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瑞特叔叔,」他開腔道,「比起男孩子來,大家更喜歡女孩子,是嗎?」

瑞特放下手裡的酒杯,盯著那張小臉蛋端詳了一會兒,立即流露出領悟的眼神。

「我看不見得吧,」他神色嚴肅地回答說,好像在作認真考慮似的。「這無非是因為女孩子比男孩子更給人添麻煩。對於那些給人惹麻煩的孩子,大家往往要多操心些。」

「黑媽媽剛才說,男孩子就愛給人惹麻煩。」

「唔,黑媽媽心緒不好,那話只是隨口說說的。」

「瑞特叔叔,你是想要個小女孩,不想要小男孩的吧?」他有所期待地這麼問。

「是呀,」瑞特不假思索地回答說,看到小孩臉色沉了下來,他趕緊介面說,「哎,我已經有了一個男孩,我幹嗎還再要一個呢?」

「你已經有了一個?」韋德叫了起來,聽到這訊息他驚訝得張大了嘴。「他在哪兒呀?」

「就在眼前嘛,」瑞特把他一把抱起,放在自己的膝頭上。「有你這麼個小男孩,我已經足夠了,兒子。」

頓時,那種還有人要的安全感和幸福感湧上韋德的心頭,他幾乎又要哭了。他轉動喉頭,硬把眼淚熬住,一頭栽進瑞特懷裡。

「你是我的小孩,是嗎?」

「一個人能——嗯,能同時做兩個人的孩子?」韋德問。兩種感情在他心裡衝突著:一是對那位從未見過的親生父親的忠誠,一是對眼前這個如此體貼他的繼父的愛。

「能,」瑞特口氣肯定地說。「就像你既是媽媽的孩子,同時又是玫荔姑姑的孩子一樣。」

韋德仔細辨別這句話的意思。他悟出了其中的含義,微微一笑,忸怩不安地在瑞特懷裡扭動身子。

「你很懂得小孩子,是嗎,瑞特叔叔?」

瑞特黝黑的臉膛沉了下來,又現出那一道道年深日久的深粗皺紋,嘴唇歪扭了起來。

「是呀,」他沉痛地說,「我很懂得小孩的。」

韋德有點害怕起來,害怕之中又摻雜幾分突如其來的妒意。瑞特叔叔此刻心裡想到的肯定不是韋德,而是別的什麼孩子。

「你可有別的孩子?」

瑞特把他放到地板上。

「我想喝點酒,你也喝點,韋德,這是你第一回喝酒,為你的新妹妹乾一杯。」

「你可有別的——」韋德想問下去,後來看到瑞特伸手去拿裝有葡萄酒的長頸瓶,想到自己也能像大人那樣舉杯祝賀,興奮得無心再發問了。

「哦,我不能喝,瑞特叔叔!我答應過玫荔姑姑,在我大學畢業之前我決不喝酒,而如果我真的做到了,她要獎給我一塊表呢。」

「那我再給你配一根錶鏈,如果你要的話,就把我現在掛在表上的這一根給你。」瑞特說話時臉上帶著微笑。「玫荔姑姑的話很對。但是她說的是烈酒,而不是葡萄酒。你得像上等人那樣喝葡萄酒,兒子,現在就是學著喝的最好時刻。」

他拿起玻璃瓶,很熟練地往紅葡萄酒裡摻水稀釋,等到酒液裡呈現淡淡的粉紅色,才把酒杯遞給韋德。就在這當兒,黑媽媽走進餐室裡來。她換上了星期日才穿的黑色盛裝,連圍裙、裹頭巾也煥然一新。她扭動身子,一搖三擺地走著,衣裙裡不斷髮出窸窸窣窣的絲綢聲音。她臉上那種焦灼不安的神情一掃而光,她咧著那張牙齒幾乎已全部掉光的大嘴,滿臉堆笑。

「來份生日禮物,瑞特先生!」她說。

韋德已把酒杯湊到唇邊,這時猛地停住。他知道黑媽媽從來就不喜歡這位繼父。她一成不變地稱他為「巴特勒船長」,而且在他面前,總是冷冰冰的擺出一副不可侵犯的架勢。而現在,她滿臉發光,忸忸怩怩的,還稱他「瑞特先生」!今天一切都亂了套了!

「我想,你更喜歡來點朗姆酒吧,」瑞特說著,伸手從酒櫥裡拿出一隻胖墩墩的酒瓶來。「是個挺漂亮的女娃娃,對不,黑媽媽?」

「那還用說,」黑媽媽應和一聲;她一面端起酒杯一面在咂嘴。

「你可曾見過更漂亮的女娃娃?」

「哦,當然見到過囉,斯佳麗小姐養下來的時候,差不多也是這麼漂亮。」

「再來一杯,黑媽媽。我說黑媽媽,」他聲調嚴厲,可眼睛卻在忽閃撲閃,「我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那是什麼呀?」

「老天,瑞特先生,沒什麼,是我那件紅綢襯裙呀!」黑媽媽格格傻笑,還不住扭動身子,最後連那整個巨大身體都晃動起來。

「就只是你那件襯裙!我不信。你身上的響聲好像是一堆幹樹葉在那兒沙沙磨擦個不停呢。讓我瞧瞧。把衣裙撩起來。」

「瑞特先生,你真壞!唷,哦,天呀!」

黑媽媽微微尖叫一聲,忙不迭往後退了一碼的距離,然後稍稍將衣裙撩起幾英寸,露出那件紅絲綢襯裙的褶邊。

「這襯裙你擱了這麼久才穿上身,」瑞特咕噥著說,但他那雙黑眼睛卻掩蓋不住笑意,在忽忽閃動。

「是呀,擱得太久了。」

接下來說的一句話,韋德可聽不懂了。

「不再是套著馬鞍的騾子了?」

「瑞特先生,斯佳麗小姐真壞,竟把這個也給你說了。你不會記恨黑老媽子的這句話吧。」

「不會的,我只是隨口問問罷了。再喝一杯,黑媽媽。把一瓶都喝了。幹呀,韋德!為我們乾一杯。」

「為小妹妹,乾杯,」韋德大聲說,隨後把酒咕嘟咕嘟地大口往下灌。他喝得太快,嗆住了,於是又是咳嗽,又是打呃,另外兩個看了禁不住哈哈大笑,連忙替他抹胸又捶背。

自從女兒來到世上的那一刻起,瑞特的行為舉止旁人看了真有點迷惑不解;對他的看法已成定論,不僅是全城的人,而且連斯佳麗也決不願輕易放棄的,可現在卻開始動搖了。世上做父親的多的是,可誰會想到他竟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炫耀父親的身份,而且一點也不覺得難為情。再說,頭胎生的又不是個小子,而是個女孩子,這情況本身就夠寒磣的了。

當上父親的這種新鮮感,在他似乎有增而無減。這不免使某些婦人暗暗產生了幾分妒意,她們的丈夫早在小孩受洗之前,就不把這當回事了。而他走在路上逢人就攔,不厭其煩地向他們大談自己女兒有了哪些奇蹟似的進步;換上其他人,一上來至少先說上句雖屬虛假卻符合禮貌的客套話:「我知道大家都以為自己的孩子很聰明,但是——」。可他連這句也不說。他認為自己的女兒就是了不起,豈能同別人家不起眼的小娃子相提並論;他也不怕讓人知道自己的這種想法。那位新來的保姆餵了嬰兒一點點肥肉,結果引起了腹痛,而瑞特對這件小事的處置卻被傳為笑柄,讓一些有經驗的父母笑痛了肚子。他把米德大夫和另外兩位大夫召來會診,隨後又要用馬鞭子抽打保姆,別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把他攔住。保姆被解僱了,接著就像走馬燈似的一連換了不少保姆,其中呆得最長的也只不過一個星期。瑞特很苛刻,沒有一個奶媽能符合他立下的那套規矩。

同樣,黑媽媽對那些來而復去的一個又一個保姆,也是橫看豎看不順眼;對外面僱來的黑人保姆,她嫉妒得要命,她不明白乾嗎不讓她在帶領韋德、埃拉的同時照應小嬰兒。其實,黑媽媽上了年紀,再加上風溼病,行動遲鈍,步態龍鍾。瑞特不敢把這一點提出來作為另僱保姆的理由。只是對她說,像他這種地位的人,家裡可不能只僱用一個保姆。這顯得太寒磣。他要再僱兩個下手給她打雜,由她當女僕領班。對於這種想法,黑媽媽表示完全理解,家裡僕人多,不但使瑞特,而且也使她自己臉上有光;但是她語氣堅定地說,那些新解放的黑人廢物休想進她的育兒室來。結果,瑞特只得派人去塔拉莊園把普莉西找來。他知道她有很多缺點,但畢竟是個家養的黑奴。彼得大叔推薦了一個侄孫兒,名叫洛兒,是佩蒂小姐表兄伯爾家的一個女黑奴。

斯佳麗在她還沒能下床走動的時候,就注意到瑞特的心思全撲到這個娃娃身上了,不知怎麼的,看到他在客人面前如數家珍似的誇耀自己女兒,總感到心裡不自在,甚至有點氣惱。做爸爸的愛自己孩子固然不錯,但是像他這樣煞有介事地炫示自己的父愛,未免缺少點男子氣概。他應該像其他男人一樣,態度隨便些,不把它當回事兒才是。

「你簡直是在裝瘋賣傻,」她氣惱地說,「我真不明白你幹嗎要這樣。」

「你不明白?嗯,你不會明白的。幹嗎要這樣,因為她是第一個完全屬於我的人。」

「她也是屬於我的呢。」

「不,你有另外兩個孩子。她是我的。」

「見鬼!」斯佳麗說,「小孩是我養的,不是嗎?再說,親愛的,我也是屬於你的呢。」

瑞特的目光越過小孩長滿烏髮的腦袋,停在斯佳麗身上,臉上露出異樣的微笑。

「真的,親愛的?」

就在這當兒,玫蘭妮走了進來,阻斷了這場眼看要觸發的口角,近來他們之間動輒發生類似的爭吵。斯佳麗強按住心頭的惱氣,望著玫蘭妮將小孩抱過去。本來他倆已商定給小孩取名歐仁妮·維多利亞,但是那天下午玫蘭妮無意間說起的一句話,倒給小孩定下了名字,就像大家一直用小名稱呼佩蒂姑媽,現在反而誰也不記得她的原名叫莎拉·琪恩了。

原來,瑞特在俯身端詳小孩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她的這雙眼睛將來準是藍青色的。」

「才不會呢,」玫蘭妮氣憤地反駁說,忘了斯佳麗的眼睛差不多也是這種色澤。「將來準是藍湛湛的,就像奧哈拉先生的那樣,藍湛湛的——藍得跟美麗的藍旗一樣。」

「好呀,就叫她美藍·巴特勒,」瑞特笑著從玫蘭妮手裡接過小孩,更加仔細地審視那雙小眼睛。小孩就此叫美藍了,最後,甚至連她的父母也忘了,當初曾想以皇后和女王的名字給她取名的呢。

歐仁妮(1826—1920)是拿破崙三世之後;維多利亞(1819—1901)是英國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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