她加快腳步,幾乎是一路跑到墓園門口。
問:墓園的門是開著的嗎?
答:是的,先生。當時我非常驚訝,而戴伊小姐卻似乎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問:當時,墓園裡有人嗎?
答:我沒有看見任何人,如果有人的話,我一定能夠看見。因為那晚的月光非常亮,再加上地面積雪的反光,把墓園照得一清二楚。
問:墓碑後面可能藏人嗎?
答:絕對不可能。那些墓碑本來就很小,而且被雪埋了一大半,露在外面的只剩下一排排十字架。所以,地上只有十字架和我們兩人的影子。教堂在月色下顯得很明亮。我從未見過那樣清亮的夜色,雖然很冷,但天色很好,什麼都能看見。
問:你迷信嗎?
答:不,先生,我是個天主教徒。
問:當時你的精神狀況如何?
答:非常健康,非常平靜,我發誓。戴伊小姐的突然外出,一開始確實讓我感到擔心。但我見她走進墓園,就猜想她可能是到父親的墓前了卻什麼心願,便覺得這一切都順理成章,心情也就恢復了平靜。唯一令我不解的是,我的雙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她竟然完全沒有覺察。或許她正虔誠地想著什麼事情。我決定不打擾她。當她走到父親的墓前時,我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她跪在雪地上,在胸前划著十字,開始禱告。這時,午夜的鐘聲敲響了。在第十二下鐘響餘音未散的時候,我突然看見她抬頭望天,雙臂舉起,一副心醉神迷的模樣。正當我感到莫名其妙的時候,我自己也忍不住抬起頭來,因為我聽到了音樂聲。我和克里斯蒂娜小時候聽過這首曲子,但從沒聽過如此完美的演奏。即使老戴伊復生,也不可能拉得這麼好。我立刻想起克里斯蒂娜曾對我提過的音樂天使,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合理的解釋。我記得那個旋律是《拉撒路的復活》。克里斯蒂娜所說的音樂天使倘若真的存在,它也未必能有如此精彩的技藝。後來,音樂停了,我彷彿聽見那堆骨頭後面有動靜,好像那些骷髏頭正在偷偷發笑,嚇得我渾身顫抖。
問:你當時就沒有想到,那個令你們傾倒的音樂奇才可能藏在骨堆後面呢?
答:我正是這樣想的,調查官先生。我甚至放棄了跟蹤戴伊小姐,準備自己留下來探個究竟。當時她已經站起身,一個人平靜地走到墓園門口。我想她完全著了魔,所以對我根本沒有覺察。
問:既然如此,為什麼第二天早晨,你會奄奄一息地躺在主祭壇的臺階上呢?
答:先是一顆骷髏頭滾到我的腳邊,接著又一顆……又一顆……我彷彿成了一場滾球遊戲的攻擊目標。我猜想,一定是藏在後面的那個大音樂家不小心破壞了骨堆的平衡。我猜得沒錯,因為我看見教堂聖器室的牆壁上突然閃過了一個黑影。我衝上前去,黑影已經推開門,進入教堂。他披著一件大衣,我飛快地抓住一個衣角。當時,我和他站在主祭壇前,月光透過後殿的彩繪玻璃,照在我們身上。他掙脫不開我的手,於是轉過身來……調查官先生,我看見了一顆恐怖的死人頭,他的目光彷彿能噴火!我想我一定是遇見了撒旦。面對這個地獄來客,我再也沒有勇氣,嚇得失去了知覺……直到第二天清晨,我才在夕陽客棧的小房間裡醒過來。而在這之前的事,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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