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她從那幢房子出來的時候,天正下著雨,天空是一片暗淡的油灰色。廣場上計程車兵都已走進那些臨時營房去躲雨,街道上空曠無人。她見不到任何車輛,便知道自己得老遠一路走回家去了。

她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前走著,那白蘭地的酒力便漸漸消失了。冷風吹得她瑟瑟發抖,冰涼的雨點打在她臉上像針刺一般。佩蒂姑媽的薄斗篷,不一會就給雨淋得溼透了,黏糊糊地裹著她的身子。她知道她那套天鵝絨衣服也快淋壞了,她帽子上的幾根羽毛都溼漉漉地耷拉著,就像在塔拉莊園潮溼的雞棚里長在大公雞尾巴上時一樣。人行道上的鋪路磚七零八落的,有時好長一段路上磚頭乾脆全都沒了,走上去爛泥直沒到腳踝,她的鞋像是讓膠水給粘住了似的,後來甚至連鞋都從腳上掉了下來。她每回彎下身去把鞋子重新穿上時,裙邊都碰到泥漿。她壓根兒沒想繞過泥潭去,而是讓那沉重的衣裙在泥漿裡拖過去。她能感覺到溼淋淋的襯裙和褲子裹在腳踝上怪冷的,可是她也顧不得這套剛才曾拿來進行賭博的衣服給弄得不像樣了。她但覺心灰意懶,又沮喪又絕望。

她曾經對家裡人說了那麼些豪言壯語,現在哪裡還有臉回到塔拉莊園去見他們呢?她怎麼能對他們說,他們全都得上別處去呢?她想起那紅色的田野,那高聳著的松樹,那黑沉沉的沼澤地,還有那一片雪杉的濃蔭下靜悄悄地埋著母親的寂靜的墓地,這一切她怎麼捨得離開呢?

她在滑溜的街道上拖著沉重的步子緩緩地向前走的當兒,對瑞特的仇火又開始在心頭燃燒。他真是個十足的流氓!她巴不得他們真的把他給絞死,這樣她就可以永遠不必再見到他,因為他知道她受的恥辱,出的醜。只要他肯,他當然可以為她搞到那筆錢。哦,把他絞死還是便宜了他呢!謝天謝地,這會兒他見不到她。她全身衣服溼透了,頭髮披散著,牙齒凍得格格響,她現在的模樣該多難看呀,他見了準會笑她!

她在爛泥中滑得歪歪斜斜地走著,還不時地停下來喘氣兒,拔鞋跟,匆匆在那些個黑人身旁走過,他們都沒有禮貌地咧著嘴笑她,還互相哈哈大笑呢。這些黑皮猴好大膽子,竟敢來笑她!竟敢咧著嘴笑塔拉莊園的斯佳麗·奧哈拉!她真想叫人用鞭子把他們一個個都抽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北佬真不是東西,竟然把這些人給解放了,讓他們肆無忌憚地來嘲笑白種人。

當她走到華盛頓街的時候,周圍的景象看上去就跟她的心情一樣沉悶。這兒絲毫不見桃樹街上的那種繁忙和振奮。過去好多漂亮的房子,現在都毀壞了,很少有重新修復的。到處是被煙火烤焦了的屋基,不時可見到黑乎乎的煙囪,孤零零地聳立著,現在人們都稱之為「謝爾曼的哨兵」,讓人看了覺得氣餒。一條條雜草叢生的道路通向過去曾經有過房屋的地方,從前的草坪如今長著枯草,一排排下車臺上面還留著她所熟悉的一些名字,而拴馬的樁子上卻不再繫著韁繩。這時寒風凜冽,淒雨綿綿,一路是泥漿和光禿禿的樹木,四周寂靜無聲,一片淒涼。她的兩隻腳都溼透了,回家的路顯得多麼漫長啊!

她聽見背後有馬蹄踩著泥水的潑濺聲,便向狹窄的人行道上避讓,以免佩蒂帕特姑媽的斗篷濺到更多的泥漿。一匹馬拉著一輛輕便馬車沿著道路慢慢駛來,她回過頭去看了看,心想要是趕車的是個白人,她就一定請求搭車。待馬車駛近時,儘管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還是看到那個趕車人的臉出現在防水油布上面,那塊油布從他的下巴處一直遮蓋到馬車的擋泥板。他那張臉有點面熟,所以她便走進街心看個清楚,這當兒那人窘迫地稍稍咳了一聲嗽,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又驚又喜地叫道:「哎喲,這不會是斯佳麗小姐吧!」

「啊,肯尼迪先生!」她一邊喊一邊踩著泥水,一路穿過街心,將身子靠在滿是汙泥的車輪上,全然不顧那件斗篷是不是會糟蹋得更不成樣子。「怎麼會碰到你?真高興極啦!」

聽到她說出這樣毫不掩飾的熱忱話,他高興得漲紅了臉,連忙朝馬車的另一側吐出一口帶菸葉汁的唾沫,敏捷地跳下了馬車。他熱情地跟她握了握手,便掀起油布攙扶她上了車。

「斯佳麗小姐,你孤零零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幹什麼?你不知道近來這兒非常危險嗎?你渾身都淋溼了,來,拿這條車毯把腳裹上。」

他像一隻母雞似的咯咯咯叫著,圍著她忙碌著,這時她聽憑他去擺佈,樂得讓人照料,自己好舒服一下。有個男子,哪怕是婆婆媽媽的弗蘭克·肯尼迪咯咯咯地叫著、責備著,圍著她轉,她覺得心裡很愜意。特別是在她剛剛受到瑞特殘酷無情的對待後,她尤其感到安慰。哦,眼下她離老家那麼遙遠,能見到一個老鄉的臉是多麼令人高興啊!她發現他衣服穿得很整齊,那輛輕便馬車也是新的。那匹馬看上去還小,餵養得很結實,可是弗蘭克卻看起來比他的年歲老多了,也就是說比起那年他跟他手下人在塔拉莊園度聖誕夜時老多了。他瘦骨嶙峋,面容憔悴,一雙泛黃的眼睛噙著淚水,深陷在佈滿皺紋的鬆弛的皮膚裡。他那薑黃色的鬍鬚變得稀疏了,上面沾著一絲絲的菸葉汁,鬍鬚亂蓬蓬的,彷彿他老是在搔似的。不過,他看上去生氣勃勃,心情愉快,跟斯佳麗隨便從人們臉上看到的那種悲傷、擔憂、疲憊的神情形成鮮明的對照。

「見到你太高興了,」弗蘭克熱情地說。「我不知道你在城裡。我上禮拜碰到過佩蒂帕特小姐,她並沒有說起你要來。有沒有人——唔——塔拉那邊有沒有人跟你一塊兒來呀?」

他在想起蘇埃倫,這老傻瓜!

「沒有,」她答道,把那塊暖和的車毯往身上裹,還一直把它拉到脖子上圍起來。「就我一個人來,事先也沒有給佩蒂姑媽打招呼。」

他吆喝著趕馬,那馬便慢吞吞朝前走去,還小心翼翼地在滑溜溜的街道上擇路而行。

「塔拉家裡大夥兒都好啊?」

「哦,是的,馬馬虎虎。」

她必須得想點話來說,但是覺得無話可說。她由於剛才的慘敗而心情沉重,她唯一想做的事是用這條暖和的毯子蓋著躺下去,並對自己說:「我現在不去想塔拉莊園的事了,等以後心情好一些的時候再去考慮吧。」她只要想法找個話題讓他往下說,一直說到家門口,這樣她自己就只消每隔一會兒含含糊糊說聲「真不錯」或者「你真行」之類的話就可以了。

「肯尼迪先生,真想不到會見到你。我清楚,我是個壞姑娘,跟老朋友們都不相往來,可我不知道你在亞特蘭大呀。我記得有人告訴我你在瑪麗埃塔。」

「我在瑪麗埃塔做生意,做了不少生意呢,」他說。「蘇埃倫小姐有沒有告訴你我在亞特蘭大住下來了?她告訴過你我開店的事嗎?」

她朦朦朧朧地記得蘇埃倫嘮嘮叨叨地談起過弗蘭克和他開店的事,但是她對蘇埃倫說些什麼從來不留意。她只要曉得弗蘭克還活著,將來會把蘇埃倫從她手裡接過去這一點就夠了。

「不,她一個字都沒有提起過,」她說謊道。「你開了一家鋪子嗎?你可真能幹呀!」

他聽說蘇埃倫未曾宣佈這個訊息,略微有點兒感到傷心,但聽到斯佳麗幾聲恭維,心裡又高興起來。

「是啊,我有了一家店,還經營得挺不錯呢。人家都說我天生是個做生意的。」他樂得大笑起來,那種嗤嗤的笑聲是斯佳麗向來討厭的。

好一個自吹自擂的老傻瓜,她暗自想道。

「哦,肯尼迪先生,你無論幹什麼都會成功的。可你這家鋪子是怎麼開張起來的呢?前年聖誕節那會兒見到你時,你還說自己身無分文呢。」

他粗聲粗氣地清了一下喉嚨,把他的絡腮鬍子抓了抓,便神經質地露出羞澀的微笑。

「唔,這事說來話長呢,斯佳麗小姐。」

謝天謝地!她想。也許這一來,他就可以一直說到家門口呢。於是她大聲說道:「你說吧!」

「你可記得上次我們到塔拉莊園來搜尋糧食的事嗎?嗯,那以後不久,我就去服現役了。我的意思是說參加真正的戰鬥。我不當軍需官了,當時實在也不需要什麼軍需官,斯佳麗小姐,因為我們當時為軍隊也搜不到什麼東西了,所以我想一個身強力壯的人應該到第一線去作戰才是。唔,我就在騎兵隊裡打了一陣子仗,後來我肩膀上吃了一顆子彈。」

他顯出很自豪的樣子,斯佳麗便說:「真可怕呀!」

「哦,那沒有什麼,就傷了一點皮肉罷了,」他滿不在乎地說。「受傷以後,我就給送到南方的一個醫院裡去,誰知我傷口正要痊癒的時候,北佬的騎兵便衝過來了。哎喲,那會兒可真緊張啊!我們事先一點都不知道,當時凡是能走動的人全都去幫忙把軍需品和醫院裝置送到火車站去運走。我們正要把一列火車裝滿的時候,北佬的騎兵從城的一頭衝進來了,我們就儘快往城的另一頭跑去。嗨,那情景可慘哪!我們坐在火車頂上,眼睜睜地看著北佬焚燒我們不得已留在車站上的那些軍需品。斯佳麗小姐,他們燒掉了我們沿鐵路堆著的約莫半英里長的物資。我們只是逃了個人出來。」

「啊呀,太可怕了!」

「可不是嗎?真可怕。那時候我們的人回到了亞特蘭大,所以我們的火車也就開到這兒來了。唔,斯佳麗小姐,不久以後,戰爭便結束了——嗯,當時瓷器呀,小床呀,床墊呀,毛毯呀什麼的多的是,就是沒有人來認領。我看它們依法是屬於北佬的。我想這是投降的條件規定的吧,你說是不?」

「嗯,」斯佳麗漫不經心地說。那時她身上已經暖和,便略微感到有點瞌睡了。

「直到現在我也不清楚當時自己做得對不對,」他稍稍抱怨說。「不過照我看,這些東西對北佬一點用處都沒有。他們會把它們一把火燒掉,而我們的人過去可是花許多錢添置的呀。所以當時我認為它們應該仍舊歸南部邦聯或者是歸南部邦聯的公民所有。你懂我的意思嗎?」

「嗯。」

「你同意我的看法,我真高興,斯佳麗小姐。不知怎的,這事兒我一直覺得良心上過不去。許多人對我說:‘哦,忘掉這件事吧,弗蘭克,’可是我無法忘掉。要是我覺得自己做錯了事,我就抬不起頭來。你覺得我做得對嗎?」

「當然,」她說道,其實她連這個老傻瓜在說些什麼都沒有弄懂,只知道他在說什麼跟自己良心作鬥爭的事。像弗蘭克·肯尼迪這把年紀的人,應該懂得別去管不相干的閒事。誰知他總是這麼神經過敏,這麼大驚小怪,這麼婆婆媽媽的。

「聽見你這麼說,我真高興。投降後的那會兒,我身邊一共只有十塊銀幣,其他什麼都沒有。他們把我瓊斯博羅的房子和店鋪弄成什麼樣子,你是知道的。那時我真不知怎麼辦才好。可是我用那十塊錢給五角場的鋪子蓋了個頂,把那些醫院裝置都搬到那裡去賣。那些床呀,瓷器呀,床墊呀什麼的,人人都用得著嘛,我都賣得很便宜,因為我不但把這些東西當做是自己的,也把它們當做是大家的。不過我賺了幾個錢,又去採購一些東西,那爿鋪子倒也開得很興隆。我看要是貨物週轉得快的話,我準會賺大錢。」

聽到「錢」字,斯佳麗立刻頭腦清醒地把注意力轉回到他身上去了。

「你說你賺了錢?」

他見她興致來了,便顯得分外熱情。他平生遇見的女人,除了蘇埃倫之外,對待他都不過是禮節上的敷衍罷了,現在這個曾經是個美人兒的斯佳麗,居然對他說的事如此感興趣,他不由得心花怒放。於是他讓馬走慢些,這樣可以有足夠的時間讓他在馬車到家之前把自己的經歷談完。

「還算不上是個百萬富翁,斯佳麗小姐。比起我從前的錢財來,我現在擁有的簡直微不足道。可是今年我居然也攢了一千塊錢。當然囉,我得花五百塊錢去辦新貨,修店面,付租金。不過,我還是淨賺了五百,現在生意愈來愈興隆,明年我能淨賺它兩千塊。這兩千我肯定可以派用場,你瞧,我還有別的事兒在辦呢。」

聽見他談到錢,她一下子變得興致勃勃起來。她讓自己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將身子稍稍地挪過去靠近他。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肯尼迪先生。」

他放聲大笑,將馬韁繩往馬背上抽了一下。

「我想我談這種做生意的事,讓你覺得厭煩了吧,斯佳麗小姐。像你這樣一位美人兒,沒有必要懂什麼生意經的。」

這老傻瓜!

「哦,我知道自己對生意經一竅不通,可是我非常感興趣!請你把做生意的事全給我說說吧,我不懂的地方你可以解釋嘛。」

「好吧,我剛才說的另一件事兒是指一個鋸木廠。」

「一個什麼?」

「一個鋸木頭、做木板的工廠。現在我還沒有買下來,可是我會買的。有個叫約翰遜的有一個廠子,就在桃樹街的那一頭,他急於想把它賣掉。他急需現錢用,所以打算賣掉這個廠子,還願意留在這廠裡幫我經營,由我每星期付給他工錢。這個廠是這一帶剩下的少數幾家中的一家,斯佳麗小姐。北佬把大多數工廠都給毀了。現在誰要擁有一家鋸木廠,就像有了一座金礦一樣,因為現在這種年頭木材的價錢可以隨你開。北佬把這兒許許多多房子都燒掉了,現在人們住房緊缺,人人都拼命在想蓋新房呢。可是他們無法弄到足夠的木材,要搞到木材可費時間哪。眼下人們都朝亞特蘭大城裡擁,都是從鄉村地區來的人,在那兒他們現在沒有黑人,沒法靠種莊稼發財了。還有那些北佬和提包客,也一窩蜂地擁進來,他們嫌剝削得我們不夠,還來敲骨吸髓。我跟你說,這亞特蘭大不用多久準會變成一座大城市。他們造房子得要用木頭呀,所以我打算儘快把這鋸木廠買下來——就是說,等我收起一部分欠賬就買。到明年這個時候,關於錢的事我就可以鬆一口氣了。我——我想你總明白,我幹嗎急於要掙錢的道理吧,是不?」

他又漲紅了臉,格格地笑了起來。他是在想蘇埃倫呢,斯佳麗鄙夷地想道。

有一會兒,她曾考慮想開口向他借那三百塊錢,但是她不耐煩地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會顯出很尷尬的樣子,他會說話吞吞吐吐,他也會找出各種藉口來,但就是不會借給她這筆錢。這錢是他辛辛苦苦掙來的,這樣他明年春天的時候就可以娶蘇埃倫了;但要是他把這錢借出去,婚期就會無限期地耽擱下去。即使她能激起他的同情心,並且針對他對未來的家庭責任感施加影響,從而使他同意借這筆錢,她知道蘇埃倫也絕不會答應。蘇埃倫現在愈來愈著急,她覺得自己簡直是個老姑娘了,所以凡是延誤她婚姻的事情,她一定會竭盡全力去阻止。

那個嘀嘀咕咕、怨天怨地的姑娘究竟有什麼法道,居然使這個老傻瓜這麼迫不及待地去為她弄個安樂窩?蘇埃倫不配有這麼個痴情的丈夫,也不配擁有店鋪和鋸木廠所帶來的收益。一旦蘇埃倫手裡有錢,她一定會擺足架子,讓人受不了,也決不肯拿出一文錢來幫助維持塔拉莊園。蘇埃倫就是那種人!她會為自己離開塔拉莊園而感到幸運,只要她自己身上有漂亮的衣服穿,她的姓名後面有「太太」這個稱呼,就是塔拉莊園為了付稅錢而抵押給了別人,或是燒成平地,她也一概不管。

斯佳麗想到蘇埃倫的終身有了著落,而她本人與塔拉莊園今後卻朝不保夕,頓時怒火中燒,覺得人生實在太不公平了。她連忙把臉掉向馬車外面,瞧著泥濘的街道,免得讓弗蘭克瞧見她的神色。她將失去她擁有的一切,而蘇埃倫卻——突然間,她心頭萌生了決心。

決不讓蘇埃倫得到弗蘭克和他的店鋪、鋸木廠!

蘇埃倫不配得到這一切。這一切該由她本人來擁有。她想到了塔拉莊園,回憶起喬納斯·威爾克森這條毒蛇當時在門前臺階下的情景,便抓住了浮在她這條人生沉船上面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瑞特已經使她失望,而老天爺卻賜給她弗蘭克。

然而,我能否得到他呢?她視而不見地望著雨景,握緊拳頭。我能不能使他忘記蘇而立刻來向我求婚呢?我剛才尚且能使瑞特差點兒向我求婚,我看我準能收服弗蘭克!她把眼睛轉向他,眨巴著眼瞼。他確實一點兒也不俊,她冷冷地想道,而且他那口牙齒難看極了,滿口是臭味,他老得可以做我父親了。再說,他這個人那麼神經質,既膽小又窩囊,我覺得一個男人的品性沒有比這更可厭了。不過,他至少是個上等人,我看我跟他一起生活要比跟瑞特好辦些。當然,我可以比較容易控制他。總而言之,人已落到了叫化子的地步,哪容得你挑挑揀揀呢。

她絲毫沒有因為他是蘇埃倫的未婚夫而感到良心不安。她是在全面道德崩潰後才來到亞特蘭大見瑞特的,現在去奪取自己妹子的情人似乎並不值得大驚小怪,眼下這種時候哪兒還顧得上去為這種事煩惱呢?

這個新希望一萌芽,她的脊樑骨又昂然挺直了,也忘記她那雙腳又溼又冷。她一動不動地盯著弗蘭克看,還把眼睛眯起來,他似乎感到有點吃驚。但是她連忙把眼睛低垂下來,因為她想起瑞特的話:「我記得用手槍跟別人決鬥的時候,對手站在二十步之外,他那眼睛……這種眼神絕不會在男人的心裡引起熱情來。」

「怎麼回事,斯佳麗小姐?你著涼了嗎?」

「是的,」她無可奈何地說。「你可不可以——」她靦腆地遲疑了一下。「可不可以讓我的手在你的衣服口袋裡插一會兒?天氣很冷,我的手籠都溼透了。」

「噢——噢,當然可以。你沒有手套嗎?哎喲,老天,我真該死,這麼慢騰騰地走著,還嘮叨個不休,你準是凍壞了,想去烤火。駕,沙利!順便說說,斯佳麗小姐,我光顧自己說話,連問也沒問你一下,這樣的天氣你來這兒幹什麼呀?」

「我剛才去了北軍的司令部,」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他驚奇得黃眉毛都豎了起來。

「可是,斯佳麗小姐!那些個兵——怎麼——」

「聖母馬利亞,讓我編個真正頂用的謊話來,」她急忙祈求著。決不能讓弗蘭克懷疑她見到過瑞特。弗蘭克一向把瑞特看作是個十惡不赦的流氓,規矩的女人和這種人說話危險得很。

「我上那兒去——我上那兒去看看有沒有軍官要買我的刺繡活兒,捎回家去送給他們的太太。我的手藝可好呢。」

他嚇得往車座背上仰了回去,心頭交織著憤懣和惶惑。

「你到北佬那兒去了——但是斯佳麗小姐!你不該去那兒。哎——哎……你父親準不知道!佩蒂帕特小姐肯定也——」

「哦,要是你跟佩蒂帕特姑媽說,那我就去死!」她真的急得哭起來了。這會兒她要哭本來也不難,因為她身上又冷,心情又苦惱;但這一哭效果卻大得驚人。即使她突然開始脫衣服,弗蘭克也不會比這會兒更窘態畢露、更手足無措了。他將舌頭在牙齒上咂幾下,咕咕噥噥地叫著「唉!唉!」還徒然朝她打著手勢。他頭腦裡出現了一個大膽的念頭,他覺得自己這會兒應該把她的頭拉到自己的肩膀上靠著,同時輕輕拍著她,然而他從來沒有對哪個女人這麼做過,幾乎不知道該怎麼個做法。這麼活潑美麗的斯佳麗·奧哈拉竟然在他的馬車裡哭起來了。斯佳麗·奧哈拉生性高傲得無與倫比,居然去向北佬兜售針線活兒。他的心像火一般地燃著了。

她繼續嗚咽著,斷斷續續地說著一些話,於是他猜想塔拉莊園境況並不妙。奧哈拉先生仍然「神志不清」,要供那麼多的人吃飯,經濟入不敷出。所以她只得來亞特蘭大為自己和孩子掙點錢。弗蘭克又咂了幾下舌頭,接著他突然發現她的頭已經靠在他的肩膀上了。他不太清楚她是怎樣靠上來的。他肯定沒有伸手挽過她,但她的頭明明靠在自己肩頭。斯佳麗依偎在他瘦骨嶙峋的胸口絕望地在啜泣,這使他產生一種新鮮而令他心懷激盪的感覺。他怯生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起先還是戰戰兢兢地,後來發現她沒有反抗,就壯起膽子來用力地拍著她。她是一個多麼嬌滴滴而孤苦伶仃的弱小女子啊,如今竟親自試著賣針線活兒來攢錢,真是既勇敢又愚蠢。她去跟北佬做買賣——那也太過分了。

「我不會告訴佩蒂帕特小姐的,可是你得答應我,斯佳麗小姐,以後別再幹這種事情了。你要想想你父親是——」

她無可奈何地拿一雙溼潤的碧眼搜尋著他的眼睛。

「可是,肯尼迪先生,我總得乾點什麼啊。我那可憐的孩子不能不管,現在沒有誰來照顧我們了。」

「你是個勇敢、可愛的女人,」他說道,「可是我不能讓你做這種事情。你們一家子會讓你羞辱盡了。」

「那麼叫我怎麼辦呀?」她抬起噙著眼淚的眼睛瞅著他,彷彿知道他準知道怎麼辦,正期待著他的回答。

「唔,現在我也一時說不上來,不過我一定會想出個辦法來的。」

「哦,我知道你準會!你很聰明,弗蘭克。」

她過去從來沒有叫他弗蘭克過,現在他聽到她這麼稱呼他,不由得又驚又喜。這可憐的姑娘怕是心情太沮喪了,以致沒有注意到自己說漏了嘴。他覺得自己對她非常和藹,同時感到自己在盡力保護著她。如果他能為蘇埃倫·奧哈拉的姐姐做點什麼,他當然願意效勞。他抽出一條紅色的印花大手帕遞給她,她擦了擦眼睛,露出了羞澀的微笑。

「我真是個小傻瓜,」她抱歉地說。「請原諒我。」

「你哪裡是個小傻瓜。你是一個非常勇敢而可愛的女人,你努力想挑起一副沉重的擔子。恐怕佩蒂帕特小姐也幫不了你的大忙。我聽說她的財產失去了大半,亨利·漢密頓先生自己境況也很糟。我但願自己有個家可以讓你住。不過,斯佳麗小姐,你記住,等到蘇埃倫和我結婚以後,你儘可以到我們家來住,韋德·漢普頓也可以帶來。」

現在正是時候!天上列位聖人和天使肯定一直守候著她,所以現在給她這麼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她裝出一種非常吃驚而窘迫的樣子,好像開口想說話而又突然住了嘴。

「到了明年春天我就是你的妹夫了,你用不著裝糊塗,」他不安地打趣道。但這當兒,他看見她眼裡又含著眼淚,便吃驚地問:「怎麼了?蘇埃倫小姐莫非病了嗎?」

「啊,不,沒有的事!」

「一定出了什麼事了,你得告訴我。」

「哦,我不能說!我不知道!我想她一定已經寫信給你了——啊,多丟人呀!」

「斯佳麗小姐,到底怎麼回事?」

「哦,弗蘭克,這話我本來不想說的,不過我原來以為,你自然知道了——她已經寫信告訴你——」

「寫信告訴我什麼?」他在發抖。

「啊,對你這樣的好人竟然做出這種事來!」

「她做了什麼事?」

「她真的沒寫信對你說?哦,我想她覺得內疚,不好意思寫吧。她應該感到內疚!嗨,我有這麼個妹子,真丟人哪!」

這當兒弗蘭克連問話的勇氣都沒了。他臉色陰沉地坐在那兒瞪著眼看她,手裡的韁繩鬆鬆地蕩著。

「她下個月就要跟湯尼·方丹結婚了。哦,我真難過極了,弗蘭克。這話得由我來告訴你,真遺憾。她怕自己要做老姑娘,因此等你等得不耐煩了。」

當弗蘭克將斯佳麗攙下馬車的時候,黑媽媽正站在前門廊。她站在那裡分明已好些時候了,因為她包在頭上的布已經溼了,脖子上緊緊裹著的一塊舊圍巾也落著了許多雨點。她那張佈滿皺紋的黑臉上流露出滿腔的憤怒和憂慮,她的嘴唇比斯佳麗的記憶中任何時候還要撅得高。她朝弗蘭克瞥了一眼,當她認出他是誰來時,表情便起了變化——臉上呈現高興、惶惑,還略帶幾分羞慚。她一邊興高采烈地寒暄,一邊蹣跚地向弗蘭克走去,他跟她握手時,她笑得嘴都合不攏,還行屈膝禮呢。

「看見老朋友回來,我真高興,」她說。「你可好啊,弗蘭克先生?哦,你看上去真精神哪!我要早知道斯佳麗小姐是跟你出去,我就甭擔心事啦。我曉得你會照顧好她的。我也剛回家來,一看小姐不在,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街上盡是些放出來的臭黑鬼,她獨自出去在城裡逛來逛去,我急得沒命哪!寶貝兒,你出去怎麼不跟我說起一聲?你還在傷風呀!」

斯佳麗狡黠地朝弗蘭克眨了眨眼,弗蘭克儘管因為剛才聽到壞訊息而心情非常沮喪,還是露出笑容。他知道她眨眨眼是向他表示,他們倆對剛才所說的事要一起嚴守秘密。

「你趕快去替我準備幾件乾衣服,黑媽媽,」她說。「再弄點熱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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