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在旋風式的追求下,兩個禮拜之後,斯佳麗就跟弗蘭克·肯尼迪結了婚。後來她緋紅著臉對他說,這種旋風式的追求使她喘不過氣來,她無法再拒絕他的熱情了。

他不知道在這兩個禮拜裡,她天天夜裡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咬牙切齒地埋怨他對她的暗示和鼓勵反應遲鈍,還默默祈禱著在這個節骨眼上蘇埃倫千萬不能有信給弗蘭克,要不她的計劃就要成泡影了。謝天謝地,她這個妹子是最最懶得動筆的,她只樂意收別人的來信,卻討厭給別人回信。可是,她來信的可能性總是存在的,確實是存在的呀。在漫長的深夜,她睡衣外面緊緊裹著母親的那塊褪了色的披肩,在自己臥房裡冰涼的地板上來回踱著的時候,心裡就是這麼想的。弗蘭克不知道她收到過威爾的一封簡訊,信中提起喬納斯·威爾克森又去過塔拉莊園,發現她去了亞特蘭大,便大吵大鬧,後來威爾和阿希禮將他趕了出去。威爾的信把一個她最清楚不過的事實塞進她的腦海——那筆額外稅的付款截止期越來越逼近了。她心急如焚地看著日子一天天地在過去,恨不得自己用手抓住沙漏,不讓沙粒在裡邊流動。

然而,她把自己的情感掩飾得如此周密,把自己的角色演得如此巧妙,弗蘭克竟絲毫沒有產生懷疑,他只看到表面的東西——查爾斯·漢密頓這位漂亮而無依無靠的年輕遺孀,每晚在佩蒂帕特小姐的客廳裡迎接他,懷著敬佩的心情斂神屏息地傾聽他談自己的店鋪今後的營業計劃,還說起假如他能盤下那家鋸木廠能賺多少錢。她對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溫柔地表示同情,還目光炯炯地顯出莫大的興趣,這好比給他敷了一層藥膏,可以醫治被信以為真的蘇埃倫的變心給他造成的創傷。他對蘇埃倫的行為感到痛心和惶惑;他知道自己人到中年,對女人已沒有什麼吸引力,因此他的虛榮心,一箇中年單身漢的敏感而膽怯的虛榮心,深深地受到了傷害。他不能給蘇埃倫寫信,譴責她的不忠誠;這樣做他連想都不敢想。不過他可以跟斯佳麗談論她,從中得到點安慰。斯佳麗不用說蘇埃倫一句壞話就能讓他知道,她瞭解自己的妹子是如何對他不起,而他是值得一個欣賞他的女子好好相待的。

這位雙頰紅噴噴的漢密頓太太真是迷人極了,她一會兒想起自己的苦楚便憂傷地嘆息,一會兒聽到弗蘭克跟她說笑話解悶兒,又像銀鈴般地發出快樂而甜蜜的笑聲。她那件翠綠色的衣服已經讓黑媽媽收拾得十分整潔,現在穿在她苗條的身軀上將她那纖細的腰身顯了出來,真美極了;她的手帕和頭髮不時地飄出陣陣幽香,怎不令人銷魂!這麼一位嬌滴滴的少婦,竟孤苦伶仃地生活在如此亂世,甚至不懂得世道的艱辛,真太遺憾了!沒有丈夫,沒有兄弟,現在連父親都不能保護她了。弗蘭克覺得這世界太野蠻,一個孤零零的女子是無法生存的。對於這個想法,斯佳麗暗暗地欣然表示同意。

佩蒂家的氣氛愉快而安適,所以弗蘭克每晚都來。黑媽媽每次都滿面笑容地開門迎客,她的笑容是專門留給貴客的;佩蒂拿咖啡攙少量的白蘭地來招待,還甜言蜜語地恭維他;而斯佳麗更是對他百依百順。有時,他下午出去做生意,就把斯佳麗也帶在他的馬車裡一起去。和她一塊兒乘馬車出去可真是件愉快的事,她一路上盡問些傻問題——「到底是女人見識少,」他得意地對自己說。她對生意經真是一竅不通,問的問題讓他忍不住笑出聲來,她也笑著對他說:「嗯,像我這樣一個蠢女人,哪裡會懂你們男人家的事啊!」

她使他這個老光棍破天荒頭一回感覺到,他是老天爺造就的氣質優秀的堂堂男子漢,專以保護世上無依無靠的蠢女人為天職。

後來他們終於站在一起結婚了,他握著她任憑他擺佈的小手,她的兩彎烏黑的眼睫毛低垂著,密密層層地呈現在微紅的面頰上,這當兒他依然不明白這一切是怎麼會發生的。他只知道自己平生頭一回幹了又浪漫又激動心絃的事。他,弗蘭克·肯尼迪,居然把這麼個美人弄得神魂顛倒,投入自己的懷抱。他飄飄然了。

沒有朋友,也沒有親戚參加他們的婚禮,證婚人是臨時從街上拉進來的。斯佳麗堅持要這麼做,他只得讓了步。他原來是想從瓊斯博羅把他妹子和妹夫叫來參加婚禮的。要是在佩蒂小姐的客廳裡舉行酒會,朋友們濟濟一堂,大家喜氣洋洋地向新娘祝酒,那該多快活。但是,斯佳麗連佩蒂小姐都不願讓她到場。

「就我們倆吧,弗蘭克,」她捏捏他的膀子懇求道。「就像私奔一樣。我確實一直想跟人逃走結婚呢!親愛的,你就依了我吧!」

正是這些親切的話——至今彷彿仍在他耳畔迴響——加之她抬頭望著他哀求時,她淡綠色的眼珠周圍湧出了一圈亮晶晶的眼淚,把他給打動了。無論如何,男人總是對他的新娘子遷就些嘛,何況是關於婚禮的事兒,女人家對這類感情上的事情向來看得很重呢。

他就這樣糊里糊塗地結了婚。

斯佳麗用甜言蜜語纏個不休,把弗蘭克弄得暈頭轉向,終於給了她那三百塊錢。他先有點猶豫,因為這意味著他馬上把那家鋸木廠盤過來的希望落空了。但是他不能眼看著她的家裡人被人趕出去呀!他看見她笑逐顏開,失望的情緒頓時就緩和下來;後來,她為了感激他的慷慨大度對他表示了親熱,於是他的失望情緒也就煙消雲散了。弗蘭克這輩子從來還沒有見到女人如此對他表示感激過,所以他這三百塊錢到底還是沒有白花。

斯佳麗派黑媽媽立刻回塔拉莊園去做三件事:一是將那筆錢去交給威爾;二是宣佈她的婚事;三是把韋德帶到亞特蘭大來。兩天之後,她就接到威爾的一張簡短的便條,她把它帶在身邊,讀了又讀,越讀心裡越快活。威爾在便條中說,稅已經交了,喬納斯·威爾克森聽到這訊息「樣子非常難看」,但他到現在為止沒有進一步提出恫嚇來。末了威爾寫了句祝賀她幸福的話,不過那是句簡短而一本正經的套話,並不表示什麼特別的意思。她知道威爾是瞭解她所做的一切的,也瞭解她為什麼要做,所以他並沒有作任何的褒貶。可是,阿希禮會有何感想呀?她心裡七上八下地在納悶。不久以前,我還跟他在塔拉莊園的果園裡說了那番話,現在他該把我當做怎樣的人呢?

同時她又接到蘇埃倫的一封信,寫得別字連篇,措詞非常激烈,還破口大罵,信紙上淚痕斑斑,充滿著惡毒的語言和對她的性格的恰如其分的評論,她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這封信和寫信人。但是她得知塔拉莊園安然無恙,至少暫時沒有危險,心裡正高興得不得了,所以蘇埃倫的那些話沒有引起她的不快。

現在她永久的家是在亞特蘭大而不是在塔拉莊園,這一事實讓她難以接受。當她拼命地想弄到那筆錢付稅的時候,她心裡除了塔拉及它倒霉的命運之外,再沒有能容納其他事情的餘地。即使在結婚那一刻,她也沒有想到自己為保全家園而付出的代價竟是讓她永遠離開家宅。現在家園是保全了,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時卻患起思鄉病來,怎麼也難以擺脫。但是事情已經定局。既然交易已經達成,她打算遵守諾言。她因弗蘭克保全了塔拉莊園而對他非常感激,不由得對他懷有熱烈的感情,同時她又下了強烈的決心,永遠不為跟他結婚而後悔。

亞特蘭大的女人們對鄰居家的事情向來跟自家的事情一樣清楚,興趣卻比自家的事情還要濃。他們都知道弗蘭克·肯尼迪跟蘇埃倫·奧哈拉私訂「終身密約」有好幾年了,事實上他也曾羞答答地對人說過,他希望明年春天結婚。現在卻宣佈說他跟斯佳麗不聲不響地結了婚,人們風言風語,紛紛猜測,還疑心重重,就不足為奇了。梅里韋瑟太太特別愛打聽,便老實不客氣地當面去問弗蘭克,他既然和妹妹訂了婚,卻跟姐姐去結婚,到底是什麼道理?後來據她向艾爾辛太太報告說,她問了半天得到的回答是他一臉呆相地望著她。至於斯佳麗那裡,就連梅里韋瑟太太這麼潑辣的女人,也不敢當面去問她。這些日子,斯佳麗看上去非常溫柔、非常嫵媚,但是她眼睛裡卻流露出一種得意揚揚的神色,讓人看了討厭。她還顯出一副挑釁的架勢,所以誰也不想去惹她。

她自己也知道亞特蘭大人都在談論她,但是她毫不在意。跟一個男人結婚到底也沒有什麼不道德啊。塔拉莊園保全了。人家愛議論,就讓他們去議論唄。她腦子裡要操心的事還多著呢。現在最要緊的事是怎麼婉轉地讓弗蘭克明白,他那家鋪子應該多賺點錢。自從她受到喬納斯·威爾克森一番驚嚇後,她天天提心吊膽,非等她和弗蘭克積起點錢,她不能安心。就算沒有什麼意外的事,弗蘭克也需要多掙錢,因為她要備足錢交明年的稅呀。此外,弗蘭克說起的鋸木廠的事也讓她牽腸掛肚。如果把那鋸木廠給盤過來,弗蘭克可以賺大錢。現在木料這麼貴,開這麼個廠子誰都會發財。弗蘭克的錢交了稅就買不成鋸木廠,買了鋸木廠就交不了稅,所以她暗暗發愁。因此,她下定決心非要他那家鋪子想法多掙錢不可,而且得趕快做,這樣他就可以搶在別人前面把鋸木廠盤下來。她看得出這是筆合算的買賣。

假如她是一個男人,她就要把那家鋸木廠盤過來,為了籌錢就是把那店鋪抵押掉她也幹。然而,就在他們結婚的第二天,她將這種打算巧妙地暗示給弗蘭克聽時,他只是微笑,還對她說叫她讓自己那顆可愛的小腦袋歇息吧,不必為這些生意的事兒費神了。他感到頗意外,她居然懂得什麼是抵押;所以,他最初覺得有趣。可是,這種有趣很快就消失了,而讓一種震驚的感覺,在他們新婚的日子裡代替了它。有一次,他不小心說漏了嘴,讓她知道了有人欠他店的賬(他故意不說出他們的名字),現在還不起,他不願去催討,因為他們都是些老朋友,而且都是體體面面的人。這以後她幾次三番問起這件事,弗蘭克後悔不該跟她提。她每次問起的當兒,總是顯出十分可愛的孩子氣的樣子,表示她只不過是好奇,想知道哪些人欠他的賬,欠多少。弗蘭克對此一直敷衍搪塞。他總是侷促不安地咳嗽,還搖著手翻來覆去地說那些令人討厭的取笑她那顆可愛的小腦袋的話。

他開始明白過來,這顆可愛的小腦袋同時也是一顆「善於計算的腦袋」。事實上,她的腦袋在計算方面比他自己的腦袋高明得多;這一發現使他深感不安。他大吃一驚地發現,她能迅速地將一長串數字用心算加起來,而他自己三個數字以上就非用紙筆不可。就連分數的計算,她也絲毫不覺得困難。在弗蘭克看來,一個女人懂得分數和生意經一類的東西似乎有失體統,他認為假如一個女人不幸生來就懂這種不合上等女人身份的玩意兒,也應該表面上裝做一竅不通。因此,以前沒有結婚的時候,他最喜歡跟她談生意經的事,而現在他變得最討厭跟她談了。以前他覺得她對這些事稀裡糊塗,所以他樂意解釋給她聽。如今他看到她對這些事情精明得很,便產生了一般男子對於女人的兩重性所常懷有的一種惱怒心情;此外,還產生了一般男子發現女人頗有頭腦後常產生的那種大失所望。

弗蘭克究竟在婚後生活的什麼時候發現斯佳麗跟他結婚是個騙局,誰也不清楚。也許,他最初得知事實真相是在湯尼·方丹——他的想象力顯然不受拘束——來亞特蘭大做生意那一次。也可能是對他的婚姻頗感震驚的妹子從瓊斯博羅來信,給他說得更為直截了當。他肯定不是從蘇埃倫那兒得到線索的。她從來不給他寫信,他自然也不能給她寫信解釋。既然他已經結了婚,解釋又有什麼用呢?蘇埃倫永遠不會了解真相,因此總是認為他糊里糊塗地拋棄了她,想到這一點他心裡感到很苦惱。也許人人都在這麼認為,都在指責他。他的處境確實很尷尬。他無法為自己洗刷,因為男人哪裡會到處對人說自己為了一個女人昏了頭——而且一位紳士是不能公開宣佈自己受騙,中了老婆的圈套的。

斯佳麗是他的妻子,做妻子的有權利要求丈夫對她忠誠。何況他無法使自己相信她冷淡地和自己結婚,一點也沒有感情。他那種男子漢的虛榮心不允許這種想法長久存留在自己的頭腦裡。有種想法比較愉快,那就是她突然愛上了自己,為了得到他才說了謊話。但是這種想法實在難以自圓其說。他知道自己對一個年齡比他小一半,長得俊俏、伶俐的女人來說沒有多大吸引力,不過弗蘭克畢竟是個上等人,他把自己的迷惑藏在心裡。斯佳麗是他的妻子,他不能拿這種讓人窘迫的問題去盤問她,羞辱她,何況說到底問了也無法挽回呀!

弗蘭克也並無特別想要挽回的意思,因為他們的婚姻表面看來也算美滿的。斯佳麗是個非常嫵媚動人的女人,他覺得她十全十美,只是太任性了一點。婚後不久,弗蘭克就發現凡事只要依著她,生活就可以過得十分快活,可是要是不依順她……凡事只要依著她,她就像一個孩子那樣興沖沖的,一天到晚笑個不停,會瘋瘋癲癲地說些笑話,還會坐到他膝頭上來捋他的鬍子,直到他發誓說自己覺得年紀輕了二十歲才罷休。她會出乎意料地溫柔和體貼:他晚上回來的時候,她會把他的鞋烘在火爐上;她會親切地為他弄溼的腳和沒完沒了的傷風忙個不停;她還會一直記得他愛吃雞肫,一直記得他咖啡裡要放三匙糖。總之,跟斯佳麗一起生活會覺得既甜蜜又舒適——只要你凡事依著她。

結婚後兩個禮拜,弗蘭克染上了流行性感冒,米德大夫就讓他臥床休息。戰爭的第一年,他曾患過肺炎,在醫院裡躺了兩個月;從那以後,他一直害怕再患上肺炎,所以現在他心甘情願地躺在床上用三條毯子蓋著發汗,每隔一個鐘點還喝下黑媽媽和佩蒂姑媽端來的熱湯藥。

這病一天天地拖下去,弗蘭克越來越惦記著鋪子裡的事情。現在那鋪子由一個夥計掌管著,他每晚到家裡來報告一天的買賣情況,但弗蘭克覺得不滿意,心裡挺惱火。斯佳麗一直在等候這樣的機會,現在看到這情形便伸出一隻陰涼的手去摸了摸他的額頭,說:「聽我說,親愛的,你這樣心神不定下去,真讓我煩惱死了。我去城裡看看店裡情況怎樣了。」

他稍稍表示了異議,但都讓她笑著駁了回去;她去了。在這新婚後的三個禮拜裡,她一直急著想檢視他的賬簿,看看他的財產情況究竟怎麼樣。現在他臥床不起,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那鋪子就在五角場附近,屋頂是新蓋的,在那堵煙燻黑了的老牆相映之下,格外顯得亮晃晃的。人行道上的涼篷一直搭到了街沿,柱子間的長鐵條上拴著幾匹馬和騾,背上披著破爛的毯子和被子,低著頭讓那冷絲絲的細雨淋著。店堂裡的模樣倒很像瓊斯博羅布拉德家的鋪子,不同的是烈火熊熊的爐子邊沒有一群遊手好閒的人圍著,在那兒切切削削,還往沙箱裡吐帶菸草的口水。這鋪子比布拉德家的大,但光線比較暗。外頭的木涼篷把冬季的陽光幾乎全擋住了,店堂裡又暗又髒,只有從邊牆高處幾扇滿是汙斑的小窗透進一線光來。地板上盡是沾著爛泥的木屑,到處都是灰塵和積垢。店堂前面還算整齊,高高的貨架一直聳到陰暗處,上面放著色彩鮮豔的布匹、瓷器、炊具和精巧的小玩意兒。可是店堂後面,用板壁隔開的部分,就雜亂無章了。

店堂後面沒有鋪地板,硬泥地上亂七八糟堆放著各種貨色。在半暗半明的光線之中,她看見用箱子和口袋裝著的貨物,有犁頭、馬籠頭、馬鞍子,還有廉價的松木棺材。還有各種舊傢俱,上至花梨木、黃檀木的,下至膠皮樹的,都黑糊糊地聳立在那裡;顏色濃豔但有點破舊的錦緞和馬鬃椅子光彩奪目,跟周圍骯髒的環境顯得很不協調。瓷夜壺、成套的碗具、大水罐散滿了一地;靠牆一圈放著許多高木箱,黑咕隆咚都看不清,她把燈直伸到它們上面去照,才發現裡面盛著種子、鐵釘、門閂和木工用具。

「我原以為像弗蘭克這麼個老處女般的愛挑剔的男子,不至於會這麼邋遢,」她想道,邊用手帕擦著自己的髒手。「這地方像豬圈。哪有這麼開鋪子的!要是他把這些東西上面的灰塵撣撣掉,放在前面別人看得見的地方,不是賣起來可以快些嗎?」

他的貨物尚且這麼亂糟糟的,他的賬目更不消說了!

我倒要看看他的賬簿,她心裡想道,便拿起了燈,走到店堂前面去。那個夥計威利將那一大本封面上滿是汙垢的分類賬遞給她的當兒,顯得不太情願。顯然,儘管他年紀輕輕,他跟弗蘭克持相同的觀點:女人是不應該管生意的。但是斯佳麗狠聲狠氣地喝了他一聲,他便不敢作聲了;接著又叫他出去吃午飯。他走了之後,她心裡覺得好過一點,連他也來反對她看賬,真氣人。她在火爐邊一張鋪著破座墊的椅子上坐下來,盤起一條腿坐在上面,把賬簿攤在膝蓋上。這時候正是吃午飯的時候,街道上空蕩蕩的,沒有顧客來買東西,這鋪子就剩下她一個人。

她一頁一頁地翻著賬簿,將那一行行的名字和數目字仔細審看,這些字都是弗蘭克親手用工整的字型寫的,密密麻麻地難以辨認。這一點她早就料到,可當她發現弗蘭克缺乏生意意識的新證據時,便皺起眉頭來了。至少有五百元的欠賬,有幾筆已經欠了好幾個月了,那些債戶的名字都是她所熟悉的,其中包括梅里韋瑟家和艾爾辛家。弗蘭克提到有人欠他賬,並表示想免掉它們時,她一直以為數目很小。但是,瞧這數目!

「他們如果付不起錢,為什麼還是不斷地來買東西呢?」她怒氣衝衝地想道。「如果他知道他們還不起錢,又為什麼要儘管把東西賣給他們呢?只要他催他們一下,他們許多人是還得起賬的。好比艾爾辛家,他們嫁女兒買得起新的緞子衣服,辦得起那麼闊綽的婚禮,難道這點錢還不起嗎?這都怪弗蘭克的心腸太軟了,人們都利用他這個弱點。這不,只要他把這些賬收起一半來,他早就可以買下那家鋸木廠了,而且還有餘錢留著替我納稅呢。」

於是她想道:「想象一下弗蘭克怎麼去經營那個鋸木廠吧!那真是活見鬼了!這家鋪子都給他開得像個慈善機構,你怎麼能指望他開鋸木廠賺錢呢?開了一個月準會給收稅員沒收去。這家鋪子要是讓我來開,可以比他開得好啊!儘管我對木材買賣一竅不通,我經營鋸木廠也可以幹得比他出色。」

一個女人對於做生意的事情能夠跟男人幹得一樣好或者更出色些,這對斯佳麗來說是一種令人震驚的念頭,一種革命的思想。因為在斯佳麗所生長的那個環境裡的傳統觀念是:男人是無所不能的,女人都是很笨的。當然,她也曾發現這種觀念並不完全正確,但是她頭腦裡至今仍縈繞著一種有趣的幻想。她從來沒有把這種奇怪的想法說出口。這會兒她靜靜地坐在那兒,那本沉甸甸的賬本在膝頭攤著,她的嘴驚訝地微微張著。她想著自己在塔拉莊園熬過的這幾個月的貧困日子,她確實已經做了一個男人的工作,而且還做得挺不錯呢。她從小就受到這樣的教育:一個女人單獨是成不了什麼事的,但是在威爾還沒有來以前,她並沒有男人的幫助,也居然把這座農莊經營下來了。唔,唔,是呀,她在心裡結結巴巴地說。我認為女人用不著男人幫忙,世界上的事情也沒有哪件辦不了的——只有生孩子除外,不過,老天知道,神經正常的女人如果辦得到的話,沒有哪個願意生孩子的呀!

想到自己跟男人一樣能幹,她突然產生了一種自豪感和一種想證明這種自豪感是有道理的熱切心情;她要像男人一樣替自己掙錢。這將是她自己的錢,用不著向人去討,也用不著向任何男人去報賬。

「我但願自己有足夠的錢盤下那家鋸木廠,」她大聲說道,嘆了口氣。「我肯定會把它辦得興興旺旺,我連一個小木片都不會賒給人。」

她又嘆了口氣。她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弄到錢,所以這個想法是不可能實現的。弗蘭克只消把欠賬收回來就可以買下那個鋸木廠。這是一個可靠的賺錢手段。等他把鋸木廠買到手,她一定設法叫他比較認真地經營,再不會跟從前開鋪子一樣。

她從賬簿背後撕下一頁來,開始將欠了幾個月以上的債戶名字抄下來。等會兒一到家,她就要跟弗蘭克提出這個問題。她要讓弗蘭克明白,這些人雖然是老朋友,賬是不能不還的,即使他覺得去催他們還賬確實很不好意思也罷。這也許會使弗蘭克感到沮喪,因為他膽子小,還愛讓朋友們稱讚他。他臉皮很薄,讓他一本正經地去向人家討債,他是寧可虧了本錢也不肯幹的。

他說不定會對她說,他們誰都不會有錢來還他的債。唔,他說的也許是事實。她當然知道現在大家都很窮。可是差不多人人都積蓄起一點銀器呀,珠寶呀什麼的,或者手裡緊緊握著一點房地產什麼的。弗蘭克可以把這些當成現錢收進來嘛。

她可以想象要是她把這種想法提出來跟弗蘭克商量,他準會唉聲嘆氣地說個沒完。去拿他朋友的珠寶和地產,那還了得!好吧,她聳聳肩膀想道,他要唉聲嘆氣地說些什麼就讓他去說吧。我要告訴他,他可以為了朋友寧願永遠窮下去,我可不願意。弗蘭克要是不拿出點勇氣來,就休想幹出什麼事業來!他一定得幹出點事業來!一定得讓他賺錢,哪怕我不得不在這個家裡掌權逼著他這麼幹。

她正使勁皺著眉,用牙齒夾住了舌頭振筆疾書的當兒,前門開啟了,一陣冷風吹進店堂。一個高個兒的男子邁著輕鬆的印第安人似的步子,走進這邋遢的屋子裡來,她抬頭一看,原來是瑞特·巴特勒。

他穿著一套簇新的衣服,外面罩著一件厚大衣,大衣上一頂漂亮的風兜翻在他厚實的肩膀上。當她的目光跟他相遇的當兒,他正把高高的禮帽摘下來朝她深深鞠躬,同時把一隻手按在胸口那件潔白無瑕的褶邊襯衫上。他那副雪白的牙齒給他那張褐色的臉一襯托,閃著光,十分醒目;他那雙大膽的眼睛直瞅著她。

「我親愛的肯尼迪太太,」他邊說,邊向她走過去。「我最最親愛的肯尼迪太太!」他說著便發出一陣快樂的笑聲。

她先是大吃一驚,好像看見一個鬼闖進了她的店堂,然後她連忙抽出那條盤著的腿兒,挺了挺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我去了佩蒂小姐家,知道你結婚了,所以我趕來給你道喜來了。」

她想起自己曾受了他那樣的羞辱,不由得臉漲得緋紅。

「我真不懂你怎樣還有膽量來見我!」她叫道。

「恰恰相反,你怎麼還有膽量見我?」

「哦,你這個人真是最最——」

「我們吹休戰號好嗎?」他開朗而興奮地朝她微笑,這微笑隱藏著厚顏無恥,卻沒有為他自己的行為而感到的羞愧,也沒有對她的所作所為有所譴責。於是她也不由自主地笑了,但這是一種尷尬的苦笑。

「真遺憾,他們怎麼沒有把你絞死!」

「我看你這想法別人恐怕也有吧。得啦,得啦,斯佳麗,別激動嘛。瞧你這模樣,好像吞了一根槍通條在肚裡那麼生硬,沒有必要這樣嘛。當然,我開了那——那個小小的玩笑,你一定氣還沒消。」

「玩笑?哼!我一輩子也不會忘掉!」

「哦,不,你一定會忘掉的。你這副怒氣衝衝的樣子是故意做給我看的,因為你覺得這樣才算有面子。我可以坐下來嗎?」

「不!」

他卻在她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咧開嘴笑著。

「我聽說你連兩個禮拜都不願意等我呀,」他說著嘲弄地嘆了口氣。「女人真是變化多端啊!」

她一語不答,他便繼續往下說。

「你老實說吧,斯佳麗,我們是朋友——是頂熟、頂知己的朋友——無話不談,你等到我從牢裡放出來,不是更明智一些嗎?難道你覺得跟弗蘭克·肯尼迪那老頭兒結婚,比跟我私下偷情更有誘惑力嗎?」

像往常一樣,他的譏諷總是惹起她滿腔的憤怒,用放聲大笑來表示對他厚顏無恥的憤怒。

「別胡說八道!」

「還有件事困擾我好久了,你能不能滿足我的好奇心?你對於所嫁的男人並沒有一點愛情,甚至連好感都沒有,但是你卻嫁了一個還不算,還嫁第二個,難道你這樣做沒有一點出自女性的厭惡,沒有一點嬌弱者的恐懼感嗎?人們都說我們南方的女性都很嬌弱,莫非我聽到的情況不對?」

「瑞特!」

「我自己來回答吧。雖然我從小受到的教育使我得出女人是脆弱、溫柔而敏感的這麼一個可愛的概念,我卻向來覺得女人有一種剛強和忍耐的品性,是男人所不具備的。但是照歐洲大陸的規矩來講,夫妻之間要是真正有愛情,倒是一種極糟糕的結合形式。從趣味來說,確實很糟糕。我向來認為歐洲式的婚姻觀念很正確。為方便而結婚,為快樂而戀愛。這是一種頗為合情合理的制度,難道不是嗎?想不到你對歐洲國家的見解倒比較接近呢。」

斯佳麗恨不得大聲朝他喝道:「我沒有為方便而結婚!」但不幸的是瑞特已經把她給制伏了,無論她怎樣為自己的清白受到損害而抗議,都只能引出他更加刺人的話來。

「你怎麼說個沒完?」她冷冷地說道。她急於想變換話題,便問道:「你是怎麼從監牢裡跑出來的?」

「哦,那件事兒?」他擺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架勢答道。「沒碰到什麼大麻煩,他們今天早晨放我出來了。我有一個華盛頓的朋友,在聯邦政府的參議院裡地位很高,我巧妙地對他施行一點訛詐手段,事情就解決了。這人倒是個好人,是北方的一個堅定的愛國者,當年我給南部邦聯買槍和有裙箍的裙子,都是從他那兒搞到的。當我通過適當的方式讓他知道我倒霉的處境之後,他便連忙運用他的勢力,所以我就被釋放了。現在什麼都靠勢力,斯佳麗。你將來萬一被逮捕,就要記住這句話。有了勢力什麼事都能辦,一個人是有罪還是無罪不過是理論上的問題罷了。」

「我敢賭咒,你絕不是無罪的。」

「說得不錯!我現在被釋放了,我可以說句老實話,我是跟該隱一樣有罪。那個黑人確實是我殺死的。他對一位上等女人咋呼,見到這種事我們南方的男子漢容忍得了嗎?既然對你招認了,索性都說了吧。我還曾經在一家酒吧裡為了幾句口角開槍殺死過一個北軍的騎兵。當時我沒有為這件事而受到控告,大概哪個可憐的替死鬼早已代我上了絞架了。」

她聽見他那麼輕鬆愉快地在談論自己殺人的勾當,不由得毛骨悚然。她出於道德心真想怒斥他一番,但是她突然記起埋在塔拉莊園攀藤的葡萄棚下的那個北佬了。他始終沒有引起她良心上的譴責,正如她可能踩死的一隻蟑螂一樣。她自己也像瑞特一樣有罪,怎麼能堂堂正正地審判瑞特呢?

「還有一件事,看來我還是乾脆和盤托出吧,我現在已經對你披肝瀝膽了,不過請你千萬別告訴佩蒂帕特小姐!我的確擁有那筆錢,現在平平安安地放在利物浦的一家銀行裡。」

「那筆錢?」

「對,就是北佬拼命想查問的那筆錢。斯佳麗,那天你問我要錢,我不肯給你,絕對不是我吝嗇。當時我如果開一張支票給你,他們就可能想法查出這筆錢的下落來,那沒準你會一個子兒都拿不到。我的唯一希望在於按兵不動。我知道這筆錢十分安全,因為萬一最不幸的情況發生,這筆錢被他們查出來了,並從我手中拿走,那我就會把戰爭期間賣彈藥武器給我的那些北方愛國者的名字一個個地講出來。這麼一來,醜聞就張揚出去了,因為這批人裡面有現在在華盛頓身居要職的。事實上,我這次能夠出獄,就是用的恫嚇的辦法。我——」

「你是說——你手裡確實有南部邦聯政府的金子?」

「不,不是全部。老天,不是全部呀!當初做這種封鎖線生意的大概有五六十人,他們也有許多錢存放在拿騷、英國和加拿大。南部邦聯政府的人非常討厭我們這批人,因為他們沒有我們精明。我手裡有近五十萬。你倒想想看,斯佳麗,五十萬金洋呢!要是你能控制住自己暴躁的性子,不匆匆忙忙地去跟人結婚就好了。」

五十萬金洋。一想到這麼許多錢,她的心就痛苦,像真的得了病似的。他那幾句挖苦話就像耳邊風,她連聽都沒有聽見。在這個苦難、貧困的世界上,竟還藏著這麼多的錢,真叫人難以相信。這麼多的錢,這麼許許多多的錢,卻讓別人拿了去,毫不費力地拿了去,而且他拿去了也沒有多大用處。而她呢,只有這麼一個多病的老頭兒丈夫,只有這麼一家骯髒寒磣的小鋪子,除此之外就是這個對她充滿敵意的世界。像瑞特·巴特勒這樣的流氓竟有那麼多的錢,而她肩負著這樣沉重的擔子,卻兩手空空,這太不公平了。她恨他——這個穿戴得像花花公子一樣坐在這兒奚落她的傢伙。哼,她不想去恭維他的聰明乖巧,不然他要越發得意忘形了。她只想找出幾句刻毒的話來刺他。

「我看你拿了這筆政府的錢還自以為是正當的吧。哼,根本不是正當的。你這明明是偷錢,你不清楚嗎?換了我,是決計不會要這種昧良心的錢。」

「啊呀,我的天!現在這葡萄倒是蠻酸的呀!」他大聲嚷道,一面把臉都皺了起來。「那麼我這錢究竟是從誰那裡偷來的呢?」

她沒有吭聲,心裡拼命在想他的錢究竟從誰那裡偷來的。說到底,他所幹的事情其實就是弗蘭克所幹的,只不過弗蘭克乾的規模小一點罷了。

「老實告訴你,」他繼續說道。「我這筆錢裡邊,有一半是我正正當當賺來的。有一部分是得到北方愛國者的幫助攢起來的,他們自願偷偷地在出賣他們那個合眾國,因為他們賣的貨有百分之百的利潤可圖。還有一部分是我戰爭初期做棉花生意賺的錢,當時我廉價買進棉花,後來英國紗廠裡急需要棉花,我就一塊錢一磅賣給他們。還有一部分是搞糧食投機賺來的。我為什麼要讓北佬拿走我辛苦得來的成果呢?不過其餘部分確實是南部邦聯政府的。那是我想法把政府的棉花偷運出封鎖線,到利物浦去高價出售得來的。當初政府信任我,把棉花交給我去出賣,然後把賣得的錢買皮革、槍支和機器。我收下棉花,代買貨品,本都出於誠心誠意。我奉命把賣得的黃金用我私人的名義存在英國銀行裡,這樣我可以取得較好的信用。你總還記得,後來封鎖線形勢吃緊,我找不到一條船可以讓我出入南方的任何港口,所以那些錢就留在英國了。但當時我有什麼辦法呢?難道像傻瓜那樣把錢從銀行裡提出來,設法運回威爾明頓來嗎?然後讓北佬都收去嗎?封鎖線吃緊,難道是我的過失嗎?我們的事業失敗,難道也是我的過失嗎?這錢是屬於南部邦聯政府的。但是現在已經沒有邦聯政府了——儘管有些人說這也很難說。叫我把錢去交給誰呢?去交給北佬政府嗎?人們認為我是個賊,怎叫我不怨恨呢?」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隻皮匣子,從裡面抽出一支長雪茄煙,把它拿到鼻子跟前津津有味地聞著,一面假裝著焦急的神氣瞅著她,彷彿在等待她的回答。

這該死的傢伙,她想道,他總是比我搶先一步。他的論點裡面總是有毛病,但是我永遠沒法兒弄清楚毛病究竟在哪兒。

「你可以把這筆錢,」她莊嚴地說,「去分給窮人嘛。邦聯政府固然不存在了,但是邦聯的支援者還多得很呀,他們家裡人都在捱餓呢。」

他將頭朝後一仰,粗魯地放聲大笑。

「你每次像這樣裝出偽善的樣子時,就是你最最嫵媚動人,也是你最最荒唐可笑的時候,」他顯出非常有趣的樣子嚷道。「我勸你還不如一直說老實話吧,斯佳麗。你說不來謊話。世界上要算你們愛爾蘭人最不善於說謊了。得了,別轉彎抹角了。你是絕不會關心他媽的邦聯政府的,更不會關心支援邦聯的人。如果我提出把錢全送掉,你準會尖聲叫起來反對呢,除非我先讓你得到最大的部分。」

「我不要你的錢,」她勉強地裝出一副冷漠而正經的神氣開口說。

「哦,真的不要嗎?你的手掌馬上就會發癢呢。如果我拿四分之一的錢給你看,你準會撲上去呢。」

「如果你是到這兒來侮辱我,來嘲笑我窮的話,那我就要請你走了,」她邊反駁,邊用手把沉重的賬簿從膝頭移開,以便站起來說話可以有力些。他馬上站在她前面,哈哈笑著把她推回椅子上去。

「你什麼時候才能做到聽到真情話而不光火呢?你自己實事求是地談論別人時你從不在乎,那為什麼就不許別人實事求是地談論你呢?我並沒有侮辱你。我認為佔有慾是一種很好的品性嘛。」

她對於「佔有慾」這詞兒的含義不怎麼理解,但是既然他在讚美這種品性,她也就稍微心平氣和一些。

「我並不是來嘲笑你的貧窮,而是來祝你健康長壽,婚姻美滿的。順便問一聲,你妹妹蘇埃倫對你這種非法侵佔怎麼看呢?」

「我的什麼?」

「你在她鼻子底下把弗蘭克搶走。」

「我並沒有——」

「好吧,我們不必咬文嚼字了。她到底說了些什麼?」

「她什麼都沒有說,」斯佳麗說。他的眼睛轉著,流露出對她說謊的指責。

「她可真慷慨啊!好吧,現在談談你自己的窘況吧。不久以前,你還去過監牢找過我,我當然有權利知道你的境況。弗蘭克的錢像你希望的那麼多嗎?」

她無法躲避他的粗魯。要麼只得忍受,要麼叫他走。可現在她不想要他走。他的話句句都帶刺,但說的都是事實。他知道她幹了些什麼,為什麼要幹,但他好像並不因此而看輕她。他的問題雖然提得都很直率,讓人聽了不舒服,但似乎都體現了善意的關切。他是她唯一可以吐露心裡話的人。這是一種很大的安慰,因為她已好久沒有向別人談談自己,吐露一下自己的打算了。她每回向別人談心裡話,別人似乎都會感到很吃驚。跟瑞特談話可以與一件事相比:像穿著一雙太緊的鞋子跳舞之後,換上一雙舊拖鞋那麼舒適而自在。

「你那筆稅款沒有弄到手嗎?塔拉莊園大門前那條狼不至於還在吧。」他說這句話時,聲氣完全變了。

她抬起了頭,接觸到他的視線,瞅見他臉上有一種表情,先讓她感到震驚而惶惑,接著使她露出了笑容。這是一種甜蜜而嫵媚的笑容,近來難得在她臉上出現。瑞特這個人十惡不赦,但有時候心腸卻是極好的。她現在明白了,他來的真正原因不是來戲弄她,而是想弄清楚她是否已經搞到那筆急需的錢了。她知道他一齣監獄就急忙趕到她這兒來,如果她還需要錢,就打算借給她,儘管他表面上裝得從容不迫的樣子。他折磨她,羞辱她,即使她猜破了他真正的用意,他也決不肯承認。他這個人真是讓人難以捉摸。難道他真的對她懷著一片心,只是不願意承認嗎?或者還有什麼別的用意?也許他懷有別的用意吧,她想道。但誰說得準呢?他常常會幹出這類怪事情來。

「對,」她說,「門口現在沒有狼了。我——我已經弄到那筆錢了。」

「可是你一定經過一番奮鬥才弄到的,我敢說。你是設法忍著,直等到結婚戒指套上你的指頭才開口的吧?」

她被他一語道破了實情,不由得要笑出來,但她拼命忍住,也終不免露出了一點兒笑靨。他又重新伸開腿舒舒服服地坐下來。

「好吧,說說你的貧窮的境況吧。弗蘭克這傢伙曾對你吹噓過他的前途嗎?要是他真這樣欺騙過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那他就該結結實實地挨一頓鞭子。來,斯佳麗,把一切都告訴我吧。對我你不應該隱瞞什麼,你最糟的情況我也都非常清楚。」

「哦,瑞特,你是最壞最壞的——我真不曉得用什麼詞兒才恰當!他確實沒有欺騙過我——」她突然覺得有一吐為快的想法。「瑞特,只要弗蘭克能把別人欠的賬收起來,我就什麼心事都不用擔了。可是,瑞特,欠他賬的有五十個人,可他就是不肯去討。他臉皮太薄了,他說一個上等人不能對別的上等人做出這種事。所以這些錢可能要幾個月後才收得回來,也許永遠收不回來。」

「嗯,那又有什麼呢?難道你家裡吃飯錢不夠,非等他收回不可嗎?」

「可不是,不過——嗯,其實我自己現在要一點錢用用。」她想起了鋸木廠,眼睛都發亮了。也許——

「做什麼用?還有稅要付嗎?」

「這跟你有什麼相干?」

「有,因為你現在心裡正打算向我借錢呢。哦,你的心思我全知道。而且,我願意借給你,親愛的肯尼迪太太,不需要你不久以前提議給我的那種可愛的擔保品。當然,除非你堅持要給。」

「你是個最最粗魯的——」

「一點也不是,我不過想讓你放心罷了。我知道你為了這一點在擔心事呢。雖然並不十分擔心,但總有一點吧。我是願意借錢給你的。但是我確實想知道你打算怎麼用這筆錢。我認為我有這種權利。如果你要拿這錢去買幾件漂亮的衣服,或者置一輛馬車,那我就心甘情願地借給你。但如果你是去替阿希禮·韋爾克斯買新褲子穿,那恐怕我不能不拒絕你了。」

她突然火冒三丈,嘴裡囁嚅了半天才說出話來。

「阿希禮·韋爾克斯從來不曾拿過我一個子兒!他哪怕在捱餓,也決不肯拿我一個子兒的!你對他一點也不瞭解,他這個人是多麼有尊嚴,多麼有骨氣啊!像你這種——當然不可能理解他。」

「我們何必開口罵人呢。我也可以想出點什麼來罵你,而且可以罵得一點不比你差。你忘了我是通過佩蒂帕特小姐不斷了解到你的情況的,她是個老實人,碰到富有同情心的人就無話不談了。我知道阿希禮從羅克艾蘭回來以後一直就待在塔拉莊園。我也知道你甚至容忍他帶著妻子住在那兒,這想必讓你感到很痛苦。」

「阿希禮是——」

「啊,對,」瑞特大大咧咧地擺擺手說。「阿希禮是個非常高尚的人,絕不是我這個俗人所能理解的。但是請你別忘了,當初你在十二棵橡樹莊園跟他演出的微妙的一幕,我可是個有關的見證人啊。我可以看出打那以後,他始終沒有改變。而你也始終沒有改變。要是我沒有記錯的話,那天他演的角色可不十分高尚啊。我看他現在演的角色也不見得會更高尚一些。為什麼他不把家眷帶去找工作幹呢?為什麼要賴在塔拉莊園過日子呢?當然,這僅僅是我心血來潮的想法,但是你要錢維持塔拉莊園去供養他,那我一個子兒都不打算借給你。我們男人中間,要是誰肯讓女人來養活,那是非常丟人的事。」

「你怎麼敢說出這樣的話來?他一直都像莊稼漢那樣在那兒幹活呢!」儘管她滿腔怒火,但當她想起阿希禮在劈欄木的情景,便覺得一陣心酸。

「我看他真是把難得的好手啊。他幹起施肥活兒來真是沒說的了,而且——」

「他是——」

「哦,不錯,我清楚。我們可以承認他盡他的力量在幹活,但我想象不出他會給你多大幫助。他們韋爾克斯家的人永遠也幹不了莊稼活——也幹不成什麼有用的事!這類人純然是裝飾品。噢,請你別冒火,別把我對這位有尊嚴、有骨氣的阿希禮所說的粗魯話放在心上。真奇怪,像你這樣一個意志堅強的女人,怎麼也會一直抱著那種錯覺不放。你到底要多少錢?到底要錢做什麼用?」

她沒有作答,他便重複地問她。

「你到底要這些錢做什麼用?我倒要看一下,你是不是會設法給我講實話。你說實話了,那就跟你說假話一樣有效。實際上,你最好還是實話相告的好,因為要是你說了假話,我肯定會發覺,那你想想自己多尷尬呀!斯佳麗,你永遠得記住,對於你我什麼都能忍受,唯有你對我說假話我受不了——你可以討厭我,可以對我發脾氣,可以對我施展任何惡毒的手段,我都能忍受,但是你不能說謊。現在你說,你到底要這些錢幹什麼?」

斯佳麗聽到他對阿希禮這般攻擊,心中怒不可遏,恨不得啐他一臉唾沫,當著他那副嘲弄的嘴臉堂堂正正地把他提出願意借錢的事一口回絕。有好一會兒,她幾乎要這麼做了,但是一隻理智而冷靜的手將她給按住了。她勉強地嚥下了這口氣,拼命裝出一種和悅而莊重的神態。他向椅背靠去,將兩條腿伸到火爐邊。

「假如這世界上還有一件使我最感到樂趣的事,」他議論道,「那就是看你在面臨原則問題和像金錢之類的實際問題作出抉擇時所進行的思想鬥爭。當然,我知道在你的心裡實際問題往往會佔上風,不過我一直在旁邊等待著,看看你那較為高尚的本性今後是否就不會佔上風了。等到我搞清楚這一點時,我一定拾掇行李永遠離開亞特蘭大。天下高尚本性始終佔上風的女人多得很呢……唔,我們還是談談正經事吧。你要多少錢?做什麼用?」

「我也不知道到底需要多少,」她悻悻地說,「只是我要買一個鋸木廠——我想我可以廉價把它買到手。我還需要兩輛運貨車,兩匹騾子。而且要好的騾子。還要一匹馬和一輛馬車,我自己用。」

「一個鋸木廠?」

「對,如果你肯借錢給我,我可以把贏利的一半分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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