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斯佳麗聽了哈哈大笑,當然也笑得不無道理,因為眼下,布洛克穩穩地坐在州長的交椅上,州議會里有二十七名黑人議員,而在佐治亞州,成千上萬的民主黨人被取消了選民資格。

「民主黨人再也無法東山再起了。他們現在乾的,只能讓北佬更加瘋狂,推遲他們重新上臺的日子。他們現在只會說大話,晚上跑出來搞些三k黨的恐怖活動。」

「他們會東山再起的。我瞭解南方人,瞭解佐治亞人。他們都是些倔脾氣的硬漢。如果他們非得打一仗才能重新上臺,那麼他們就會再打一仗。如果他們非得像北佬那樣收買黑人選票,那麼他們也會來這一手。如果他們非得學北佬的樣把成千上萬的死人列入選民冊,那麼他們就會把佐治亞州每個公墓的每具屍體都抬到選民站來。在我們那位好朋友魯弗斯·布洛克的仁政之下,情況越來越糟,總有一天他會被佐治亞州人唾棄。」

「瑞特,別用這種庸俗的字眼跟我說話!」斯佳麗大聲嚷嚷。「你說話的口氣,好像我不樂意看到民主黨人重新當政似的!你知道我不存這樣的心眼!我巴不得他們能重新上臺呢。你以為我喜歡這些大兵在這兒四下逛蕩,提醒我——你以為我喜歡這樣?嗨,別忘了我也是佐治亞人哩!我很樂意看到民主黨人重新上臺,可他們上不了,永遠上不了。退一步說,即使他們重新上臺,對我的那些朋友又有何妨呢?他們的錢仍歸他們所有,不是嗎?」

「要是他們能守住錢財就好了。但是我懷疑他們中誰有這份能耐。按他們現在這樣的花錢速度,沒一個能維持得了五年。來得快,去得快。他們的錢不會給他們帶來任何好處。就拿你說吧,我漂亮的騾太太,錢肯定沒能讓你變成一匹馬,是嗎?」

他最後的這句話,又惹起了一場口角,而且一連幾天雙方都在慪氣。到了第四天,斯佳麗還是滿臉怒氣,一聲不吭,分明是要瑞特向她賠不是。可瑞特不顧黑媽媽一迭連聲的抗議,帶著韋德徑自去了新奧爾良,一直等到斯佳麗氣消了才回來。她始終未能殺一殺瑞特的威風,解一解心頭之恨。

他從新奧爾良回來時態度冷靜,和顏悅色,她也只好拼命吞下那口怒氣,把這件事暫且擱置腦後,等日後再想法治他。眼下,她不願費神去考慮讓人掃興的事。她正一心一意考慮如何在新居舉行首次晚會,不想敗壞自己的興致。那將是一次盛況空前的晚會,宴會廳裡擺上棕櫚樹盆栽,請一支管絃樂隊奏樂助興,整個迴廊都用帆布蒙上;至於招待客人的點心,連她自己想到了也直流口水。凡是她在亞特蘭大認識的人,所有老朋友,還有蜜月旅行回來後所結識的那些迷人的新朋友,她打算一個不漏地全都請來。籌辦晚會的興奮使她無意追想瑞特那些帶刺的話。她在操辦張羅這次宴會的時候,心裡好不痛快,多年來都沒像現在這麼痛快過。

哦,有錢真痛快!舉辦宴會根本不必計較花費,購置豪華的傢俱和服飾,購買美味可口的食品,毋須考慮賬單!現在拿起筆來,可以信手簽發一張張數額可觀的支票,寄給查爾斯頓的寶蓮姨媽和尤拉莉姨媽,寄給塔拉莊園的威爾,簡直妙不可言!哦,那些愛嫉妒的傻瓜,竟然胡說什麼金錢不是萬能的!瑞特說什麼金錢沒給她帶來任何好處,純粹是在顛倒黑白!

斯佳麗不但給所有的舊友新朋,就連那些她不喜歡的人,也都一一傳送了請帖。甚至像梅里韋瑟太太,上回她來國民飯店看她時近乎於粗暴無禮,還有冷若冰霜的艾爾辛太太,也在邀請之列。她給米德太太和惠丁太太也發出邀請,儘管她明知這兩位太太不喜歡自己,也知道她倆收到請帖之後會左右為難,因為即使她倆想參加如此高雅的盛會也無適當的衣服可穿。斯佳麗這次祝賀喬遷之喜的慶典,或者按眼下時髦的說法這次「社交盛會」,既是宴會,又是舞會,其場面之豪華,安排之巧妙,堪稱亞特蘭大社交史上的一絕。

那天晚上,屋裡屋外,以及在帆布蓋沒的迴廊上,都擠滿了賓客,他們喝著她精心調變的香檳混合飲料,吃著她親自訂製的小餡餅和奶油牡蠣,隨著樂隊奏起的音樂翩翩起舞(她特地用一道由棕櫚和橡膠樹組成的屏風牆,將樂隊和人群隔開)。但是出席宴會的賓客之中,除了玫蘭妮、阿希禮夫婦,佩蒂姑媽、亨利伯伯、米德大夫夫婦和梅里韋瑟爺爺外,瑞特所說的那些頑固派成員一個也沒來。

本來,許多頑固派儘管不太情願,還是決定來參加這次「社交盛會」的。有的懾於玫蘭妮的強硬態度,有的是覺得欠著瑞特的情,因為他救過他們自己或是親戚的性命。但是就在舉行盛典的前兩天,亞特蘭大城裡謠傳紛紛,說布洛克州長也收到了邀請。於是這些老頑固借用一疊明信片以示不滿,紛紛婉言謝絕了斯佳麗的盛情邀請。而應邀前來赴宴的寥寥無幾的老朋友,當州長在斯佳麗的宅第一露面時,儘管有些為難,但還是堅決地退場離去。

對於這些表示蔑視的舉動,斯佳麗既感到惶惑,更覺得惱火,不管怎麼說,她舉辦這次聚會的雅興全給他們敗壞掉了。「高雅的社交盛會」!這次聚會,在她精心張羅之下,開得這麼別緻動人,而看到這種豪華場面的,卻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老朋友,而她的死對頭卻一個也沒有。等到第二天天明最後一個客人離去時,她真恨不得大哭大鬧一場,可是她怕瑞特哈哈狂笑,怕他雖然嘴裡可能不說,但他那雙撲閃撲閃的黑眼珠裡卻會冒出「我早就對你說過了」的表情來,所以她只得強嚥下滿腔怒火,勉強裝出一副灑脫自如、毫不在乎的神態來。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她才衝著玫蘭妮痛痛快快地發洩出她那一肚子的怨氣。

「你有意侮辱我,玫荔·韋爾克斯,還讓阿希禮和其他人一起來侮辱我!你心裡有數,要不是你硬把他們拉走,他們絕不會那麼早就回家的。哦,我親眼看見的。就在我領著布洛克州長過來把他介紹給你的時候,你像野兔子那樣溜走了!」

「我一直不相信——我簡直不能相信,他真的會來參加宴會,」玫蘭妮悶悶不樂地說。「儘管所有的人都說——」

「所有的人?這麼說,所有的人都在背後嘰裡咕嚕說我的壞話囉?」斯佳麗怒氣衝衝地大聲說。「你是想對我說,如果你早知道州長要參加晚會,你也不來了。」

「是的,」玫蘭妮低聲說,眼睛望著地板。「親愛的,我實在是不能來的呀。」

「活見鬼!所以你也要像所有的人那樣來欺侮我了!」

「哦,天哪!」玫荔萬分苦惱地喊道,「我不是有意要傷你心的。你我情同手足,親愛的,你是我哥哥查爾斯的遺孀,我——」

她戰戰兢兢地把手擱在斯佳麗的胳膊上,但是斯佳麗用力把它甩開了,她恨不得像父親傑拉爾德那樣使性子大叫大吼一通。但是玫蘭妮面對盛怒的斯佳麗,毫不畏縮。她緊盯著斯佳麗那一雙怒火直冒的綠眼珠,瘦弱的雙肩挺得筆直,擺出一副凜然不容冒犯的神態,這和那帶點稚氣的臉龐和身段怪不相稱的。

「親愛的,傷了你的心,我很難過。但是我沒法結識布洛克州長,也沒法結識共和黨人和那些賣身投靠他們的南方人。不管是在你家裡或是在別人家裡,我都不願結識他們。不行,即使我不得不——我不得不——」玫蘭妮左顧右盼,要想搜尋出個最不堪忍受的詞兒來。「即使我不得不表現得十分粗魯無禮,我也不願結識他們。」

「你是在批評我的朋友囉?」

「不,親愛的。他們是你的朋友,可不是我的朋友。」

「你是在批評我不該請州長來我家做客嗎?」

玫蘭妮這下給問住了,但是仍毫不退縮地迎對斯佳麗的目光。

「親愛的,你做什麼,總有充分的理由要那麼做的。我愛你,信任你,我不會來批評你的。而且,我不允許任何人當著我的面批評你。但是,哦,斯佳麗!」說到這裡,她的話語突然如泉水噴湧,言辭鋒利而激烈,聲音雖不高昂,卻飽含著刻骨銘心的仇恨。「這些人對我們幹了些什麼,你能忘掉嗎?親愛的查爾斯怎麼死的,阿希禮的健康被誰毀掉的,十二棵橡樹莊園的房地被誰燒光的,這一切你能忘記嗎?哦,斯佳麗,你不會忘記那個手裡捏著你母親的針線盒被你開槍打死的可怕歹徒!你不會忘記謝爾曼手下的人在塔拉莊園的所作所為;他們甚至偷我們的內衣!甚至還想把那個地方燒個精光,而實際上已經在舞弄我父親的那把軍刀了!哦,斯佳麗,正是你請來作客的那些人,搶劫過我們,折磨過我們,讓我們忍飢挨餓!正是那夥人,把黑人煽動起來,讓他們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那夥人現在還在洗劫我們,不讓我們的人投票選舉!我沒法忘掉。我也不會忘掉。我也不讓我的小博忘掉,我要教會我的孫兒孫女去恨這些人,如果上帝允許我長生不老,我還要教我的子孫萬代去恨這些人!斯佳麗,你怎麼能把這一切都忘記了呢?」

玫蘭妮停下來,吸了口氣;斯佳麗直愣愣地望著玫蘭妮,玫蘭妮說話時的那種顫抖卻憤恨有力的聲調把她嚇了一跳,把她那一肚子怒氣也嚇跑了。

「你以為我是傻瓜嗎?」她不耐煩地反問了一句。「我當然記得!但是這一切都過去了,玫荔。我們得順應逆境,隨遇而安,我現在就在儘量做到這一點。只要我們應付得當,布洛克州長和共和黨裡的一些好人會盡量幫助我們的。」

「共和黨裡沒一個好人,」玫蘭妮斷然地說。「我不需要他們的幫助,我也不打算順應逆境,順應北佬佈下的逆境。」

「我的老天呀,玫荔,幹嗎發那麼大的火氣?」

「哦!」玫蘭妮頗感內疚地喊了一聲。「瞧我說到哪裡去了!斯佳麗,我並不是有意要傷你的感情,或是有意要批評你。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各人都有權利保留自己的意見。聽我說,親愛的,我愛你,你也知道我是愛你的,無論你做什麼,都不會改變我對你的愛。你也還是愛我的,不是嗎?我沒惹你恨我,是嗎?斯佳麗,要是你我之間存有任何隔閡,那我可受不了——我們畢竟一起共過患難的!現在你說:好了,一切完好如初。」

「亂彈琴,玫荔,你實在是在小題大做呢,」斯佳麗不無勉強地說,但是在玫蘭妮悄悄伸手挽住她那腰桿的時候,她並沒把玫蘭妮的手甩開。

「好了,我們現在言歸於好了,」玫蘭妮高興地說,但是又委婉地加了一句,「親愛的,我希望我們還像以往那樣彼此經常往來。你不妨預先告訴我一下,有哪些日子共和黨人和叛賊要來看你,逢到那些日子,我就呆在家裡。」

「你是不是來看我,我才一點不在乎呢,」說著,斯佳麗戴上軟帽,怒氣衝衝地回家了,看到玫蘭妮臉上傷心委屈的神情,她自己受傷的虛榮心似乎從中得到了某種程度的滿足。

以後的那幾周內,她很難再故作鎮靜,對公眾輿論裝出一副全然無所謂的樣子來。除了玫蘭妮、佩蒂姑媽、亨利伯伯和阿希禮,別的老朋友一概不上門拜訪她了,也沒再收到邀她去參加他們小型家宴的請帖,這時候,她真正感到困惑,感到痛心了。儘管他們這些人在她背後說三道四,飛短流長,她不是已作出努力願化干戈為玉帛,表示自己對他們不存惡意嗎?他們當然也知道,她也像他們一樣,對布洛克州長一無好感,對他表示親善,無非是不得已的一種權宜手段嘛!這些白痴!要是大家都對共和黨人作出親善姿態,佐治亞州會很快擺脫目前的困境的。

她當時還沒意識到她和舊時代、舊朋友之間的那條脆弱紐帶,已被她那一招,永遠地割掉了。甚至玫蘭妮運用自己的影響,也無法修復那條遊絲般的斷線。惶惑、傷心、卻仍忠心耿耿的玫蘭妮,也不想設法去修復這層破裂的關係。即使斯佳麗回心轉意,想回到老路上來,回到老朋友身邊,現在也絕無迴轉的餘地了。全城像花崗石似的鐵面無情。封裹布洛克政權的那股仇恨,同樣也把她圍在其中。這種仇恨既不冒火星,也不含帶憤怒,卻是冷峻肅殺,難以平息。斯佳麗把自己的命運與敵人捆綁在一起,不管她有什麼樣的身世,有什麼樣的家系,她現在已被歸在變節分子、親黑人分子、叛徒、共和黨人那類人裡面——一個叛賊!

熬過了一段苦惱的日子,斯佳麗不再一味強作泰然,而開始認真面對現實。對她來說,如果某種行動方針不頂事,她絕不會長時期為人類行動的反覆無常而苦惱,也不會就此一蹶不振。所以過了沒多久,她便不再考慮人們是怎麼看待她的了。梅里韋瑟家、艾爾辛家、惠丁家、邦尼爾家,還有米德家,等等,等等,他們有什麼看法,她才不在乎呢,至少,玫蘭妮還常來看她,而且還把阿希禮帶來,阿希禮才是她最在乎的人。再說,亞特蘭大還另有他人,他們會來參加她的晚會的;他們比那些刻板的老母雞更投合她的情趣。任何時候她希望賓客盈門,就都能如願以償;比起那些一味和她作對的、拘謹、古板、束圍腰裙的老傻瓜來,這些客人要有趣得多,衣飾也漂亮得多。

這些人是新近才遷居亞特蘭大的。其中有些是瑞特的老相識,有的以前還一起合夥幹過那些神秘營生(按瑞特的說法,「就是一般的生意唄,寶貝」)。還有的是住在國民飯店時認識的那些夫婦,以及布洛克州長任命的一些下屬。

現在與她終日為伍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有。譬如其中有這樣一些人物——格勒特夫婦:曾混跡於十幾個州,而每回照例是在他們佈設的騙局快暴露之前匆匆離開某個州的;康寧頓夫婦:原住在某個偏遠的州,靠了同解放了的黑人事務局的關係,拼命盤剝那些該屬他們保護的無知黑人而從中發了大財;迪爾夫婦:由於把「紙板」糊的假靴子賣給南部邦聯政府,後來不得不逃到歐洲去避了一年的風頭;亨頓夫婦:許多城市的警察局裡都存有他們的檔案,不過他們在投標承包政府工程時,往往勝券在握;卡拉漢夫婦:他們靠賭博起家,現在又在用公家錢財修建子虛烏有的鐵路方面投下更大的賭注;弗拉赫蒂夫婦:他們在1861年以每磅一美分的價格囤積了大量食鹽,而到1863年鹽價漲至五十美分,自然發了財;巴特夫婦:內戰期間他們在北邊某都會開設了一家規模最大的妓院,眼下他們遷徙南下,混入提包客的第一流社交圈子。

這些人就是斯佳麗眼下的摯友,不過參加她家的大型宴會的,也還有一些有教養的人士,其中不少還出身名門。除開提包客中的上層人物,還有相當一部分人從北邊湧至亞特蘭大,因為這個城市處於重建開發時期,百廢俱興的局面對他們頗有吸引力。一些富有的北佬家庭,把年輕的兒子送到南方來開拓新邊疆,而北佬軍官退役以後,就在他們曾為之激戰並加以佔領的城市裡永久定居下來。陌生人新到一座城市,起初因為人生地不熟,當然很樂意應邀出席富有而又好客的巴特勒太太舉行的豪華家宴活動,但是他們很快就不願再與她那一夥人為伍。他們是些規矩人,同提包客及其政權打交道無須多久,就像當地的佐治亞人一樣對他們感到深惡痛絕。許多人成了民主黨人,較之南方人更具南方色彩。

也有一些與斯佳麗社交圈子格格不入的人,他們暫時還留在那兒,只是因為他們在別的地方得不到人們的歡迎。他們更喜歡頑固派家的氣氛安靜的客廳,但是頑固派卻不願接納他們。這些人裡面有些是北佬女教師,他們來到南方,是出於提高黑人道德與文化水平的願望;還有些是同北佬同流合汙的人,他們原是好端端的民主黨人,但投降以後卻搖身一變成了共和黨人。

一時也說不清,本地市民更痛恨的究竟是那些不切實際的北佬女教師,還是那些叛賊,比較起來,可能更痛恨後者。對於那些女教師,只需說一聲「唉,對那些支援黑人的北佬,你能作何指望?他們當然認為黑人同他們一樣出色囉!」然後就把她們置諸腦後。至於那些為了個人私利而投靠共和黨的佐治亞人,沒有任何可以原諒的理由。

「捱餓的滋味,既然我們可以忍受,那你也該忍受得了。」這就是頑固派的思想邏輯。許多以前曾在南軍裡當過兵的人,親身體驗過眼看家人忍飢挨餓時的那種極度恐懼心理,所以對於那些曾一度是戰友的變節者持寬容的態度,因為他們變換政治旗號,主要是讓他們的家人能有口飯吃。但頑固派婦女可不是這樣的態度;她們是支撐社會權力的一股無法通融的堅定力量。在她們心目中,已告失敗的事業,比處於鼎盛時期的事業更為有力、更為珍貴,現在則成了她們崇拜的偶像。凡是與此有關的事物,一概煥發神聖的華光:捐軀者的墓地、戰場、破損的戰旗、掛在堂屋裡的十字形軍刀、已褪色的前方來信,還有退伍的老兵。對於以前的敵人,這些婦人不給予任何幫助和安慰,不給予任何容身之地,而現在斯佳麗已被劃在敵方的營壘裡了。

在這樣一個各式人等混雜、迫於各種政治形勢的需求而彙集在一起的社會群體裡,只在一件事情上有著共同之處,這就是錢。他們中大部分人,打仗前的全部家財從未超過二十五美元,而眼下他們卻一擲千金,揮霍無度,構成了亞特蘭大聞所未聞的怪現象。

共和黨人執掌大權之後,亞特蘭大城進入一個以浪費鋪張為榮的時代,而附庸風雅的薄薄一層虛飾,掩蓋不了實際的邪惡和庸俗。豪富與赤貧之間的溝壑從未像時下這樣分明。上層人物從不考慮下面時運不濟的芸芸眾生,當然,黑人不在此列。他們必須給予最好的待遇。學校住所,衣服和娛樂,都必須是第一流的,因為他們是左右政局的力量,每一張黑人選票都至關重要。至於那些新近身陷貧困的亞特蘭大市民,他們儘可餓斃在大街上,那些共和黨人暴發戶才不在乎呢。

正是在這股人慾橫流的庸俗浪尖上,斯佳麗得意洋洋,鋒芒畢露:新婚不久的新嫁娘,衣著華麗,光彩照人,她仗著瑞特的錢財而有恃無恐。這個時代也正迎合她的口味——粗俗、花哨、賣弄;滿目皆是過分講究穿戴的婦人,過分講究排場的住宅;太多的珠寶首飾,太多的駿馬良駒,太多的精饌佳餚,太多的瓊漿美酒。偶然斯佳麗也駐足思考眼前的事,她心裡明白,目前這些新交如按母親埃倫的嚴格標準來衡量,沒一個可以算得上是上等女人的。但是,自從她站在塔拉莊園的客廳裡決定做瑞特太太的那天起,她已經不知有多少次衝破了埃倫定下的規矩,眼下她已很少受到良心的責備了。

也許嚴格說來,這些新朋友算不得紳士淑女,但他們也像瑞特在新奧爾良的朋友那樣有趣。比起早年她在亞特蘭大結交的那些溫和、虔誠、愛讀莎士比亞的朋友來,現在這些朋友要有趣多了。長久以來,除了在她短暫的蜜月期間,她還未有過這麼痛快的日子,也不具有任何安全感。而眼下已全無凍餒之虞,她要跳舞、遊樂,要放縱自己,要大嚼暢飲,要披緞穿綢,要蓋鴨絨被、掛天鵝絨毯。而現在這一切她都已如願以償。現在既無孩提時代的種種約束,也不必害怕貧困的煎熬,再加上瑞特的寬容和慫恿,她儘可以享受她經常夢想的那種豪華生活——她愛怎麼幹就怎麼幹,誰要是看不慣,就讓他見鬼去。

她開始領略到那種只有賭徒、騙子、女冒險家們才能感受到的陶然忘情的滋味,所有這些人都是靠了自己隨機應變的本事才獲得成功的,他們的生活就是蓄意要給按部就班的社會迎面一記耳光。現在,她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愛怎麼幹就怎麼幹,沒多久,她就變得飛揚跋扈,目空一切了。

她對那一幫共和黨人和叛賊新朋友,固然無所顧忌地表現出一股傲氣;而對本城衛戍部隊的北佬軍官及其家屬,則更是蠻橫而粗魯。在那一大批湧至亞特蘭大的良莠不齊的人群裡面,唯有軍方人士她不願接待或是容忍。她甚至還故意在他們面前擺架子,耍態度。藍軍服意味著什麼,並非只有玫蘭妮一個人無法淡忘。對斯佳麗來說,那種軍服以及上面的鍍金鈕釦,始終意味著圍城的恐怖和逃難的倉惶,意味著燒殺擄掠,意味著令人絕望的貧困和塔拉莊園的苦役。現在她闊了,還有州長和許多共和黨頭面人物做自己的靠山,她儘可以對她所見到的每一套藍軍服嗤之以鼻。實際上她也真這麼做了。

有一回瑞特漫不經心地指出,現在來他們家作客聚會的男子中,十有七八不久前都曾穿過那種藍軍服;但是她反駁說,北佬只有穿上了那套藍軍服,才真正像個北佬。對此高論,瑞特聳肩回了一句:「始終不渝,你真不愧是塊瑰寶。」

斯佳麗痛恨北佬軍官那身藍得刺眼的軍服,同時正由於北佬軍官們對此茫然不解她就格外冷淡怠慢他們,越發覺得這麼做夠刺激。駐軍軍官及其家屬感到困惑也不無道理,他們性格文靜,出身良好,在此充滿敵意的異鄉客地深感孤寂,同時對於自己被迫來扶持這幫社會渣滓也有點感到可恥,巴不得能回北方去。就社會階層來說,他們不知比斯佳麗的那班狐朋狗友強多少倍了。軍官太太看到,這位光彩照人的巴特勒太太,故意冷落她們,卻將紅頭髮的布麗奇特·弗拉赫蒂這等平庸女子引為知己,當然要感到迷惑不解了。

其實,甚至被斯佳麗引為知己的那些太太,也得忍受她的蠻橫無禮。不過,她們也挺心甘情願。對她們來說,她不僅代表了財富和風雅,而且還代表了舊政權以及她們一心想攀附的名門世家和古老傳統。其實她們竭力想巴結的那些古老家族,差不多已把斯佳麗驅逐在外,可惜這些女流新貴還矇在鼓裡。他們只知道斯佳麗的父親是個奴隸主,她母親出自薩凡納的羅比亞爾望族,她的丈夫是查爾斯頓的瑞特·巴特勒。這些對他們來說已經足夠了。她是她們能實現夙願躋身於上流社會的一個楔子,這個社會圈子裡的人輕視她們,從不登門回訪,在教堂裡遇到了只是冷淡地一躬身。事實上,斯佳麗還不單單是她們藉以打入上流社會的一個楔子。對這些出身微賤的新貴來說,她就代表了上流社會。斯佳麗缺少自知之明,不知自己拿腔作勢不過是個冒牌貨,而那些冒牌女士也無辨明真偽的眼力。她們是按她的自我評價來看待她的,在她面前曲意承歡;她的裝腔作勢,她的脾氣,她的簡慢,她的赤裸裸的粗魯,還有她對她們缺點的直言指責,凡此種種,她們全都一一忍受了下來。

她們都是新近才發跡的,不知該如何待人接物,所以格外在人們面前表現得溫文爾雅,不敢發脾氣,更不敢頂嘴反駁,唯恐別人說她們缺少上流女士的氣派。她們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使自己成為上流女人。她們竭力裝出一副弱不禁風、溫良謙恭、天真無知的神態。聽她們說話,還真以為她們是缺少胳膊、機體功能不全、對罪惡的世界茫然無知的呢。布麗奇特·弗拉赫蒂長著一身不畏太陽曝曬的白皮膚,說一口經得起奶油刀切割的愛爾蘭土腔,誰也不會想到這位紅髮婦人,當年竟是偷了父親密藏的錢財偷偷來到美國,在紐約一家旅店當了好一陣子侍女。望著西爾維亞·康寧頓(以前叫大美人賽迪)和梅米·巴特那兩位患憂鬱症的婦人,有誰會疑心前者是在紐約鮑裡街她父親的酒吧里長大的,生意忙了還幫著招待顧客;而後者據說原是她丈夫開設的一家妓院裡的姑娘。不!她們現在可都是藏於金屋的嬌貴婦人呢!

男人們雖然發了財,卻不容易學會新的生活方式,也許是不太願意恪守新的紳士階層的那一套繁文縟節。他們在斯佳麗的晚會上開懷豪飲,而晚會結束以後,往往免不了有一兩位酩酊大醉的客人不得不留下來在主人家過夜。過去斯佳麗當姑娘時候的那些男人,喝得斯文而有節制,可眼前這些人,灌飽了酒,不是呆頭呆腦一副傻相,就是醜態百出,滿嘴髒話。更有甚者,不管她在顯眼的地方擺上多少隻痰盂,第二天早上總會在地毯上發現煙漬。

她瞧不起這些人,卻覺得他們有趣;正因為覺得他們有趣,所以她家裡總是賓客盈門。由於她瞧不起他們,有時她感到心煩了,就叫他們滾蛋。可他們倒也忍受得住。

對於瑞特,他們也照樣忍受得了。瑞特更難應付,因為他看透他們是哪號人物,而他們也明白這一點。瑞特毫無顧忌地當眾揭他們的痛瘡疤,哪怕他們是來他家作客的,而他的言辭往往一針見血,說得他們瞠目結舌,無言以對。他毫不愧色地大談自己是靠什麼發財的,於是裝作他們也不怕讓人知道他們的底細;一有機會,他總要把一些大家心照不宣、認為還是避而不談為好的個人隱私,端出來橫加評論一番。

所以,當他舉杯呷飲混合甜酒時,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忽發奇興,滿面春風地說出這樣一些話來:「拉爾夫,想當初我要是有頭腦的話,我一定不去闖封鎖線,而是像你老兄那樣向寡婦孤兒兜售金礦股票,這種發財方式要穩妥多了。」「哎,比爾,我看你又添置了一對好馬。想必你又為那些子虛烏有的空頭鐵路工程推銷掉幾千股股票了?幹得真出色,老兄!」「恭喜你,阿莫斯,你又把那份州政府包工合同攬到了手裡。只是為了打通關節而破費了那麼許多,有點划不來呢。」

太太們覺得他俗不可耐,簡直令人作嘔。男人們在他背後罵他是豬玀、流氓。亞特蘭大的外來人同當地老居民一樣不喜歡他,而他仍一如既往,無意於博取這些新來人的好感。他照舊我行我素,有關他的種種議論,他根本不放在眼裡,只是覺得有趣或是嗤之以鼻;有時他在人們面前極其謙恭,讓人覺得他那謙恭儀態本身就是一種當眾侮辱。對斯佳麗來說,他仍是個謎,是個不再費神去解開的謎。她相信過去從沒有什麼事讓他高興過,今後也不會有;要麼是他拼命想得到什麼可偏偏到不了手;要麼就是他一無所求,所以對什麼都無所謂。對她乾的一切,他都付之一笑;他縱容她肆意揮霍、目空一切,譏諷她裝腔作勢,同時為她付清所有的賬單。

意即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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